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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之年 (5)

第 十七 章

     夏天里,校园中翠翠茵茵,飘荡著各种花香。出人意料地,消失了很久的苏默君从美国给绿波寄来一封信。原来她也将今年毕业,已开始在华盛顿的世界银行实习。毕业后,她将在那里工作。她信上说十分想念老同学。她的先生是位出生美国的华人,不会说中文,有些东西难免难以沟通。她又提及现在朋友很少,每天忙忙碌碌,为许多实际问题操心。回想在K大念书时的无忧无虑,朋友相聚一起的情景,好想念。信末并问及袁琪的近况。绿波乍收到默君来信,倒真很兴奋。

      自从和杰人分手,她一直表现得很爽朗,难过完了便真地完了,一毫也没有拖泥带水。她还把杰人的信和纪念物也毁了,还好他俩本来就没有什么合影照片。裴影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莞尔一笑,回答说:“看著这些东西,徒增烦恼,不如毁掉,心里倒很清爽。看来杰人真说对了,我也许真的是不爱他,也许除了我自己,什么人也不会爱的!”

      这期间,她自己也对自己很吃惊。内心的感觉竟和外面表现的是一样,好像真的是毫无牵挂,甚至都想不清楚杰人长得什么样子了。有时不免扪心自问:怎么回事?和自己原以为最亲爱的人分了手,怎么会这么无动于衷?难道过去为他写的缠绵的情诗、对他有的恋恋的柔情,都是假象不成?怎么别的同学和情人分手,都伤心得要命,而我应该是其中最多情善感的,反倒哭了一场就一丝也不挂念了?怎么可能?

      其实,绿波这人情感最丰富,也最广泛。而情感越是广泛,越是丰富,就越是不够专注和深刻。杰人的有无对她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为她所一向注重的并不是杰人本人,而是因他而引发的她自我内心的优美感情。何况,爱情仅仅是她大千情感世界中的一部分。对大自然、对美、对意境、对诗词、对朋友、对亲人,她都有著强烈的感情。她的情感并不寄托于他人他物,而是以她自我为中心,将情向外放射。然而,此刻,她对自己并没有这样清醒的认识,只是诧异自己的无情。她想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做到小莲那样的缠绵专致。哪怕她想做也做不到。连悠然都对她说:“真佩服你了!”悠然自以为自己才是最理性的,但看了绿波的情形,才知道人不可貌象。表现得最有情的,很可能实则无情;表现得淡泊无谓的,实则有可能情深致命。绿波是个绝不会在情感中迷失的人。她外表天真纯情,内在却是意志坚定、理性卓然、能放能收的。

      绿波将默君的信在几个要好同学中传看了一回,就提笔给她写回信,告诉她袁琪去年没有读完博士就离校了,去了广州一家大型中外合资公司工作。他曾对绿波说过,他已厌倦了书本生涯,很想改变自己的路,出校园体验别一种生活。他去了广州后,便没有了消息。绿波又提到班上的同学们正在准备各自的毕业纪念簿。到时也给默君做一个,让每人为她写句话,寄给她留个老同学的纪念。

      大考之前,就已有不少毕业纪念簿在各间宿舍传来传去。尤其是男生的,首先传到女生这面来,让她们留言、留照片。男生们都穿了平时从来也不穿的笔挺的西装,打了领带,拍了毕业照贴在纪念簿的扉页上。又传了些零散的小照片送给女生们。一时间,照片像宣传单似地到处发。女生中以沈诗带头,也不甘落后,花枝招展地盛装了去拍毕业照。照片自然也传到男生那边去。沈诗的照片被男生们纷抢,大约还有外系的也来抢。来讲不够了,还要要,沈诗红了脸,就不理他们,不肯多给。大家都在精心策划给自己喜爱的同学写下点经得起回味的话,也费尽心机给平时不太了解的写点有趣的。

      过了一段,许多本纪念簿便传到了绿波的手上。给一般的同学,她信手拈来地写上两句。几个亲密的,她一直拖著,想多想想。最后,除了给王瑛的,她推托暂时没有想妥,其余几个都写了。给沈诗的纪念簿上,绿波写道:

      有赠沈诗

 

      那就是你----

      如果她,爱吃樱桃;

      如果她,爱穿琼花缝制的裙裳;

      如果她,爱洒泪在如丝的月华下;

      如果她,爱徜徉在云的故乡。

      这首小诗传到了男生那面,立刻被许多人抄在沈诗那张美丽毕业照旁边。这位窈窕娇艳的江南小美人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而这首诗恰巧给了他们一个表达的机会,于是都堂而皇之地抄了去。

      给悠然的,绿波抄录了上回从梅花山回来时悄悄为她写的。给若云的,绿波这样写道:

      有赠张若云

      你的每一句轻语,

      你的每一颦一笑,

      你的每一个眼神,

      你的每一种姿态

      都使我寻思:

      你可是那

      在无人的庭院

      趁著曙色投向空阶的

      那一枚淡淡柳叶儿? 

      给裴影的,绿波没有新作,抄了她过去给她写的戏作中的一首。给卢莹的,绿波写得最亲热:

 

      “卢莹:所有同学中,我只把你看成是我的小妹妹(虽然你还比我大一点)。希望你永远都不要长大,永远是那一朵清新的小花蕾。”

      给欧阳欢的,绿波挖空心思,想了最长时间,却写了最短的留言:

      有赠欧阳欢

      也似有缘,实则无缘。感君深意,于心永系。

      给琴琴的是一句祝福。给王瑛的,绿波实在定不下主意。怎么说呢,王瑛是个特殊的人。四年同舍,绿波对她的热情和天真,对她的豪迈与诚恳已有很深的了解。只是总有一层隔阂梗在她俩之间似的,使绿波难以接受她为她所偏爱的一类人。王瑛也很急地想看绿波给她写什么,却总不见她写,心里暗自猜测,不知她究竟在想什么。她对绿波的感觉也很复杂,既很喜爱,又很气恼,难以确断,所以她也暂时没有给绿波题言。

      研究生考试的结果出来了。绿波如愿以偿,录取在厦大。悠然和梦远、柏方等录取在本校。若云没有考中,不过她倒并不懊恼。她就是这么个荣辱不惊的人。绿波安慰她说: “没关系,到北京去工作也一样可以和张远翔在一起。”

      若云只是微笑作答。大家接下来就是忙大考的事。考完了,谁也不管分数如何了,高高兴兴地忙毕业。三三两两的要好同学召集了去聚餐或合影。

      琴琴更是忙碌,因未婚夫杨欣从美国回来了。大半年不见,两人每天都出去约会,并需准备结婚出国,四处购物。谁知,正当有人艳羡琴琴的好运时,却发生了件意外之事:琴琴找到一叠杨欣在美国拍的照片。原来,他在美国很不检点,不但交了好多个女朋友,又和一些类似娼妓的人混在一起,拍些色情照片留著。他的姑妈有钱,不用他自己去打工挣学费,所以他有的是闲工夫。最可气的是琴琴拿了照片去责问他,想要他认错,他非但一点不惭愧,反说琴琴大惊小怪的,没见过世面,并说那只是玩玩而已,他不是已经回来娶她林琴琴当太太了吗?还有什么好吃醋的?琴琴的一些小姐妹们也都劝她消消气,别把这个当回事。要紧的还是杨欣家有钱有势力,玩两个女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反正琴琴是做夫人,将来也还可以想办法管住他的。能够结婚到美国去,又不用打工做事,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琴琴却不言不语,一个人闷闷的。

      绿波和王瑛她们,平时都认为琴琴是个比较世俗的女孩,一定会将能够去美国做富太太放在首位,其余不会太在乎的,所以,她们虽很厌恶杨欣的劣迹,倒并不在琴琴面前说他的坏话。大家都尽量表现得不关心这事,等琴琴与杨欣和解,结婚完事。却不料,过了些日子,从别的宿舍里,传来了琴琴不准备和杨欣结婚的消息。这倒使绿波她们吃了一惊,忙一起来问她,怎么也不先告诉她们一声。琴琴“笃定泰山”地冷笑了一声,说:“你们呀,还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怎么看我呢!算了吧,我也不用对你们讲的。别就把我看那么扁!我也不至于那么糟糕。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总不能找个太不可靠的,将来吃亏的还是我自己。我不像你们,恐怕是碰不上什么白马王子了,但至少,也要找个正人君子,条件当然也要好。其实,你们也不想想,就算想靠结婚出国,我林琴琴就找不到旁人了?回国来找女朋友的多的是!”

      王瑛立刻接口称赞她: “对,这样才有骨气,像我的好朋友!”

      沈诗不饶人地追问: “王瑛,你老实供认,原先你是不是以为林琴琴给你丢面子了?”

      王瑛只好笑著承认: “要说老实话呢,琴琴,对不起,我是这么想的。”

      琴琴撇了撇嘴,半真半假地说:“没什么!你们一个个自命清高,以为别人都是庸俗的。其实,也不至于!我倒霉和你们这几个住在一起!”

      绿波忙向琴琴要了纪念簿回来,在她原先为她写的祝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真可惜,直到毕业才明白,原来林琴琴并非俗士!”

      她又笑著递给大家看,说:“来,同意的都签名!”

      王瑛头一个抢了去,边签名边说: “琴琴,别生我们的气了!我们都道歉!”

      沈诗也笑著来签名了,悠然也笑著签了。大家边写边笑,更觉得亲近了一层。绿波偷眼看了王瑛一眼,恰好王瑛也悄望了她一眼。两人的目光像触电一样碰了一碰,心里都一震。

      绿波的纪念簿出去转了一大圈,满载而回,密密麻麻写满了留言,贴满了照片。绿波热情爽快,男女同学无论熟与不熟的,都愿意多给她写两句与众不同的话。开玩笑的和长篇大论的尤其多。绿波边看边大笑,大惊小怪地叫悠然不时来看。悠然看了一个,便不高兴理她了,随她自己痴笑去。

      这天傍晚,夏天的夕阳已逐渐落下。栀子花浓烈的芳香扑满人腔面颊、手臂和脖颈。微微有一丝凉风。月色清朗,树影婆娑。红砖教学大楼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几个班级都在这星期六的晚上开毕业晚会。英文班的会场设在一楼的一间大教室。室内悬挂了彩条。大黑板上是文邹邹的柏方描出的四个大字:毕业晚会。下边写了一行小一号的字:K大某某级外文系英文专业。教室的一边拼起了一块大桌子,上面放了些杯子和饮料。后排散放著上课用的椅子,空出前排一块长方型的空地,算作演出舞台。

      女生们今天都穿了漂亮的裙子,头发洗得黑亮亮的,散发著清香。进来的同学们各拿了饮料,相互打打招呼,问问毕业后的去向。三三两两地不断有人进来。绿波正和沈诗说话。就见欧阳欢高高的个子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一件灰色的T恤衫,淡黑色水洗布宽松长裤,系条很高档的名牌黑皮带。头发剪得极短,还是一付吊儿郎当的模样,显得既风流倜傥,又亲切随意。不过,引得全体同学行注目礼的倒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一位穿一身黑纱裙的美丽少女。她的手正轻挽著欧阳欢的手臂。

      绿波也看得呆了,想:怎么可以让她这样的名符其实!太不公平了!欧阳欢自在地走过来,直走到绿波面前,调侃地笑著说:“来,见见面!这就是你要见的白雪公主!不过今天变黑了!”

      他又笑著对白雪说:“她就是你老想见的我们班的唐老鸭小姐!”

      所有的同学都哄堂大笑,绿波自己也笑出了声。这一向和他之间的冷淡仿佛骤然间化解了。这个玩笑使绿波的心暖融融的。是的,“唐老鸭小姐”,比叫什么都更亲切!

      绿波边笑边对白雪说:“对啦!在你面前,不是唐老鸭也要变成唐老鸭了!” 然后,她又换了正经点的口气介绍自己:“我叫唐绿波,绿色的绿,波浪的波。欧阳欢早就告诉过我你叫白雪。你真的是应该叫白雪!”

      白雪也打量著谈笑自若的绿波,说: “小欢也经常和我谈到你,说你很有才气。不过,听他那个口气,我还真以为你长得像唐老鸭呢!幸好今天来看见你了,不然就被他骗了!” 说著,她娇嗔地望了一眼已经跑到桌边挑饮料去的欧阳欢。

      白雪长了个极优美的头型。她将头发梳得紧贴在头上,只在后面挽一个小小的髻,髻上戴著装饰的大黑蝴蝶丝结。她的身材修长,纱裙衬托得她像黑天鹅一般。她的天然丽质与人工装扮都是职业演员的水平,真是就把若云也要给比下去了。所有见到她的女生,没有不羡爱她的。

      果然,不一会儿,沈诗走了过来,和白雪见了面,马上便问她跳芭蕾跳了多久了。白雪说,从五岁到现在。沈诗便套起了近乎,和她大谈自己过去也有跳芭蕾的经历。梦远也过来礼貌地相见。能够见到这样一位职业芭蕾舞演员也不是易事呢,便有人过来要求合影。霎时间,白雪像新闻人物一样,给人围了起来。她看来是经惯了这样的场面的,应付得很自然,微笑著有问必答。欧阳欢自己却躲在桌子这边,和悠然说范青青的一些事。

      只有一个人,内心悲痛,坐在后排一个角落,垂著头。那人正是王瑛。到这时,她才彻底醒悟,欧阳欢是不可能的!她强忍了半天,凭著她一惯的自尊自傲,终于将眼泪给逼了回去,喉头也松了开来,喝了几口水,舒展了眉头,这才抬起头来。她绝对不愿意让别人耻笑她。欧阳欢不在意地走到她身边,笑问她最近怎样了,上回给她写的留言有没有看到,感想如何,等等。他装得很无心,其实,他很知道王瑛的心思。只是,他不可能爱她,又明知她自尊心强,所以一直都装作并不知道,这样不致使她觉得自己是被拒绝的,心里好受些。他给她写的留言都是玩笑话,逗她开心而已,以后大家还好做好朋友。

      王瑛很大方地笑著回答:“我已经还了你的留言了,可能还没传回你手里吧!你到时看了就知道我怎么想了。那边是你的女朋友吗?”

      “是啊!已经是未婚妻了。父母包办的!”欧阳欢装得天真无邪。

      王瑛也明知故问:“哦,父母包办?你应该抗婚呀!”

      “算啦,抗不过呗!”欧阳欢笑著就走开了。

      晚会开始了。先请了几位教授说话,勉励大家将来努力工作、深造。接下来是现任班长柏方发言,代大家对四年大学生涯作一个正式的告别。接下来便是演出。演出顺序是抽签的。头一个恰是琴琴的独唱。琴琴忸怩地唱了一支流行曲。后面的是李迟带头的男声小组唱。陆陆续续,挨到了绿波的朗诵诗。一首伤感美丽的《春江花月夜》把大家从晚会的兴奋一下拉到了对即将毕业分离的留恋难舍,心情都为之一转。下一个恰好便是王瑛的节目。她今天穿了件荷叶领的米色衬衫,海军蓝的挺褶短裙。头发短短齐耳,略显得有些稚气。她的脸上很有些凄然,站在那里,一点也不紧张,好像全教室就只她一个人。录音伴奏响了起来。她要唱的是一首名叫《星》的日本民歌。她有一次从琴琴的磁带里听到了这首歌,深为感动,录了来百听不厌,常常跟著哼唱。

      “闭上眼睛,一切失去光彩。

      感到悲哀,我将双眼睁开。

      只见道路通向荒郊野外,

      没有朋友亲人向我走来。

      啊,宿命之星!

      光辉灿烂,洒向四方。

      啊,宿命之星!

      悄悄照亮我的身影。

      我走啊走,

      带著苍白的脸色走去!”

      这首歌词曲并茂,打动了在场的每位同学的心。那忧伤委婉的曲调,以及歌者直抒胸臆的真诚坦白,都使绿波的血为之凝固。她听著、听著,仿佛渐渐看见了另一个王瑛。毕业晚会上,她选唱这首歌又岂是偶然!这首歌不正是她内心的写照吗?歌声里,绿波想到了王瑛四年来所经历的种种:失去了最爱她的爷爷,更失去了她四年来唯一梦寐以求的欧阳欢,但她一直都还是满怀著热情,满怀著真诚,不肯轻易地放弃深藏内心的梦想。她的过分的自尊,她的骄横的气质,她的显赫家世,此刻,都再也掩盖不住她的用情之专、之深。她实在是位纯情的女孩,一位绿波引以为同类的人物。绿波为自己一向都戴了有色眼镜,硬把她往“庸俗的富家女”的模子里套而感到惭愧。她在心里打著腹稿,要在王瑛的纪念簿上这样写:“我不给你写诗,因为诗词不适合描绘你特殊的气质。你象是块金子,没有浮华的花纹,却有纯质的高贵。我终于拉开了那一直掩盖著你的丽纱,看到了一个真诚凝重的你!”

 

      这时,有几位同学也和王瑛一起唱起来:

       “啦啦啦啦啦啦

      啊,曾几何时,有人走过的这条道路!

      啊,曾几何时,有人走过的这条道路!

      我走啊走,带著苍白的脸色走去!”

       唱到最后,王瑛的眼睛里闪烁著泪花。她深深注视著站在最后排的欧阳欢,久久地凝视著他。那令人心伤的曲调,一句句也直打进了欧阳欢的心坎。他也回望著王瑛,望出了神,第一次体会到她对他所怀著的深厚感情。白雪也大约意识到了什么,她悄悄地看看王瑛,又看看欧阳欢。一曲唱完,王瑛赶紧抹去眼角的泪花,强扮了个笑容,说:“嗨,这首歌太感人,都把我自己感动哭了!”

      大家也都隐约明白她的心情,也都装作是玩笑。梦远跑上来,招呼大家:“好啦,擦干眼泪,还没到分手的时候就都哭上了,都是王瑛闹的,等会儿要罚她喝三杯酒!好,下面是欧阳欢表演,是我代他抽的签!”

      “哎,我没准备!”

      欧阳欢忙收回心神,在后排大叫,“你说的,只要我带白雪来, 就免我的!”

      “你们大家说有没有这个道理?带个女朋友来,就了不起了吗?”

      梦远笑著耍赖。同学们便有起哄的。

      欧阳欢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向梦远一挥拳,威胁地说:“老邱,下回再跟你算帐!”

      于是,他转身面对班上同学们说:“你们自己选吧,叫我表演呢,我就给你们唱一首《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我当兵的时候天天唱!”

      说著,他就开唱:“革命军人个个要——”

      没等他唱完第一句,嘘他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问他还有什么可选的。他就故作神秘兮兮地说: “选另一个嘛,就叫白雪给你们演一段《天鹅湖》。”

      他的话音未落,掌声已经爆响了。沈诗和梦远早就在鼓捣这个了,现在欧阳欢主动让白雪来表演,正中了他们的下怀。其实,欧阳欢来前就已叫白雪准备了,说他这帮同学一定不会放过她的。所以,她特地穿了条黑纱裙,平底软鞋,梳了紧凑的发髻,随时可以跳一段。欧阳欢从裤兜里掏出磁带,递给梦远,一放,正是《天鹅湖》中的。白雪微笑著大方地迈著芭蕾舞步走上前去,跳了一段。同学们贪婪地看著,一再地鼓掌。白雪只好又跳一段。两段一完,欧阳欢便上去停了音乐,大叫道: “完了完了,没音乐了!”

      大家哄笑著也就放了白雪。

      下面还有几位同学演出。悠然演了个小魔术,卢莹的是抛沙袋。她刚演完下去,欧阳欢就过来抢她的沙袋,也要抛。卢莹抱在怀里,不肯给他,说别人还在演呢。白雪看著他俩像兄妹一样闹,也笑了。最后的节目当然是沈诗和梦远的《霸王别姬》。现场有一位专业舞蹈演员,他俩未演之前便来解释一大套他们是现学现卖的,是业余水平之类的客气话。结果大家给他们喝了倒彩,他们才起了音乐跳起来。沈诗跳得还真不错,可惜梦远不太像。大家憋到他们跳完才大笑起来,嘲笑梦远的姿势。气得梦远不停地说:“刚才不是已经说了是业余的了吗?”但李迟几个还是朝他比划。梦远便宣布演出结束,舞会开始,就催大家将椅子搬出去,留出中间一大块空地跳舞。又灭了灯,点起蜡烛来。

      音乐响起,便有一对对的同学开始跳舞。绿波在黑暗中坐了会儿,心中陡然想起杰人已去,自己即将毕业,要去遥远的厦门读书,只身一人,远离亲人朋友。原先的计划已成泡影,只剩了自己一人去那陌生的地方。又想到苇苇寄来的那许多封她没有拆封的信。往事如潮水涌来,简直要将她窒息了。她在心里叫喊著:“苇苇!苇苇!我还有勇气再见你和杰人吗?”她给自己倒了杯酒,趁著黑暗,溜出了门,到教室外面、面对著小花园的走廊上,凭栏而立,默默地啜了口酒。

      不知默想了多久,欧阳欢也站了过来。他们默默地一起站了一会,欧阳欢才问:“怎么?心里难受?”

      “嗯。”

      欧阳欢长叹一声,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又过了会儿,才说:“月色还是这么清!还记得我们那回,在小桃花林散步谈诗,也不知道葛劳丽娅和沙基尔现在在哪里?”

      绿波也想起了那个美丽的晚上,那个给了她轻轻一吻的美丽晚上。盛开著的桃花,清朗朗的月华,浓浓的草香,还有他俩低低的吟诗声。绿波的心被绞痛了。美好的时光难再!

      欧阳欢说:“哎,绿波,再来一起背一遍,最后一遍,好吗?”

      绿波抬起头,眼睛里闪著晶亮的光。她看到欧阳欢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的英俊。她凝视著他,缓缓地耳语一般说: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欧阳欢也深深注视著她,耳语一般回应她: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绿波转过头去,望著天上一轮皎洁明月,叹了口气: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欧阳欢低了头,将身子伏在栏杆上,用极轻极轻的声音沉郁地说:“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两人都沉默了。

      这一切,白雪都远远地看见了。她早已看出欧阳欢对这位天天不离口的“唐老鸭小姐”很不平常。看了这一幕,才知道他们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都并不是她所设想的那样。那是一种她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的东西。但她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所以,她悄悄地折回了舞场。

      这一晚,同学们跳了一曲又一曲《一路平安》,就仿佛明天就将各奔东西了。惜别的心情占据了所有人的心。

尾声

       后来,杰人终于和苇苇结婚了。婚礼的当天,绿波赶去为他们祝福。说也奇怪,绿波再见到杰人,竟不尴尬,完全是见到少年时伙伴的样子,心情爽朗,谈笑自若。倒是杰人有些忧郁。苇苇深知,对杰人来说,要彻底放下绿波不容易。所以,她尽量让绿波到别处去谈笑,免去杰人的负担。她暗自祝祷苍天:“快让杰人忘掉绿波吧!她不属于他。她只是一阵风,只能从我俩的身边吹过!”绿波只在南京待了两天,就又赶回了厦门。她也学沈诗的样,独自一个,潇洒地过了好一段广读书、广交游的逍遥日子。

       火车轰隆隆地朝芝加哥市开著。积雪堆满了人家的屋顶,白皑皑的。绿波收回飘散的思绪,打开手提包,取出一本小册子来。那封面上印有《清词选》三字。她随手翻到一页,正是纳兰容若的一首《浣溪纱》: “谁道飘零不可怜,旧游时节好花天,断肠人去自今年。一片晕红才著雨,几丝柔绿乍和烟,倩魂销尽夕阳前。”

       她想,大约是年龄的缘故吧,感慨太多,变得有点婆婆妈妈起来。不然,怎么她时常地就会因一首小诗、一幅风景或是一位年青的大学生而心怀伤感呢。该告别那些绮思遐想了!现在,她已生了两个可爱的小女儿,负起了育养儿女的重任。似水流年啊!要是能不流该多好!

      绿波掩卷沉吟,目光漫无目的地又望向了窗外。雪已停,冷冷的阳光照射在冷峻的建筑物上。这是一列快车,沿途只停两站。她看见又一座小站的站牌飞快地被抛在了后面。她摇了摇头,仿佛想把那种低沉失落的情绪摇落。现在,是在完全不同的世界了,又何必再恋恋于过去?向前看,不要向后看,秋帆总是这样告诫自己的。

      很快,芝加哥市到了。人流拥挤而有秩序地向车站大楼涌动。绿波也随大家一起,精神抖擞地背上包,快步向前走。走出站台,进入车站的大厅,又挤在人群中下了电梯,直走出车站,走到冷风飕溜的大街上。她一步也不停地快步走著,两眼不时地望望街边大玻璃窗上自己的身影。她对自己职业女性的打扮很满意。正当她一心一意向公司走著,忽听街边有人揿喇叭,而且离她挺近。虽然芝加哥市里比郊区要混乱,不时总有喇叭声,绿波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却见在她身后不远处,停著一辆车。倒并不是经常按喇叭的黄色出租车,而是一辆雪银色的奔驰跑车。车门半开著,一位女子,穿著一件高领猩猩红羊毛衫,正朝她挥著手上的墨镜。她还在对她叫著:“唐绿波!是不是唐绿波?”

      绿波听了她的声音,疑惑地想著她可能是谁。她越来越惊喜地朝她走过去,直走到跟前,才轻叫了一声:“居然是你!卢莹!”

      “快点,上来说吧!警察就要过来开罚单了!你上班吧,我送你!”

      绿波兴奋得脸都红了,二话不说,转到车的另一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卢莹迅速地把车往前开去。两人趁空对视了一下,竟都还和大学时候差不太多,一起发出了惊喜的笑声。

      绿波说:“哎,我不去上班了!”

      “那你先打个电话去请假吧。”

      绿波一边拿起电话来拨,一边打趣地说: “哇,你真象是发了,开这么漂亮的车!”

      卢莹抿嘴一笑,并不答话。绿波和经理请了一天假。卢莹拐了个方向,边看著车外的路线边说:“我带你到我的地方去,好好聊一回。”

      绿波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她来。她的外表没有大变,只是那个童心未泯、心机全无的卢莹已变得老练机敏,眼光里透出沉稳和坚定。全身打扮时髦而又风骚,更透出成熟的魅力。只有那一双春山似的长眉,仍使人感受到她气质中天然的纯清。

      绿波问:“怎么样?在做什么?”

      “哎,怎么说呢,我在开餐馆。”

      “是吗?”

      “嗯。我毕业回广州以后,工作了一段,我在美国的姥爷就让我过来读书。读了个硕士,毕业了也没找到什么正经事做,他就把一家餐馆让我管了。两年前,他去世了,把他所有的店都留给了我和我妈。”

      “哎,你结婚了吗?”

      “还没呢。有未婚夫了。”

      “他是谁?”

      “怎么,你还以为你会认识呀?”卢莹狡黠地笑望著绿波,开心地说,“他是个老美,不会说中文的。好了,老是在审问我,该问问你了!你怎么样?”

      “我改行读了个计算机的硕士,后来就工作。现在就在芝加哥银行编程序。已经过了结婚十三年纪念日了,而且,”绿波顿了顿,故作神秘地说,“有了她们!”

      说著,她将皮夹一下打开,伸到卢莹的眼前,里面正有一张她两个女儿微笑著的照片。卢莹一下子就惊喜地叫了起来:“真的!都这么大了?简直是难以置信!都叫什么名字?肯定是两个诗意盎然的名字!哎,长得不太象你呀!哎呀,连唐绿波也有这么大的女儿了,简直难以想象!是那个成天做梦写诗的唐绿波吗?”

      她这一连串的问题和惊叫,逗得绿波重又兴奋起来。她隐约又看到了那个她称作小花蕾的卢莹。

      “你呀,看你人模人样地开著奔驰,又开餐馆,原来还是老样子!二十年了,你真应了我给你的毕业留言,还记得么,永远做一朵小花蕾!”

      “哎,遇到了老同学,再不还我真面目,更待何时!成天围著家餐馆转!这种餐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忙得我头发都要白了,谈朋友也没时间!所以,我偏要开高档车,偏要穿红着绿。现在再不享受一下,马上就没机会了。赶快告诉我吧,两个女儿究竟叫什么?”

      “老大叫采菊,老二叫箫音。”

      “你呀,我就猜到了。不是诗,就是词,肯定是一句名句中的。”

      “其实,是我大学里就想好了的。那时还在和我的那位李杰人在一起呢!如果有个男孩,就会叫南山了!”

      “哈哈哈!”卢莹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唐绿波呀唐绿波!你怎么可能改行呢?再学什么计算机,你还总是老样子!哎,对了,都忘问了,最重要的,你先生是谁?”

      “林秋帆。”

      “快快把你离开K大以后的罗曼史讲给我听!我一定要知道!”

      “其实很简单。在厦大过了两年自由日子,第三年就认识了他。他在计算机系做研究生,也是第三年。我们就在一起了,毕业后就结了婚。后来我们就一起来美国了。”

      “就这么简单哪?不行不行!把你的诗本子给我看!我只要看看你后来写的诗就知道你和这位林秋帆是怎么样情浓意浓了!”

      “唉,你知道吗?”绿波忽然声含忧郁地说,“来了美国,你还是头一个问我要诗看的人。连秋帆也从没问我有没有写点什么。刚来时读书打工,苦得你怪我我怪你,哪里有问问写诗的心境。毕业工作了,又忙著怎么多赚钱,买房买车生孩子,心里尽装了这些事,还是忙得头头转。真累啊!身和心都累!”

      “我知道。我也一样。在美国就象抗战,辛辛苦苦就建了几个餐馆,青春就这样消耗了,谈朋友的时间也没有,到现在老大不小了,还没结上婚。真是累极了!“

      两人都不由得沉默了下来,一霎时,就像要哭一场似的。

      车一拐弯,在一座大停车场停了下来。绿波下车一看,原来是座大商场,其中很显眼的地方,有座东方装饰的建筑,上写“紫荷厅”三个隶书字。门面装潢优雅清秀,和一般飞金漂银的中国餐馆风格不同。绿波看到“紫荷”两字,就明白卢莹是把她的精神也寄托在餐馆上了。这已不仅是她谋生发财的手段,更是她的生活成就。卢莹微笑著一边打开锁著的门,一边说:“星期一店里没生意,所以休息。你看看我的装饰,猜猜我是从谁身上得来的灵感!”

      绿波率先走进了这家清洁秀雅的餐厅。地上一色铺著淡紫色的华毯。一张张小方桌上,铺著淡紫色的桌布,上面又压一层小方块的白桌布,衬托得紫色格外鲜明。每张桌上都有一个小玻璃花瓶,又有一个淡紫色椭圆形的蜡烛碗。四壁挂著许多镜框。镜框里都是画有淡紫色荷花的水墨中国画。餐厅的规模很大,虽不是第一流的豪华餐馆,也是座体面的大餐馆了。绿波站在厅中,欣赏著四周的布置,心中暗感到似曾相识,却又一时想不起究竟是什么。卢莹打开淡紫色的荷花形壁灯,厅里更加有情调了。绿波赞叹的说:“真漂亮!你真有眼光,好会布置!”

      “你想不起来了吗?”卢莹热切地望著她。绿波又想了想,只得摇了摇头。

      “你想一想嘛!淡紫色的荷花,她会是谁?”

      绿波猛一下想到了,问:“难道是张若云?”

      “对啦!”

      “没想到她给你的印象也这么深!”

      “难道你以为就只有你才那么欣赏她吗?我觉得当时认识她的所有的人今天都还没有忘记她。她穿著那件淡紫色连衣裙的样子,没有人能忘记的。”

      卢莹说著就到厨房里泡了壶茶,又热了些现成的点心来。两人对坐在火车座上,相互定定地打量了一回,一付准备畅谈的架式。卢莹喝了口茶,先开口说:“唐绿波,你还是变了。你的世界里已经不再只有诗和梦了。从你的眼神里就能看出来。”

      “还用说吗?我们都变了。三十五岁和十五岁,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绿波也喝了口茶。

      “别的同学不知道都怎么样了?一定也变了。”

      “来,讲讲别的同学吧!沈诗怎么样了?”绿波头一个想到的当然是沈诗,因为悠然和裴影都还和她有联系。

      “她在波士顿。她做了基督徒!”

      “真的!”绿波兴奋地叫起来。沈诗最是个艺术迷,没想到竟然信教了!

      她赶紧问她她最想知道的问题:“哎,对了,她最终到底和谁结婚了?”

      “一个美国教授。你猜这人教什么科的?”

      “你这样问,那他就一定是教历史的了。”

      “对啦!一个历史系的大胡子。”

      “看来,她对郑晖总还是旧情难忘。”

      “我也这么想。不过,她可是去了哈佛的,我后来就没太多和她来往,恐怕她会看不起我开餐馆。”

      “我想她肯定不会的,你别瞎想。你还有谁的消息?”

      “张若云的。你和她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你知道的,我去厦大的时候心情不好,好多人都没有联系了。”

      “我知道。我是因为有个同乡在北外当助教。张若云不是也去了北外吗?她们后来还住在同一间教师宿舍呢。她告诉我,张若云第二年又考了一回研究生,考上了,毕业后就留校教德语。冯远翔直升了博士生。他们俩就结了婚,听说生了个儿子。”

      “张若云这人最聪明。虽然长得漂亮,她自己却不当回事。她的幸运全在这上面。她是个心静如水的人。心静自然凉。所以,她的生活就很平静。”

      “她也是很有眼力,对冯远翔那么一心一意的。当时,一般人一定会以为冯远翔配不上她,可她就看准了他人好,也有才气,就那么死心塌地的。哎,你呢,你有谁的消息?至少有赵悠然的吧?”

      “那是当然了。你再也猜不到她最终和谁结婚了!”

      “谁?难道是我们班上的?”

      “就是!柏方!”

      “班长?赵悠然怎么会看上了他?”

      “怎么不会?我们过去其实都不了解他。柏方其实很有才。现在,恐怕我们班上学术成就最高的就是他了,读了博士,出了几本文学理论的书。他们跟我差不多同时结婚的。我还到他们的新家去住过一次呢,跟裴影一起去的,把柏方赶走了,我们三个人睡在他们的大床上。”

      “你们呀,真缺德!”

      “他和赵悠然真是天生的一对,都彬彬有礼的。过去倒没有想得到。”

      “对了,你们唐赵裴里的裴影,她怎么样了?”

      “她呀,”绿波一脸兴味,放下茶杯,说:“她的故事最长。毕业以后,她就和当时的孙国盛结了婚。可是,一年不到,就离了。后来和一个也做翻译的结了婚,结了几年,谁知道裴影又有了个到东京大学留学的机会。谁知她走了一年,那人就提出要离婚。他不高兴到日本去打工。裴影很倒霉。我知道她这人就这么软绵绵的,别人把她推向哪里,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向哪里走,没什么主张。我就想给她介绍个正人君子,象张若云和冯远翔那样,多好。我刚在美国这边毕业的那年,趁最后一个暑假到加州去玩,到秋帆一位同学介绍的同学家去住,结果,我碰到了袁琪!”

      “老袁?好久都没他的消息了!他在加州?怎么样了?”

      “你听我说呀!我们到那同学家去,按了门铃,袁琪正和那同学合住一所公寓,来开门的正是他。我一看见他,就惊叫起来,他也叫了起来。我们几乎是拥抱在一起。他的眼镜都被我打掉了!”绿波说得兴起,手舞足蹈的。卢莹也听得眉飞色舞。

      绿波继续说:“后来,那同学就乐得让袁琪接待我们。他在加州大学做博士后,正在找工作。我们聊了好多,害得我也没有好好玩,尽和他聊了。他说他到广州的合资公司工作后,没几个月,就觉得还是更适合读书,但又不想再回K大了,所以,就又考到广州大学去做博士生。后来,有个机会来美国做博士后,他就过来了。我问他有没有结婚,他说结了,又离了,有个女儿,还在国内,有五岁了。他很急地想找到工作,好把女儿接过来。我就问他为什么不再找女朋友,他说,很难找到志趣相合的。”

      “你就想到了裴影。”卢莹为自己猜中了而开心地笑著呷了口茶。

      绿波也笑著说:“当然啦!我们毕竟是唐赵裴嘛!我立刻就告诉了他裴影的情况,他也还记得她。”

      “你呀,真会开国际玩笑!他们一个在美国,一个在日本,怎么谈恋爱呀?”

      “我当时也没有仔细想,只想帮他们俩一下。谁知袁琪还真动了心,就给裴影打起电话来,后来又是每天一封信,最终,是情人节从美国寄了一捧玫瑰花到日本去。”

      “真想象不出来,袁琪也能这么罗曼谛克!当初对苏默君可从来没这样过!”卢莹是苏默君当时的贴心好友之一,听了这话,倒为苏默君抱起不平来。

      绿波就说:“人往往是经历了点挫折才会懂得珍惜。他们俩都给我写信,我看他们倒都特别地小心维护彼此的关系,挺为对方著想的。袁琪在堪刹斯州立大学找到了工作,去年春天他们结婚了。袁琪的女儿也接来了。”

      “我倒真想什么时候到堪刹斯去走一趟,看看这位老兄!多少年没见了,一晃,苏默君和他都各自有小孩了,真不敢去回想!”

      “苏默君一直和你有联系吗?”

      “嗯。就等你问呢!她生了,不是两个,是三个小孩,两男一女,现在不上班,在家带小孩。你说她当初是我们班成绩最好的女生,哦,之一——”

      绿波好笑地望著她,用手指向她点了点,卢莹也笑著,继续说,“现在反而待在家里,不是白读了那么多书?我有时和她通电话,问她真甘心这样吗?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觉得一点也不想去上班,只想守在家里,挺安乐的。她那口气真是一个好妈妈。生了小孩以后,她整个人都变了。噢,对了,她也是基督徒,不过,比沈诗好点,不怎么偏激,总是笑口常开的,我真不理解她!”卢莹的口气里充满了为苏默君所感到的遗憾。

      “这有什么!我很理解。生了小孩和没生小孩,信教和没信教的,都有很大区别的。怎么说呢,小孩生出来之后,原来最重要的事情也会降为不太重要了,因为小孩已经成了你世界的重心。信教以后,原来对这世界的雄心壮志都会渐渐淡出的。你以后也会明白的。等著吧!”

      “好吧,你们这些好妈妈,好信徒们,都变得不可思议起来了!我还是离你们远点!”

      卢莹娇嗔一笑,起身要再去泡茶。绿波拦住她说:“别泡了。就坐著谈谈好了。”

      卢莹伸了个懒腰,笑著说:“那也该去一下洗手间了。你要去吗?”

      “好。”绿波也站起了身。

      两人一起向洗手间走去。一种亲密的感觉油然而生。大学里,两人躺在一张铺上长谈的时候也是常有的,一毕业,竟就远远地分开了。谁想到,二十几年后又会这样轻轻松松在异国他乡相聚在一起,以茶当酒,畅谈回忆。就好象这一段长长的日子竟没有存在,她们依然感到彼此的心相连在一处,跳著同一种节拍。许多事,就这么神奇!

      两人亲热地有说有笑,又回到座位上。卢莹还是又去泡了茶来,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真好象要把她们所有的记忆都挖出来,重温一回。她们是在努力地捕捉著那即将完全逝去的梦,努力地、努力地把它捉在手里,翻来复去地观赏、评论,不自觉地期望著这梦永不要消失。她们谈到了许多的同学。林琴琴,现在在纽约开私人译所,随著美国和中国做生意的公司越来越多,她的生意也越来越兴隆。她最终嫁给了一位香港来的留学生,很恩爱。王瑛也在美国,却不清楚在哪一州。听说常在中美之间跑生意,发了大财,却还没有结婚。欧阳欢和白雪都还在国内。

      最后,讲到了两人都有意避开的绿波的第一位好友孟小莲。原来小莲复学后拿到学位,去家乡安徽一所学院教书。但她的运气总是不好,连碰到几位男友都弄出些怪事来,闹到小莲不能在学校继续教下去,只能回乡去了。绿波说到小莲的遭遇,不禁情绪低落。卢莹就笑著劝慰说:“别难受了。你知不知道乔飞原的事?”

      绿波也已从别处听说了,也只默默地点了点头。原来,乔飞原从英国读完硕士回国,就被派到北京的外交部工作,结婚生子,一切顺顺当当。却不料,祸从天降,一次在比利时出差办事时,遇上车祸而失去了双腿,再也不能踢足球了。有同学就说,这恐怕是报应,绿波却为乔飞原扼腕。好好一个虎生生的男儿竟遇上这样的厄运,谁还忍心再去点他内心深处的痛处呢?

      卢莹感叹地点头说:“他们俩也都真是可怜,命运真会捉弄人!”

      两人都不由得心情沉重,为这两位不幸的同学,为无常的命运,也为时光无情的流逝。

      她俩在紫荷厅里,坐了很久、很久。(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