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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之年 (3)

第 九 章

      绿波回到北京家里,长夏无事,父母每天上班,弟弟常和他的同学一起出去,或打球,或游泳。绿波一人在家,很快把学校图书馆借回来的几本小说看完了,正愁无事,却接到一封冯远翔的来信,说他暑假没有回家,留在北京,如果有空,请来北大玩玩。绿波正想了解小莲的情况,就忙给他打了个电话,第二天便去北大找他。自从小莲住院一别,远翔再没有和绿波有联系。绿波只从张若云那儿知道一丁点他的情况。他和若云倒一直保持了通信。他看起来比上次见到时更沉静了,微笑著给绿波倒了一杯凉茶。

      “小莲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远翔一脸的无奈,“她已经不和我写信了,也不准我见她,也不准她爸妈给我写信。”

      “看来,她真的是铁了心了。”

      “嗯,她病好之后,像变了个人。”

      “怎么变呢?”

      “我也说不清。反正,她是认定了我和她在一起不会幸福了。”

      “你认为呢?”

      “小莲从来也没有爱过我,”远翔转著桌上的茶杯,神情寥落,“现在看来,永远也不会了。”

      “她都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你怎么倒还看不清呢?”

      “我也算是看清了吧,就是心情好不起来,好像很空虚。”

      绿波明白他很需要找人谈心,解解烦闷,绿波当然是他头一个想找的人,便说:“远翔,当断则断。你应该重新去找一个生来就属于你的人,别老在小莲身边徘徊了。你这样做,小莲也会难过,我知道她把你当成兄弟一样,她是真心要你幸福的!”

      “你知道,我们家没有女孩。从小,我也真把小莲当我妹妹一样。她对我来说真是一个亲人。现在,她得了这种病,休学在家,将来更需要人体贴照料她。就算她不爱我,我也还是愿意照料她一辈子的。我离开了她,不知道她将来会遇到什么样的人,万一她再发病,那人又会怎么对她,这些,我都放不下心来。”

      绿波听了,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说: “我很钦佩你,但我也很了解小莲的心。当初什么事也没有,她没有答应你。现在,她有了这种病,倒要叫你守著她,这叫她的自尊心往哪儿放呢?并且,她把你看得很重,认为你是最好的人,所以,她更不愿意耽误你。她肯定是希望你能得到一份没有缺陷的美满爱情。你懂吗?”

      “可这种美满的爱情恐怕是和我无缘了。”

      “这可说不准的!”

      两人又聊了会儿,绿波就提议,带她去参观著名的北大图书馆。远翔就拿好图书卡和书包,带她去。北大图书馆藏书丰富,环境优雅,绿波对它一见倾心。远翔见她这么激动,就说,暑假里没事,经常来泡图书馆好了,他自己也每天都来。绿波便答应了。自此,除了周末,绿波都到这里来,和远翔一起看书。和他的接触越多,了解越多,绿波就越是景仰这位彬彬有礼、一身儒家风范的年青人。虽然出身农家,却气宇轩昂,不卑不亢;说话慢条斯理,却很流畅自如;举止温文尔雅,却因身体强壮而显得男风十足。她暗自想:但愿有个可爱的还没有男朋友的女孩能快快地慧眼识英雄!

      这段时间里,绿波畅游在书海之中。她发现自己竟真心地爱上了西方文学,(不是像过去那样只当功课来读)。她第一次深刻体会了外国小说也和《红楼梦》、《西厢记》一样令人痴醉。她深感悠然和沈诗对自己的批评是有道理的。自己外国小说是看得太少了,像井底之蛙,只喜欢自己所熟悉的形式,不愿意走进另一个天地,未免太狭窄了。她痴痴地读《呼啸山庄》、《简爱》、《安娜卡列宁娜》、《包法利夫人》、《名利场》,一个暑假里,手不释卷。远翔绕有兴味地看她常常边读边抹眼泪。有一次,绿波忘了带手绢,他忙递过了自己的。绿波红著眼睛,泪眼婆娑地对他抬起头来,两人都不禁失笑了。在回去的路上,绿波说:“我这人就是学不好文学理论,因为我不能冷静地读文学。我只能是个平凡的读者,想不出什么高深的评论。我读起来就会忍不住地沉浸进去,把自己和书中的人放在一起,好像他们都是我的朋友。我喜欢感受。好在现在是暑假,看小说还是享受。回到学校,就不敢这样了,得站到书外面来看才行,不然,就要吃C了。唉,你不知道上文学理论课有多枯燥。将来,我是肯定当不上教授的!”

      远翔只是微笑地听她抱怨,等她说完了,才安慰说:“我不太懂文学,不过,倒很喜欢音乐的。当然我又不是专业学音乐的,可能也很不通。我觉得,能沉浸在一种艺术里是人生的幸运。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有的。你应该把这爱好当作是你自己的享受,上课的那一套,归上课的,把它们分开来,你就不会烦了。”

      除了去北大看书,绿波也给杰人、悠然和裴影写信。给悠然的几乎全是小说的读后感,给裴影的是关于她和孙国盛的一些小矛盾,帮她分析,听她述说,当然更重要的是给予安慰。给杰人的都是情书。和他在青岛度过的半个月仍然是加深了两人的感情,信上来来去去的都是绵绵情话。

      就在这个暑假里,仿佛在劝远翔放弃小莲的同时,绿波自己也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小莲已真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了。她思绪万千,时常回忆和她在一起时的友爱和亲密无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莲就像她的一段初恋。杰人是她生命中的第一位亲密的男子,而小莲则是她的第一位亲密女友。这样草草地失去她,绿波总觉得不能表达她对她的看重。算作一个正式的告别吧,她就写了两句回忆往事的小诗,抄在一张白色信笺上,折成个小船。有一天,去颐和园,便从玉带桥上抛下了水。那悠悠的白色小船,载了她对小莲的告别,从她的生活中飘走了。诗是这样写的:

      有赠孟小莲

      我们曾在一片水光粼粼里,

      捕捉古琴曲的闪烁。

      那天傍晚,紫红的夕阳

      沉入了湖波,

      还记得我们俩,

      在那一棵老柳树下,

      曾设想了很多、很多?

 

      一道蜿蜒石径,

      曾引我们去到秋的深心。

      那千山万壑的斑斓,

      在浓郁的阳光里酣醉。

      还记得我们俩,

      在发上一人簪了一片叶儿,

      我们说我们俩是诗人?

      假期结束了,绿波离开北京,回K大上课。近来和冯远翔相处,对他越加敬慕,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冯远翔!冯远翔!多好的男孩!忽然,一个想法火星似地一闪:冯远翔和张若云!对对对,冯远翔和张若云!他们俩都是她十分喜爱的人,并且,若云还正是名花未有主!她为这主意兴奋不已,跃跃欲试的,恨不能马上就做件什么事让爱神的箭射中他们俩。回到宿舍,就见若云已经回来了。绿波不顾整理东西,拉了若云就出去。直走到了荒蔷薇园,才停下来。若云的脸又红了,不知道她要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听见她神秘地说是好事,就有点不自然。这时,她说: “快说吧!这儿总没有人会听见了!”

      “好了,就是要到这儿来说的。我问你,你觉得冯远翔这个人怎么样?”

      若云的脸霎时更红了,羞羞地说:“什么怎么样?你在说什么呀?”

      “唉,我以为你能慧眼识英雄呢!你真不觉得他有什么好吗?”

      若云不说话了,垂了头,在木桩上坐了下来。

      绿波忙说:“暑假里,他没回家,留在北京了。”

      “我知道。” 若云微皱起眉,轻声说。

      “他叫我去看他,我就去了。起先,我和他谈了谈孟小莲的情况。你也知道的,小莲是铁了心了,不想连累他。我看他呢,也差不多死心了,就还是怕小莲将来吃苦,想照料她。其实,作为好朋友将来也一样可以帮她的。后来,我喜欢上了北大图书馆,每天都和他去那儿看书。和他接触下来,更看出他是个一流的人。我看他情绪不好,挺灰心的,好像再也不会找到美满的爱情了。我就想,应该有个最最出色的女孩看中他的,只是现在他们两人中间还没有一座桥。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我认识的人,你猜,我想到了谁?”

      不等若云张口,她就两眼放著光彩,自顾自地说:“就是你!你觉得怎么样,嗯?”

      若云微笑著,抬眼看著兴冲冲的绿波,想:这个女孩,真有一颗火烫的心。从她对孟小莲、冯远翔和自己的态度言行上,就能把她多情的个性看得一清二楚。若云其实早就对远翔有这份心了。她并不是像她的外表所表现的那样冷若冰霜的。那只是对付好色之徒用的。她暗地里存了个私心:要自己冷眼旁观,不要人家来追求她,而要自己看上个人,自己主动去追求。冯远翔正是她理想中的那种人,忠于爱情,温文尔雅,心地纯厚,并且仪表堂堂。她丝毫也不嫌他出身农村。如果不是有孟小莲,如果他不是念念著孟小莲,哪里还用绿波来问呢?

      她迟疑地问了一个一直徘徊在她心里的问题: “那,孟小莲,她怎么办呢?”

      绿波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问,一时也难过起来。是呀,自己的好友小莲,该怎么办呢?她略想了想,就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问题是他们两个之间并没有爱情,孟小莲从来也没有爱上过冯远翔。也许,她有另一个归宿,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即使她真的不幸,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能剥夺冯远翔得到幸福的机会呀。孟小莲也不愿意他这样的。她是真心希望他好,要是他最终也没有得到美满的爱情,孟小莲这么坚决地拒绝他,不是白费了苦心吗?”

      绿波开头也并没有把握,只是说著说著,倒自信起来。若云被她的话鼓舞了,就说: “其实,我也很看重他。”

      “真的?你真的是有一双慧眼!平常看你好像对天下所有的男孩都不在乎的。”

      若云泰然一笑,说:“你不是老读古代的东西吗?我奶奶也喜欢看古代的小说,所以她从小就教我,自古红颜多薄命,要自己尊重,不然吃亏的是自己。我只想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不求出人头地的。”

      若云用平淡的语气说著,绿波更看清了她淡泊的品性,心里也更敬佩她。若云又说: “不过,总还是对不起孟小莲的。”

      “别多想了,暂时忘掉她吧!快给冯远翔写信,热情一点,我也给他写,给你们添点气氛。我相信,他会像我一样认识你的。”

      若云感激地拉住绿波的手,说:“你心真好!”

      “哎呀,你这样,我从来不脸红的,也要红起来了!我们走吧!我的帐子洗了,还没挂呢,我又不会挂,哎呀,这种事,我怎么就学不会呢?真烦!”

      “我帮你挂。”

      两人并肩走了。路上,若云仍不忘悄悄嘱咐绿波千万不可告诉任何人。绿波故意抱怨地说: “原来和孟小莲一样,也要我发誓不告诉人!”

      若云“哧”一声笑了。

 

      回到宿舍,绿波就和若云一起挂了帐子,然后自己陆陆续续整理床铺抽屉,正忙著,裴影从门口探头进来,说: “好哇,绿波!回来了也不来找我!”

      “我正准备来呢!你进来,等我几分钟,我马上就好了。”

      裴影就进来,向坐在一边的琴琴打了招呼,一边就问:  “哎,暑假去青岛了,拍没拍照片?”

      裴影在绿波的床边坐下。绿波这学期搬到小莲原来睡的下铺来了,方便一些。

      “喏!” 绿波从一只信封里拿出一叠照片递给她。这次是杰人为她照的,技术尚可,照片上绿波是个甜蜜可爱的海边女郎。裴影边欣赏边笑著议论,琴琴忍不住也走过来看。都说照片上的绿波真好看。

      绿波就说:“照你们这么说,实际上的我就很丑喽?”

      “你这人!”琴琴玩笑地说,“人家说你拍得好看,你就说人家是在说你实际上难看。要是人家说你拍得难看,你还是会不高兴。叫人家说什么好呢?”

      绿波说:“那就只许看,不许说呗!”

      “就你是个怪人!”裴影附和著琴琴说。

      看完了照片,裴影又问:“哎,有没有大作?”

      “看你,好像是来查我暑假作业的,这个有没有,那个有没有的!”

      绿波笑嘻嘻地说,一边拿起梳子梳头发,并不去拿诗本子。裴影会意,是绿波不愿让琴琴看,就岔开来说:“我是来叫你去吃样好东西的,快点跟我去吧!”

      “好吧!”

      绿波关上抽屉,不动声色地把诗本子放进书包,边起身边说, “看看你有什么孝敬我!”

      “哈,脸皮真厚!倒不说谢谢!”

      “还没吃,怎么谢?万一不好吃,不是白谢了!”

      她俩说笑著走出去。因为她们俩是最要好的,琴琴就并不在意裴影不叫她去吃。学生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每个人都有个特别要好的伙伴。这人和别人不一样,受的待遇也就不一样。有些东西,大家会拿出来,让每个人分享。有些东西却可以特别留给最要好的伙伴吃,别人都不见怪。

      原来裴影知道绿波是和自己同一天到,就特地请她哥哥起了大早,去扬州有名的富春包子店排队买了两个包子。这种包子很独特,体积非常大,包子里面分为几格,每格一种馅,有肉的,有菜的,还有甜的。一个包子就可以当一顿晚饭了。绿波从来没有吃过,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用吃别的了。完了她们就上图书馆。两人并肩坐在一张桌子边,绿波这才把诗本子拿出来,递给裴影说: “看吧,多加批评!”

      裴影就不再和她开玩笑,认真地看起来。绿波也默默地陪她看。她很爱坐在她身边,因为她总是搽香水,前刘海卷成一朵菊花的形状,后面的头发柔柔地披泻在肩上。她全身的线条都那么柔软,嘴唇涂了粉红的口红,更使她显得眼黑肤白,十分清秀喜人。自从结识了裴影,绿波也对修饰自己多加注意了,只是还不习惯化妆。涂了唇膏老想去舔掉,好像刚吃过东西,不擦掉就不舒服。她很羡慕裴影化妆就像穿衣服一样自如。

      裴影出自很旧式的家庭,祖上出过一名探花。她的祖父曾经是私塾先生,写一手好字。裴影小时候就是祖父教她练字的。文化大革命时,她家里被抄了家,妈妈因为受不了罪而自杀了。她那时还很小,并不太懂事,但这悲剧的阴影对她的性格形成了消极的影响,使她后来遇事优柔寡断,胆子小,总是回避矛盾。她常说,自己是经过一番挫折的,和绿波她们这些命运的宠儿不同,所以,她比她们更懂得珍惜上大学这段时光。她很勤奋地读书,也注意修饰打扮。她常说,要以最佳状态读完大学,给未来留下美好回忆。

      裴影看完了诗,就示意绿波一起到大厅里去讲谈几句。到了厅里,裴影就说:“绿波,你的诗写得真好!我真想不通,你还只有十七岁,生活经历又那么简单,怎么会有这样深的感受、这么多的想法呢?”

      绿波却说:“我觉得你说反了。正因为年青,才能有敏锐的感受。到老了,也许经验很丰富,又成熟、又世故,只恐怕也就不再敏感了,一切都司空见惯了,还有什么诗兴呢?”

      “嗯,你说得也对。绿波,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也不枉来读K大了。”

      绿波忙说:“裴影,你是不知道你自己。你很独特,很引人注目。和你在一起,我都有点自惭形秽了!”

      “绿波,我不是开玩笑!”

      “我也不是。”

      “唉,我虽然比你大好几岁,但也还算年青吧。年青真好!每想到这个,我就会想到,还有两年就要毕业了,我也要结婚了。”

      “你和孙国盛又有摩擦了?”

      “小摩擦总是有的,好在我们都不想把事情弄大。我想我们俩好还是要好的,就是我自己最怕提到结婚,好像结了婚我就完了似的。可他总是开心地讲结婚以后怎样怎样。”

      “你的心理准备还没做好。我也一样。我从来都没想过结婚的事。还好对我来说,还早呢!不知道李杰人是不是也这么著急。不过,他从来没提过。但愿他暂时别提!”

      “我真羡慕你,还这么年青!”

      “算了,你也只有二十五岁,好像八十岁的口气。走吧,进去看会儿书。我要预习一下功课了。”

      裴影的假期完全是和孙国盛在一起的。她老像欠了他的债,逼著自己去牵就他。国盛对她也非常小心,生怕做错一件事,裴影就要飞走。他深深遗憾当时他没有坚持让裴影结婚后再上学,这样,他可以少担心多少!现在,他们俩在一起总是弦绷得很紧,都怕做错了什么,导致一个可怕的后果。他们谁也不愿做这后果的引发人。

      暑假里,裴影向国盛的姐姐学烹调和织毛衣一类主妇的学问,国盛下班了就时刻陪伴裴影,看电影,参加舞会等等,不空闲一天。两人俨然是一对恩爱的未婚夫妻。其实,裴影的心里有个秘密就连绿波也还没有告诉。这秘密使她整个假期里都心乱乱的。原来,就在临放假之前,她的碗里有一张字条,字迹遒劲有力,她一眼就认出和她练的一样,是魏体字。条上是一首小诗:

       莹莹地开

      一枝暮雪中的百合

      在我的沼泽山峦

      在我的寥落荒芜的海岸

      右下角只龙飞凤舞地签了个名:刘雨寒,没有留下联络地址。这首没有标题也没有标点符号的小诗像一块吸铁石似地牢牢吸引住了她:他是谁?在哪里见过我?为什么不留地址?是不要我回答吗?一枝暮雪中的百合,一枝暮雪中的百合!多美,多有诗意!她痴痴地沉入到自己的遐想中去,只借助了一首诗和一个诗意的名字。

      暑假到了,她怀了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扬州。当她在车站见到兴冲冲来接她的孙国盛,她的心陡地一沉,不禁自责说:“不该胡思乱想的!那个刘雨寒实在是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写这么个意思不明确的字条,我就想入非非起来!国盛和我是共过患难的,我也已经接受了他的爱,我现在这样想,成了什么人了!”她赶紧振作了精神,扮出笑脸,做出一个未婚妻该做的样子,对国盛百般温柔体贴,就连国盛的姐姐都说裴影是不能再好了。她竭力想忘掉“刘雨寒”这个名字。可是,每当她晚上躺在床上,父亲、继母和哥嫂一家都已熟睡,她就会辗转难眠。刘雨寒!刘雨寒!这名字一遍遍回响在耳际,那有力的字体,清秀的诗句,缭绕在她的心头。

      这刘雨寒和国盛是多么多么的不同呀!国盛对文学诗词一窍不通,也不喜爱,这一点实际上是裴影的一块心病。结识了绿波,仿佛有了一点补偿,但毕竟,绿波只是女友。如果和刘雨寒交往,岂不是可以有位志趣相谐的男朋友了吗?那有多好!想到这里,她的心不禁颤抖了:“我还能有权利再实现一个梦吗?还有吗?还有吗?”她把这问题问了几百遍,却没有答案。她想,刘雨寒,和他的小诗,也许就只能像雨后的虹桥那样,一瞬即逝吧。算了,还是一切听天由命算了!

      这天,裴影上完了课,心情沉沉地走在一条松间石径上。她什么也没有想,只是夹了书,独自挑了这条僻静的小路,离开同学们,慢慢地走著。她没有把字条的事告诉绿波。她不是个很敞开的人,内心的秘密,特别是她认为不对的事,她从不愿讲给任何人听,哪怕是最亲密的。她的内心世界只有她自己能进去。就像国盛,她也从不让他进去。他们只谈些浮在表面的日常琐事。她不善剖白自我,也羞于这样做。她喜欢把自己装扮好了,按照她的标准一切就绪了,再呈现给别人,仿佛只有这样,她才放得了心。

      正走著,有个人轻轻在她身后叫道:“裴影!”

      她站住了,转过身来。只见有个男生走在她身后。这人其貌不扬,中等身高,很瘦,穿件铁灰色薄夹克,深蓝的长裤,一双眼睛凹在眉骨下,使他显得有点阴郁。倒是一双剑眉和剪得很短的头发给他添了股子英气。他走上前来,并不笑,倒像是愁苦著似的,说:“我叫刘雨寒。”

      他那真挚的、老朋友似的口吻,像重捶一样,捶在裴影的心上。霎时间,许多夜里的辗转反侧,几百遍对这名字的呼唤都涌到眼前来。她只觉得她和他已认识了很久很久了,已是心心相印、亲密无间的老朋友了。她怔怔地望著他,好半天才说:“我收到了你的——”

      她不想说完,就停住了。

      刘雨寒并不答话,只是注视著她。这火热的注视泄露了他已是守不住心中的秘密了,不顾一切地要来对她一吐为快。裴影在这注视下,心也狂跳起来:哦,这个人,这个激情洋溢的人,这个被爱情之火燃烧著的诗人,离我有多么近,多么近!

      雨寒走上前去,直视著裴影幽幽的黑眼睛,说:“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唐突,可我找了很久,就是找不到一个更恰当的机会认识你。我的朋友中没有认识你的。我不想再等了。放假前,我为你写了那首诗,一时激动,就不顾一切地给了你。后来想想,觉得这样丢字条其实很可笑。我每天都和你一起吃饭,就坐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只是你从来也没有注意过我。我知道我长得太不出众了。在你面前,我不太自信。你就像一片云一样,飘得太高。裴影,给我一个机会,好吗?相信我是真心诚意,想认识你,和你交往。至少,我们可以做个练字的朋友。我和你都练的是魏碑。”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裴影避重就轻地问。

      “开始,是在校门口的书画栏看到你的字,就记了你的名字。后来,有一次,你和一个女生也在看,你指给她看你的字,我就把你人和名字对上了。后来,”他略有点局促地咳了一声,才说,“我跟踪了你几次,就知道你平常常到哪里去了。”

      “哦,我记起来了,那次书画展里也有你的字!”

      “是的。”雨寒第一次微笑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这个名字挺熟的。”

      “你这会儿有空吗?”

      裴影不禁有些羞怯,但鬼使神差地,她微微点了头。她已经对他感到很亲切、很熟识了。虽还是第一次见面,她却从他诚恳的眼神和态度里、从他的诗句、尤其是从他那一手稳重方阔的字里,看出他是个良善的君子。她一向就相信祖父的话:字就是人,个性、人品都在其中。她已经看了他的字、他的人、他的诗,作为一位初识的朋友,还不够吗?她放心地和他走在了一起。

第 十 章

      “哎!赵悠然,等等我!”

      绿波一边收拾书,一边叫著匆匆向教室外走的悠然。过了一个暑假,悠然显得神采焕发,脸上分明地洋溢著青春的甜蜜。暑假里,她和何剑已经正式恋爱了。两人每天都在市图书馆见面,然后以图书馆为据点,或去市中心公园散步聊天,或去繁忙的街上吃饭游荡,晚上两人又一起去看电影。在图书馆,他俩一人一本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一个假期下来,回到了学校,悠然已不再像刚认识何剑时那么急切地要绿波当参谋了。这时,她正沉浸在对何剑的思念中,下意识地一听到下课铃就向外走。绿波叫了她,她才恍然回过神来,笑著站住了。

      “怎么样啊?”绿波一边和她并肩向外走,一边悄声问。

      “挺好啊!你指什么?”悠然故作不知。

      “别装相了!快告诉我,他,何剑!”

      悠然抿著嘴笑而不答。

      “你们好了吗?”

      悠然点了点头,神情虽很喜悦,却有些退守,不愿多谈的样子。绿波是个极敏感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就忙扯开来说: “哎,我那些读后感,你看了有兴趣吗?”

      “嗯,火候还不够!不过,你总算从你自己给自己划的圈子里走出来了。哎,你应该看点莫泊桑的小说。我暑假里在看,真很好!”

      悠然很高兴绿波小心地躲开了,没有再问下去。她已经不愿和别人再谈她和何剑之间的事。那已是一片只属于他俩的天地,哪里还需要别人呢!

      何剑比她大一岁,在交大读四年级。他的长相极其俊秀,有点男舞蹈演员的品相,有人恐怕会觉得他有一点点“娘娘腔”。但他实在是眉清目秀,身材适中是有目共睹的。他的性格内向,平时很少说话,又不喜体育,男生们都不和他做朋友。倒是女生们对他的印象好,可惜他太缅腆,不大理她们,久而久之,女生们也就远著他了。他这样子倒提醒了一位风风火火的女同学。那人就是悠然中学时的好朋友范青青。她想:何剑倒和赵悠然很像呢!两人都不太合群,优哉悠哉,自得其乐。于是,她就仔细观察他平常做些什么,发现他最爱读小说,特别迷侦探、武侠一类,而悠然最喜欢读的也是游记、传记一类,两人倒是很般配的。所以,她就主动去搭话,要给何剑介绍个女朋友。何剑眼看四年大学就要结束了,母亲早已经问过多次,到底他有没有女友,他正有些焦急,听了范青青的话,想她的同学一定是不错的,就说:见见也好。

      他出身在道地的工人家庭,父亲在厂里开机床,母亲是厂幼儿园的保育员。他上面有个哥哥,却只有他特别像母亲,细腻、害羞,也俊秀。他母亲一直想生个女儿,却生了两个儿子。她把何剑宝贝得像个女儿似的,处处护卫,不让哥哥欺负他。他是家中唯一的大学生,也是母亲的骄傲。

      认识了悠然,对何剑来说,是打开了望向另一世界的窗户。她对他的吸引是强烈而又全新的。她完完全全不属于他从小所生长的家庭环境,也和他那些学工科的女同学全然不同。在她的身上,他发现那些原来那么使他窘迫的他自身的个性竟是可爱的。她和他一样,不喜欢热闹,虽不害羞,却也和他一样比较沉默,陶醉在自我的世界里,优哉悠哉,这一切在她做来都那么自如,那么合适,那么恰如其分。她的外表也使他著迷。她那么洁白,那么飘逸,高雅得像尊玉雕,而对她相貌上的缺点却一概没有注意。她所出身的家庭更是他想都没有想过可能进入的。她的父亲、舅舅、叔叔、表姐夫等等全是知识界的知名人士,他简直不敢相信赵悠然会成为他何剑的女朋友。而悠然的诚恳和丝毫不矫饰的为人深深使他感动,他几乎是怀著崇敬的心情和悠然在一起,对她所说的一切言听计从。

      那么,悠然呢?她是被何剑俊秀的相貌迷住了。和他在一起,她完全是变了一个人,俨然以一位可爱美丽的女孩自居,身边长伴著一位翩翩少年。更有一点,就是何剑虽爱看书,视力却和射击手一样好。这点使悠然深为满意。她自己家的人男男女女无论老少几乎全戴眼镜。何剑虽然形态略嫌柔弱了点,总的来说,是很健康而又富于朝气的。这正符合了悠然想要给她家的下一代灌输新鲜血液的想法。她对何剑的家庭丝毫也不介意,尽管她很看不起没有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她打算采取不多搭理他家人的策略。她这人很不在乎所谓传统的美德,事实上,是很我行我素的,和她外表的纤柔极不一致。自从结识了何剑,她改变了自己向来的作风,表现得十分主动,为的是要牵就何剑被动和害羞的天性。时间久了,两人终于亲密无间起来。她精心地编织了一张浪漫的情网,带著何剑一起沉迷进去,尽情地施展青春的魅力。如果现在有谁要来阻拦她和何剑的关系,而这人又恰好站在悬崖边的话,她恐怕是会毫不犹豫地把这人推下悬崖去的。从来她就为自己长得不够美丽,不能像那些孔雀般招摇的女生那样吸引漂亮男生的注意力而深以为耻、深以为恨。现在,她有了何剑,这个走到哪里都不逊色的男朋友,她就像富太太看守自己的珠宝一样,丝毫也不愿放松了。终于有一天,何剑来接悠然去看电影,在绿波和同学们面前亮了相。多数人都是第一次知道,见了都吃惊地说:“赵悠然居然有这么帅的男朋友!”

      刚开学不久的一个周末,沈诗找到绿波,无精打采地说: “唐绿波,郑晖今天晚上又有事,不能陪我。这里有两张芭蕾舞剧的票,你和我一起去看,好吗?”

      绿波挺好奇地问:“芭蕾舞剧?我还从来没有看过一场呢。演哪出?”

      “《天鹅湖》。”

      “哦,很有名的,我当然去!”

      绿波生长在纯粹中国文化的家庭环境里,对西洋文化了解甚少。以前,她也没有什么兴趣想要去探索,只是一味沉醉在中国古典诗词文学中,觉得除此以外,再没有好的了。而这次暑假里大量阅读的外国小说却使她动了真心,对外国的文化和事物格外注意起来。

      到了傍晚,沈诗就开始忙著打扮,又化妆,又一件一件地试裙子。绿波看她这么郑重其事,也就挑了那件姨妈送她的白绸裙穿上。这件裙子她只穿了一次,觉得走在校园里太引人注目了,就一直没有再穿。她也仔细地梳了头发,长长的直发披泻在肩上,像一匹绸缎一样闪亮。沈诗有一次摸著她的头发对她说:“你的头发好滑!”她自己的头发烫得卷卷的,像个洋娃娃。绿波把裴影给她的香水瓶递到沈诗面前,笑著说: “诗诗,我有香水,你要用吗?”

      沈诗笑著拿过来,打开闻了闻,说: “满好闻的嘛,我搽一点。哎,你要不要搽点我的?”

      说著,打开抽屉,拿出一瓶递给绿波。绿波就搽了一点她的玫瑰花香型的。两人打扮妥当,就一起并肩走出了校园。晚上的公共汽车不太挤,她们都有位子坐。到了剧场,就看到许多打扮洋派而入时的青年男女。绿波觉得很兴奋和新鲜,四处观看。沈诗却是司空见惯了。她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个。许多人也对她频频回首。她还在为郑晖不肯陪她来而不舒畅。绿波今天也算漂亮,像个新出闺门的小美人,一身清纯。《天鹅湖》开场了。绿波惊讶于那音乐的甜美,竟是和诗一样醉人的。她在这西洋的芭蕾舞剧中,在演员美妙的姿态和柔美的音乐中,看到的竟都是诗,都是她所熟悉、所深爱的中国古典诗词。美是相通的。她认为一切美的核心都是一种诗意。不论以什么形式出现,它必须有诗意,才能感人,才能美。这场芭蕾给了她无比的震撼,使她急切地想要接触西洋音乐:这一她尚未经涉足的领域。

      回来的路上,沈诗已忘了对郑晖的不快。她小时候也练过芭蕾,后来又学跳民族舞,对文艺是很心爱和在行的。见绿波也有了浓厚的兴趣,就说:“唐绿波,你总算开窍了!上回还和我吵呢!”

      “上次吵得并没错呀。只不过,我好像是太闭塞了,像你老骂我的,太土了!”

      “你呀,就是嘴硬!不过,我倒还是喜欢你这点土气的。认识了你,才知道还真有人每天读那些老古董呢!”

      所谓的那次“吵”,是这样的:那天,熄灯以后,506室的女生们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在黑暗中收听收音机里播放的帕格里尼的小提琴独奏。一曲终了,沈诗把收音机一关,大家就七嘴八舌地感叹起来。

      沈诗便大放厥词,说:“小提琴太美了!哪像我们中国,只有那个讨饭用的二胡,吱吱嘎嘎的,难听死了!”

      绿波一听,自然马上反对,因为她最喜欢听《二泉映月》,就说:“诗诗,你胡说什么!小提琴有什么好,甜腻腻的,哪有二胡那样充满了忧伤和深沉,这样才能奏出《二泉映月》来!”

      “唐绿波,你就死守著你那些老古董吧!” 沈诗兀自在自己的帐子里坚持著, “小提琴就是比二胡好!”

      她俩顶上了嘴,不过,都知道是一半在玩笑。悠然和王瑛几个感兴趣地静下来听她们对阵。

      绿波说:“你哪里能懂二胡所表达的那种沧桑感?二胡能表达的,是什么别的琴都不能表达的!”

      “这正说明了我们中国人一直都活得太苦了,所以才造得出二胡这样苦叽叽的琴。”

      “不是苦,是愁!你懂不懂?愁,是中国文学的一部分,是一种独特的忧郁美。”

      “这有什么难懂的,不就是成天发愁吗?我不懂的是,成天发愁能有什么美?”

      说到这儿,她俩开始存心乱讲起来。绿波说:“噢,照你这么说,只有成天笑嘻嘻,滴滴达达哗啦啦,才算美喽?”

      “小提琴什么时候有滴滴达达的声音?”

      “有时候也有!”

      “可能你在听唢呐吧!那也是我们的中国特色!”

      “唢呐又有什么不好了?”

      “谁说唢呐不好了?是你自己说滴滴达达你觉得那好听吗?”

      她俩各自躲在帐子里,一句对一句,都笑成了一团。王瑛在帐子里开口说:“开头还说得像回事儿,没说两句,就都吹起喇叭来了!”

      悠然慢条斯理地也开口说:“你们两个一个崇洋媚外,一个闭关自守,正好是可以做一对假洋鬼子和阿Q!”

      这一句可是把绿波和沈诗两个都骂进去了。沈诗首先发起反攻:“哇,何剑不在就这么凶起来!上次他门口一站,我听到一个好甜好甜的声音,都不知道是谁的了。”

      这一说,大家都跟著起哄了。

      绿波在一本厚字典上敲了两下,“笃笃笃!” 然后,学著何剑的口气,问:“请问,赵悠然在吗?”

      她学得挺像,大家大笑起来。

      悠然边笑边反击:“哎,李杰人来了!”也装作杰人的口气,说:“哎哟,我写信写得手都酸了,索性乘火车来了!”

      “哎哎,”沈诗马上接口说:“你一走,我又要哭上一天一夜了!”

      绿波听沈诗也敢来嘲笑她,可饶不了她,不慌不忙地用哭腔说: “唉,诗诗,请你原谅我,别再生气了,好吗?求求你了!”

      她学郑晖的口气学得像极了,大家简直肚子都笑疼了。沈诗自己也咯咯咯地笑,连若云也笑出了声。沈诗和郑晖的笑话是说不完的,她也就只好休战了。

      看过了芭蕾回来,绿波便缠著沈诗,借来一大堆西洋名曲的录音带。起先在自己的一架手提式录音机上听,音响效果不好。有一天,欧阳欢听说她在听音乐,便兴冲冲地拿了一包东西来。下了第二外语课法语课,便叫住绿波,说: “有样好东西给你!”

      近来,他对她更热情了,绿波只能看到他就快快地躲开,免得闹出事情来。有一次就是这样。绿波和卢莹正一起在二楼一间小教室自修,当中累了,就跑到楼下的小草坪上,站著伸伸腿,弯弯腰。忽然,一支粉笔头从她们那间小教室的窗口扔下来,打中了卢莹。她俩抬头去看,欧阳欢正在窗口探著头,哈哈地笑著,指著她们,好开心的样子。粉笔头把卢莹的衬衫弄上了粉,她边拍边大声说: “欧阳欢!你怎么老也长不大,成天地闹!”

      话还没说完,又有一支扔了下来,这回打中了绿波的裙子。还没等绿波回话,卢莹的头上又挨了一下。卢莹气得拉著绿波就说: “走,我们也上去扔他!”

      她俩气冲冲地跑上去,也抓了几支粉笔头,和他对扔。欧阳欢便跑出了教室。三个人好玩起来,像顽童一样,边扔边躲,笑得一塌糊涂。绿波和卢莹没有了粉笔头,慌忙把教室门关上,不让他进来。起先他推了推门,可后来就没了动静。绿波和卢莹相互望望,抿嘴笑著,正在疑惑,忽听窗口又传来他哈哈哈的笑声,倒吓了一跳,转身一看,他竟从窗口爬了进来。这种木结构的旧式房子,二楼很矮,他这样的高个子是很容易爬上来的。见她们又想开门,欧阳欢忙止了笑,说: “不来了,不来了!我们还自修吧!你们看,这样一跑,不比你们做操更锻炼吗?老是自修,闷得慌。”

      这会儿,绿波见他拿那么个方方正正的包裹,以为他又要恶作剧,忙说:“我不要!”

      “你打开来看一下!肯定是你想要的!”

      “我不要!”

      “好吧,我帮你开。看!”

      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只手掌大小的小录音机,还有一对小耳机,崭新的,又黑又亮。他不容分说,揿了录音机,把耳机递给绿波,说: “听一下,要是你还说不要,我就拿走!”

      绿波不由自主地戴上了耳机。起先是轻微的磁带走动的声音,忽然间,传来了贝多芬第五交响曲的第一段音符。那叩响命运之门的声音,使绿波的心也随之强烈地震颤起来。这部交响乐她已听过,却没有这样好的效果。耳机罩住了双耳,立体声的音符一个个直溜进耳膜,绿波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回响著这有力的音乐。她专心致志地坐下来,听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耳机才被欧阳欢拿开。他笑著问: “还说不要吗?”

      绿波不好意思地笑著说: “这种立体声真是不一样,太好听了!你真地给我?”

      “那还用说!别说是一个小录音机,就是——”

      绿波赶紧收敛起兴奋的笑容,欧阳欢也忙改口说:“就算我忍痛割爱吧!”

      “借给我听听好了!”

      “也好。不过,还期得定在你再也不要听音乐的那天。唉,绿波,说真的,”他的神情由玩笑转为忧郁,用一种诚恳的语气,说, “你留著吧。将来也有个纪念,能让你想起曾经有过一个欧阳欢。”

      绿波手捧著小录音机,心里陡地一沉。想到他对自己的痴心,不禁深感内疚。她只能在心里说:“欧阳,快点忘了我吧!”

      有了立体声小录音机,绿波更陶醉在音乐里了。她全身心地体会著西洋音乐的恢宏堂皇,尤其喜爱德沃夏克的《新大陆交响曲》。每听一次,都有一种崭新的希望在她心中升起,虽很朦胧,却很强烈。这个小录音机也在宿舍楼里传了起来,那时,有立体声的小录音机还是很稀罕的。认识绿波的同学都来借去听贝多芬的第五交响。她们都是躲在自己的床上,放下帐帏,戴上耳机,闭上双眼,沉浸在交响乐的华彩中。悠然特别爱听贝多芬的第六交响《田园》,为了它,也去买了一个小录音机,和绿波一道痴迷地听起来。王瑛也立刻去买了一个。她是什么都不甘落后的。

      这期间,绿波陆续收到了飞原、默君、葛劳丽娅和远翔的来信。飞原寄来的是一张英国乡间风光的明信片,只简单地写了地址和问候。默君倒写来一封信,说了在英国学习的情况。看来,去英国对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她的思想观念改变很大。过去,她是班长,并对政治很关心,听人说她申请过加入共产党。不知究竟加入没有。现在,她却在信上大谈西方文化的优越,对国内的诸多状况批评尖锐。她也鼓励绿波争取机会出国,可以大开眼界,一定会看到,那种崭新的生活方式是多么吸引人。绿波看了,倒并没有什么动心。她是个保守的人,总以为自己这样的纯中国人,置身西方不会太舒服。不过,她倒并不认为默君的思想转变有什么不对。她想,自己不也和她一样么,常常会对某件事物兴奋激动,这正是年青的标志。别的同学却有不少人议论纷纷,有谣言就说默君在外国常犯纪律,又有人说她和一个英国人交男朋友。

      有一次,在校园里碰到袁琪,绿波便有意停下来,和他聊聊。绿波一向不太和这个戴付黑边眼镜的博士生说话,只是点头之交而已。默君曾有两次拉绿波去他的小办公室听美国之音,也只是默君说话而已。在绿波的印象中,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也许,肚子里很有才学吧。

      默君去英国以后,袁琪显得很孤单,到处都是独来独往。校园里看到他,总是一个人夹本书,低头慢慢地走路,和过去总有默君相伴形成了鲜明对比。绿波便问他默君怎样了。他很愁闷地一笑,说:“她出国太早了,才二十岁,思想一下子就变了。”

      “变有什么不好呢?”

      “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好,只是,一下子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叫我们这些留在原地的人很难跟上了。”

      “也许,过段时间她会平稳下来。刚去可能很新鲜。”

      “但愿吧!”

      “你和她还好吧?”

      “我们之间倒还没有发生什么矛盾。那些谣言不是真的。”

      “我也不相信的,我觉得苏默君不是那样随便的人。”

      “一切都会变的,现在很难说将来!”

      “别担心啦,看你,愁眉苦脸的,也找你们博士生的同学玩玩嘛!我从来也没看见你玩球!”

      “我只打羽毛球。”

      “那也好的,开心点!再见!”

      “再见!”

      和袁琪分手后,绿波的心里很不是滋味。默君的变化到底是好是坏呢?她隐约感到默君和袁琪虽只分开来几个月,却已经离得很远很远了。

      葛劳丽娅寄来了照片。照片上,她穿一件写了一个“夏”字的T恤,开怀笑著,站在一座庙前。她接受了日本一所学校的聘书,去那里教英文了。她也给欧阳欢写了信,并说沙基尔也和她一起去了日本,这次是学日文。很明显,她和沙基尔的关系已非一般了。也真给欧阳欢说准了,绿波感叹地想,情缘啊情缘,谁能看透它的奇妙呢?

      远翔的信是绿波所盼望的。出乎她的预料,他对若云的评价十分坦率。他说,若云是他所见过的最美丽、最乐于助人的女孩。并说,经过了暑假里和绿波的谈话,他已经在心理上接受了把小莲当作自己妹妹一样,今后仍会多加照顾,对小莲已经彻底死心了。绿波看完了信,赶紧去找若云报告好消息。若云微笑著说,她也已接到了他的信。绿波兴奋地抱住若云的肩膀,问: “他怎么说的?有没有说他爱你?”

      “哎呀,”若云害羞了,扭捏地说,“哪有这么早就说这个的。”

      “这有什么!很多人还一见钟情呢!你们都已经打过好多交道了!”

      “他只说他把我的照片放在了枕头边。”

      “你什么时候给他照片的?”

      “过去。”

      “原来是这样!”绿波遗憾地说,“我还自以为是红娘呢!”

      “你就是嘛!”

      “我可不承认了。你们早就寄过照片了!”

      “要不是你和他谈那么多,他哪里走得出来。”

      “那么,你早就让他知道你的心思了?”

      “嗯。”若云羞红了脸。绿波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好哇,连我也骗了!”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嘛!”

      “不行,要罚你!”绿波歪著头,想了想,说,“你要告诉我你寄给他的照片上,你穿了什么衣服?”

      若云羞得无地自容地轻声说:“是那条裙子。”

      “我就猜到了!”绿波开心地一拍手,“你呀,才别想瞒过我!我什么都猜得到!” 她一边吹牛,一边拉著若云走。

      若云有一件带大片荷叶边的淡紫色的连衣裙,特别好看,开晚会时她穿过一两次,人见人爱。她穿上它,真像一位飘飘而下的云中仙子。她特地穿上它拍了照片寄给远翔,可见用心之良苦了。

      就在绿波和悠然迷听音乐的时候,裴影和刘雨寒的感情也在秘密中如火如荼地展开了。雨寒的情诗一首接一首地递到了裴影手上,并且,他也学绿波的样,精心制作成艺术品似的,以投裴影所好。原来,裴影悄悄把绿波给她的诗给雨寒看了,并且,大大地渲染了一番对女友的赞佩,雨寒心领神会,起而效之,希望能代替绿波在裴影心中的特殊位置。为了洒香水,他还特地去百货公司买了一瓶名叫“梦之影”的香水。这香水的瓶子造型别致,像一滴椭圆形墨绿色的露珠。他仔细地藏好香水瓶,洒香水时也很注意不能沾到手上,不然,他同宿舍的几个特别会损人的家伙一定要大肆开玩笑的。中文系里嘴巴刻薄的可有的是!

      接到那一封封诗意盎然、书法俊逸又带著扑鼻香气的情书,裴影忘记了一切,像个饥渴的梦游者,在梦中畅饮甘泉。她一遍又一遍地捧读那些火烫的诗句,只觉得自己像海潮一样汹涌澎湃。从未有人使她这样爱恋、这样痴狂。她几乎也想写一首诗来表达内心的强烈感情。只是拿起笔,却无从写起,她一向是不写诗的。于是,她用热烈的语言写起信来。这期间,他俩一赠一答,彼此都忘了外界的现实,而裴影也是第一次冲破了孙国盛对她的压力,不顾一切地跟著雨寒,泳游在爱河里。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不能独守这秘密了。她拿了几首她所心爱的雨寒的诗,约了绿波去图书馆。她们坐在图书馆走廊的角落里,在一棵亭亭玉立的小绿竹边。裴影一言不发,眼睛闪亮闪亮的,将一叠纸片递给绿波。绿波惊异地望著她,没想到近来一直没有找她谈心,现在,她竟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她不忙去看,先问道: “你怎么了?喝醉酒啦?”

      裴影笑著说:“你别问了,先看吧!”

      绿波也望著她笑了,微微摇了摇头,这才去看手上的东西。刚拿起一张打开,扑鼻就闻到一股幽香,再看这张白底印著灰色花纹的信笺上,用有力而漂亮的字体写著这样一首诗:

      你的面颊涂满银色胭脂!

      从你眼睛里飞出的柔软小鸟

      栖息在我前额;

      手拉著我的手,

      你就这样微笑著,凝视我。

 

      草坪无声地编织

            那遍笼四方的银网;

      亲密的情意像流水

            在这网中静静流淌。

 

      你的面颊涂满银色胭脂。

      从你眼睛里飞出的柔软小鸟

      贴靠著我的脖颈歇息;

      手拉著我的手,

      你就这样微笑著凝视我。

      没有题目,也没有写作人,但绿波已完全明白。她抬起头,深深地注视著裴影。裴影低了头,手指卷著垂在肩上的头发。绿波笑问: “他是谁?”

      “中文系的,叫刘雨寒。”

      “你们多久了?”

      “从这学期开始。”

      “孙国盛呢?”

      裴影良久无语,最后,才挤出一句:“我没告诉他。”

      绿波轻轻地拉起她的手,问: “你爱上他了,对吧?”

      裴影抬起了眼睛。那一双幽幽的黑眼睛里竟盛了清亮亮的泪水。她伏在绿波的肩上,把脸埋在臂弯里。

      哪里还用问呢?绿波低头又读了一遍诗,就用鼓励的语气说: “有什么好难过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这个刘雨寒,不但写一手好字,还写很好的诗,比你比我都厉害了!到底是中文系的。快跟我讲讲他!看你,真会保密!”

      裴影被她鼓舞了起来,开头的难堪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甜甜地、羞羞地笑著,用手指小心地抹了抹眼睛,就拉绿波说: “我们到小餐厅去,我都讲给你听!”

      外面已经是大雪纷飞的隆冬,校园里无处可去,她俩便去小餐厅,一人买了一碗热腾腾的百叶豆腐果汤,交头接耳地低声谈起来。裴影总算把她和雨寒的秘密统统倒了出来,心里有说不出的畅快。绿波也忘了孙国盛的存在,也兴奋地跟著裴影的叙述,体会著雨寒是怎样一个可爱的人。两人都觉得好开心。绿波像自己又有了新情人似的,为裴影想著雨寒的出色之处,一直谈到小餐厅要关门了,才起身回宿舍。

      一路上,她俩紧紧地相偎在一起,一边笑,一边背对著风,缩著脖子,倒著走路。雪花飘了她俩满头满身都是。

第 十一 章

      放寒假前,姨妈来信,要绿波去南京过年。父母亲过些日子也带弟弟一起过去。离开故乡南京已有两年,其间,外婆去世时回去过,其余都没有什么联系了,只有苇苇有时来信。苇苇也在读三年级,学新闻的自然在学校里很活跃,现在为校刊跑新闻,和南京电视台也有一些联系。据她自己说,毕业后去南京电视台工作是没问题的。杰人也在南京过年。他工作后一切顺利,在厂里挺受器重。只是绿波一点不关心他在厂里的情况,他也就没有兴趣想对她多说。倒是苇苇时常来他厂里宿舍看他,常带些好菜给他吃,仿佛在代绿波尽心。他俩也常聊聊天,苇苇总是问许多他厂里的人际关系、分房福利之类的事,杰人有了听众,也就热心地讲开来。化工厂的福利条件在本地属于令人羡慕之列,而杰人又人缘好,在厂里很好办事,他自己也颇为得意。一位上司已经向他打了包票,一旦他结婚,分房的事包在他身上。这些要讲给绿波听,绿波一定捂起耳朵,因为在她眼里,这些讲起来都太“俗”了,有什么好夸耀的!

      到了南京,绿波头一件是去外婆坟上看看。苇苇说要陪去。见到绿波,苇苇眼里心里都流露出一股姐姐对妹妹的怜爱,亲热之情洋溢在她的一举一动里。绿波也很依恋她。她俩坚持不要别人作伴,先去花店买了几枝花,便乘上汽车。苇苇用戴著一付大红黑蟒花手套的手握著绿波戴著宝蓝色手套的手,一笑,问: “在K大还好吗?”

      “嗯。你呢?”

      “我们学校是不能和K大比了,不过,同学中也有几个有意思的。”

      “你有几个好朋友?”

      “两个。一个还是王玲玲,一个叫傅岚。”

      “王玲玲更要好,是吗?”

      “对。我们还是在一起学跳舞。你的好朋友呢?”

      “第一个好朋友生了病,休学了,就是孟小莲,我过去信上提到过的。现在要好的是裴影和赵悠然。人家叫我们三个人唐赵裴。”

      “唐赵裴?真有意思,还满像个真的名字呢!人家也给我们起了一个,呀,太俗了,不讲给你听!”

      “讲嘛!你不是号称没有什么不好意思讲的吗?”

      “怕你说我们俗不可耐呀,你这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好啦,告诉你就告诉你好了,人家叫我们三朵金花。”

      “王玲玲我看到过,是很好看,那傅岚呢?”

      “也很好看,个子和我差不多。我们三个人差不多是一样高。”

      “怪不得人家这样叫你们。你们三个走在一起,跟模特儿一样。”

      “哎,我们还真地去当过业余模特儿呢!”

      “那么,李杰人在你们学校里也有绰号吗?”

      “有啊,有的女生叫他佐罗。”

      “哦,这么风流啊!”

      “哎,李杰人对你可忠心了,那些人要知道你,要嫉妒死你了。”

      “我倒不知道他原来这么受女生的宠。看来我也要多加劲看住他!”

      绿波完全是在开玩笑。她想她才不担心杰人会飞走呢!她从来都没想过杰人也可能爱上别的女孩。在她心目中,这好像是永远也不可能的。杰人是她的,永远是她的。为什么呢?因为,她爱他!

      苇苇瞟了绿波一眼,用认真的口气说:“你倒真地该多加点劲呢!绿波,你有时候太冷落他了,一两个月没有信。我看他每当这个时候,就有气无力的,像在生病,又压抑得很,问他都不跟我说的。其实,就算偶尔吵架,也不能吵太久,会伤人心的。”

      其实,杰人和绿波并不常常是为吵架而不写信。很多时是绿波心在别处,想不到给杰人写,而杰人总是生闷气,索性也不来信。两人就这么憋著,到了一定的时候,绿波猛然惊醒,发觉自己把杰人太冷落了,赶紧写上一大堆好话。连著两三封,杰人这才缓过来。听了苇苇的一番话,绿波忽然觉得有一丝醋意。显然,自己对杰人不关心的时候,苇苇却正在他的身边,给他安慰。这使绿波有点不舒服,就不作声了。苇苇见她这样,也猜到了几分,忙解释说:“绿波,杰人对我是完全当我是个同学和朋友,当然,还是你的表姐。也许,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完全消失,我也不想再否认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从中学到现在,这么久了,我也还是放不下。人的感情是很难控制的。但我有一点是明确的,杰人是你的男朋友,我是绝对不会破坏你们的。他的心也完全都放在你那边。我只是想不要和你和他变成陌生人而已,你能理解我吗?”

      苇苇说得真心真意,一片诚恳,绿波忙笑著掩饰说:“我从来也没有怀疑你们什么呀。大家本来就是在一起长大的,本来就应该永远都做好朋友嘛!我的器量也没小到那种程度!我以后多给他写写信就是了。”

      “哎呀,你也真是!光写信就行啦?你到底怎么想的呀?小姨和姨父马上要来了,你会对他们讲吗?”

      “他们要知道了,就知道好了。不知道,也没什么必要特地去讲。”

      “那为什么呢?你难道对他还不能肯定吗?”

      “什么叫肯定?我爱他,谁来问我我都会这样承认,这不就是肯定吗?我别的还没多想过。你总不能叫我们现在就订婚吧!”

      “那么,将来呢?你现在怎么想将来的呢?”

      “将来,我想,总归是会结婚喽,生一对小孩,哎,名字我都想好了!”

      “哦,已经想到那么远了!” 苇苇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

      “是啊,你们不都是说我不现实吗?还要怎么现实呢?”

      绿波嘟起嘴,装了个委屈的样子,自己也笑了。

      “小孩叫什么名字?”

      “男孩叫南山,女孩叫采菊。”

      “哈哈!” 苇苇大笑了起来,又赶紧捂住嘴,小声说,“刚才还说要现实呢,还是老样子!”

      “这名字有什么不好?” 绿波认真地瞪起眼睛问。苇苇看了她那憨样,更觉得好笑了,就说: “你一天到晚满脑子陶渊明,还现实呢!我真不明白,李杰人怎么会偏要和你在一起。我敢保证,你想的那些东西,他根本不会想;他想的那些,你也肯定不在想!”

      “你到现在还认为我跟他长不了吗?”

      “对啦!”

      苇苇仗著是开玩笑,坦率地说出来。绿波也不在乎,微一仰头,说: “看来没别的办法,只能用你们的方式来证明给你们看!”

      “我们是什么方式?”

      “结婚呗!”

      “真的?你想在什么时候?”

      “明天好不好?” 绿波白了苇苇一眼。

      “说真的,别开玩笑了!”

      “总要等我读完研究生吧!”

      “天哪!” 苇苇不禁暗自倒抽一口冷气。这意味著她还得等起码四年才能见分晓。研究生读三年,现在还有一年大学,岂不是太长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又不是快三十了,那么急地结婚做什么!” 绿波解释说。

      苇苇轻声问:“你和他都商量好了?”

      “还没有谈过。那我明天就和他谈好了。他肯定知道我是想读研究生的。”

      是啊,苇苇想,绿波成绩那么好,又是个书呆子,明摆著是要深造的,恐怕读完了硕士还要读博士呢。李杰人啊李杰人,你怎么办呢?唉,我的好绿波呀,等你从你的幻想中醒过来的时候,你已经把我和他给毁啦!唉,天!你为什么偏把他和绿波拴在一起呢?你实在是拴错了人了!

      大学中的诸多接触使苇苇对杰人有了更深的了解。她对绿波虽不能说完全了解,但个性、思想方法大致也很清楚。在她看来,他俩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她几乎坚信他俩最终是走不到一起的。她并不想去拆散他们,只想听凭自然。她是真抱了“候补”的想法在等他们。他们俩都是她所喜爱的,她一点也不觉得难堪或羞耻。她爱绿波,像亲姐姐一样。她把绿波当个小公主一样捧著。小时候,绿波想要的东西,不用她说,她就会让给她。而绿波用过的,她再拿来用,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她觉得绿波不是别人可以相比的。她是特殊的。从小到大,她都这么看她。

      到了墓地,她俩向一片山坡爬去。天很冷,却是晴朗的,没有风。太阳淡淡地照著。脚下的草都枯黄了。她俩站在坟前,默默地想著外婆的慈爱,心情沉重。绿波一边放下一枝花,一边哽咽地说:“婆婆,我来看你了。”

      苇苇上前搂住她,也抹了抹眼睛。又站了一会,便绕著坟转看了一圈。苇苇告诉绿波修坟的事。最后,临走前,苇苇先跪下略磕了个头,绿波也跪了一下。然后她们便沿著山坡往回走。许多儿时的回忆又涌现在眼前。在绿波的心里,外婆虽去尤存。她总也感不到“死亡”的真意味,总像外婆还活著似的。

      绿波果真告诉杰人她大学毕业后还想读研究生,准备过一个学期后,暑假里就开始预习,因为她问袁琪借来一些旧的考卷看过,涉及的文学史等内容广泛,不仅有学过的,也有不少从未碰过的东西,课上没有讲到过,得要从头看起。第二外语法语也考得很难。杰人略沉默了一下,就丝毫也不惊讶地说,当然应该了。不过,他希望她能报考南京的学校,这样,他们可以在一起。绿波觉得这样很好,想到时就报南京大学吧。那也是个好学校。但她心里曾想过要报另一个学校,就是厦门大学。她想去那南国的迷人城市,在椰子树影下和蔚蓝的海边,读书、写诗,一定会优游适意。但是,她是该现实点了,不能总在云中飘忽。她记起苇苇的话,想到杰人对自己的诸多容让和珍爱,决心做出一些让步。毕竟,杰人在她的心中占有著极重要的位置。

      父母在过年前的一个星期也来了。绿波不得不讲了她和杰人的关系。他们本来就认识杰人,但要认可他做他们女儿的男朋友,却都不乐意。妈妈不喜欢他的长相,说像个“二毛子”,就是混血种的意思。她的美感是纯中国土产的,欣赏的是冯远翔那样中国式的英俊青年。杰人走后,爸爸就一脸严肃地对女儿说:“谈谈朋友倒也没有什么,前提是不能影响学业。光有天分不够的,还更要勤奋。你从小到现在,已经作了很大的努力,要更上一层楼,千万不能前功尽弃。”

      父母对杰人冷淡的反应使绿波又委屈又气愤。第二天恰好开始过年,杰人休息了。绿波便到他宿舍去。他的同屋回家去了,就他一人留在宿舍。他们关紧房门,因为天冷,两人就脱了鞋坐到床上去。绿波把头伏在杰人宽阔的肩膀上,难过地哭了,一边说: “真叫人气愤,为什么人人都好像反对我们?他们究竟凭什么?”

      杰人的心也像被一根细细的针轻扎了一下似的,虽不太痛,也极不舒畅。他明白别人在怎样看待他俩,总不过是认为绿波比他出色了点。有时,气闷之余,他真想一走了之。只是绿波本人的纯情使他走不开。绿波不主动推他,他就走不开。他对她有种强烈的依恋,好像天生来就只属于她,需要她。他最大的烦恼倒是来自于绿波有时对他的忽视。他深知绿波的心像一片晴空,没有那些人的俗念。

      这时,他抚摸著绿波光滑的头发,轻声说:“其实他们都没有恶意的,只不过有那么些想法,也并不是反对我们。”

      “我当然知道他们都并不来反对,只是觉得对我们很失望,觉得我们这件事不理想。虽然这只是他们的想法,我也还是觉得难受!为什么他们和我想的这么不一样?”

      绿波搂住了杰人的脖子,眼光执著地望著他,说:“我偏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俩会永远幸福地在一起,永远相爱!”

      绿波的话像春风一样拂过杰人的心坎。他也紧搂住她,热烈地吻她的脸颊和脖子。他多么爱她、多么爱她、多么爱她!

      一阵冲动之下,他说出了在他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计划: “绿波,我也想去考研究生!”

      绿波一惊,随后惊喜地说:“真的?跟我一起去考?”

      “嗯。”

      杰人点著头。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变得有冲劲了,不再瞻前顾后,血液也仿佛加快了流动。

      “太好了!我们不要考在南京,我们到一个离他们远远的地方去!你知道吗?我早就想考到一个仙境一样的地方去,你猜是哪儿?厦门!上次回老家我不是去过吗?那儿可美了,而且没有冬天。那儿有椰子树,有老榕树,有蔚蓝的海,有遍地的鲜花,还有大极了的西瓜。还有鼓浪屿,我们星期天就到那个小岛上去,游泳,望海,安静地过我们两人的日子,那有多美呀!我们一起去,一起去!” 绿波兴奋得两眼放光,摇撼著杰人的手臂。

      杰人也被这一番美妙的憧憬眩惑了,但他还是没忘记他的担心,说: “就怕我考不上。”

      “不会!只要你多用功,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事。厦门大学也不是最难考进的。首先要有自信!我就相信你。我们俩一起来努力,多有劲!就这么说定了,来,拉个勾!”

      绿波调皮地一把拉住了杰人的小手指。杰人也只好玩笑著和她拉了一下,一边关照说:“没考之前,谁也别告诉!”

      “对!我们应该保密,到时让他们吓一跳!” 绿波开心地亲了杰人一下。对未来的憧憬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心,她反复地设想著未来,想到很远很远。她第一次这么热烈地想著他俩共同的日子,甚至想到了他们结婚时新房怎么布置。一定要放一只可爱的小白熊在大床上,她想著,要有一只粉红的透明玻璃花瓶立在梳妆台上。

      以后的日子里,除了杰人上班的时间,他俩几乎形影不离,温温柔柔地在一起。苇苇还是第一次亲眼见他们约会的情形。只见杰人的目光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著,直跟著绿波转。绿波呢,是巧笑嫣然,一双柔情的眸子脉脉如水。这使苇苇不禁怀疑自己的判断了。怪不得杰人的心牢牢地被拴在绿波的身上呢!自己只是没看见他们亲密时的情状。她的心变得像铅块似的沉,想著:难道自己的一番苦恋竟自付诸东流了?她痴痴地望著这一对甜蜜的恋人,这一对给她年青的生命刻下深深印记的人,望了很久、很久。

      绿波依依不舍地告别了杰人和苇苇,搭火车回上海了。送走绿波,苇苇和杰人就一起回去。路上,苇苇没有像往常那样热情地攀谈。她的心沉到了底,脸上明显地现出郁闷的气色。杰人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心里很内疚。苇苇对他的暗恋常使他感动,有时也想:如果没有绿波,我还能对她无动于衷吗?苇苇的想法他都明白,只不过在表面上装作不知道。他和苇苇常会“心有灵犀一点通”,彼此了解对方,想法上也颇为一致。说实话,有时他也会被她修长的身材和娇艳的面貌吸引,尤其是在她痴痴注视他的时候。他总是装作没有看见,由她去看,心却不免有些急跳。这时,他忽然很想和她谈谈。不能让她就这么耗她自己的时间。

      上了汽车,杰人就说:“苇苇,我们一起到哪儿走走,好吗?我想和你谈谈。”

      “好呀!玄武湖那站下,行吗?”

      “行。”

      两人便默不作声地在玄武湖下了车,买了门票进去。太阳还算晴朗,湖上岸边却是一片冬日的萧索。一些树根边还残留有积雪。走到公园深处一些,苇苇便起头说:“谈吧。”

      杰人却又犹豫了。本来,他是想叫苇苇别再等下去了,找个男朋友。可是,不知为什么,心里仿佛不太情愿说似的。下意识地,他已经习惯了她对他的暗恋。如果她真地有了别的人,他会怎样感觉呢?一种茫然若失的感伤徘徊在他的心头,一时竟沉默了。苇苇起先听见他说要谈谈,早已猜到他想说什么,她是个烈性子,就索性冷著脸等他亲口说出来。等了一会,却见他神情忧伤、优柔寡断的样子,不禁心中怦然一动:他是不是并不舍得我走?这个想法像一星火苗,又给她燃起了几乎熄灭了的希望。她想: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可以豁出去,再等个几年也没什么!

      杰人两手插在羽绒衫的口袋里,下了下决心,这才慢慢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等著。可是,你不能老这样。你也该为自己著想。”

      “我从来都只为我自己著想的。我也没有在等什么。你和绿波那么要好,我是真心地希望你们幸福。” 她的声音却还是小了下去。

      又走了一会儿,杰人清了清喉咙,艰难地说:“叫我怎么说呢?总之,我真希望看到你找到男朋友。”

      “真希望吗?”

      苇苇故意停下了脚步,扭头盯著他看。杰人尴尬地忙转头望向了湖心。苇苇也就收回了那种调侃的腔调,眼望著前方继续说:“可我现在还没有,也没办法呀。也用不著到处打了灯笼去找!”

      她弯腰拾起块小石子,顺手抛进湖中去,“我才二十一岁,我才不著急呢!”

      她强调地说出了自己的年龄,弹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是等得起的。再等四年,也还不过二十五岁,有什么关系!

      他们闲聊著,又在公园里走了一圈,才各怀了心事默默地回去。  

  

第 十二 章

      绿波回到K大,对她和杰人约定的计划依旧兴奋,迫切地想告诉知心好友裴影。裴影却还没有回来。寒假太短了,又加春节忙碌,她们没有通信,只互寄了贺年片。她正闷闷地坐在桌边给杰人写信,忽见悠然慢悠悠地进来了。绿波忙站起来,高兴地跳到她面前问候,却发现她的脸色不好,甚至还有哭过的痕迹。绿波不敢当著王瑛和琴琴的面问她,只小心地看著她放下包,将包里的衣服等杂物一件件拿出来。王瑛和琴琴也问候了她,她也只淡淡地回答,说过年还不就是这样,每年一样。她们见她不高兴,就都避开了。

      过了会儿,她对绿波说: “哎,唐绿波,我想去图书馆还书,你去吗?”

      绿波明白她是约她出去聊,就也拿一本书,掩饰地说:  “我正好也要还书,走吧!”

      到了路上,绿波忙问:“怎么了?”

      悠然这一向都没有和绿波谈何剑的事了,而今天,她实在需要好朋友来分担。她叹口气,不悦地说: “何剑的妈妈不喜欢我,过年时给何剑介绍了个女朋友。他居然为了孝顺他妈,真地去人家见面了。一直瞒著我。昨天我去他家,他妈妈就叫我这个大小姐不要再来找她儿子了,她儿子已经另有女朋友了。你说说,这算什么?”

      “她妈妈为什么不喜欢你?” 绿波惊奇地问。说悠然的父母不喜欢何剑倒还更叫她相信呢。

      “谁知道?和这种无知无识的人,有什么理好讲!”

      绿波还是第一次听悠然说出这么尖锐又颇带世俗偏见的话,颇不以为然,想:大约是何剑妈挺好强,受不了悠然大小姐的派头,怕她儿子将来吃亏,生了阻饶之心,便小心地说: “你先别生气,好好想想,你对他妈妈是不是不太,怎么说呢,不太——”

      绿波一时竟找不到适中的词来。悠然心中的怒气发泄了一些出来,略缓和了,便接口说:“对她我并没有怎么样,只是不太和她说话。你说我和她有什么好多说的?”

      “你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叫谁都会受不了的。你应该恭敬点,可以和她说说——”

      说什么呢,她正准备给悠然一点教导,却也想不出什么来,自己卡了壳。两人不禁都笑了。

      绿波就说:“好啦,关键还是何剑。他总不见得真的另外有了女朋友了吧?”

      “当然没有!他说他只是想不让他妈妈生气,就去了,打算去过就说不行,把事情了了,两头都不得罪。可他也不想想,他这样做,把我置于何地?我真气得不想理他了!”

      “算啦,他也是很为难的,夹在妈妈和女朋友之间,谁也得罪不起,有什么好办法呢!你真舍得不理他呀?我看你是抢也要把他抢过来呢!”

      “去你的!”悠然转忧为喜,拍了绿波的肩膀一下,说,“你总没好话说我!”

      “我说的是实话!”绿波边嘲笑著边躲开来。

      悠然说:“唉,我也是自找。别人恐怕只会担心我家人不喜欢他,偏我爸妈都好喜欢他,把他当个座上客。可我到她家去,他妈妈倒给我脸色看,还说那些话气我,我一想起这个就窝囊,真是莫名其妙地受气!要不是为了他——”

      说到这里,她慌忙刹住车,脸上不由得有些羞涩。

      绿波忙说:“还骂我不说好话呢!你听听你自己的口气!为了何剑,你什么不能忍?”

      悠然还想争辩,绿波忙止住她说:“算啦,别再生气了!对了,你真有书要还吗?”

      “对了,真要还,都走错了路了!我们还是去吧。”

      说完,她俩便一同折向图书馆去。

      绿波一边就问:“裴影怎么还不回来?”

      “我猜她这个年也过不好。她和孙国盛不知道怎样了呢!”

      “是啊,我也担心这个。你说她究竟应该和刘雨寒好还是和孙国盛好?”

      “两个我都不认识,哪里说得上来。不过嘛,中文系的人笔头都很厉害的,写写好诗并不等于心里真的那么好。而且,有学问的人往往私心重,恐怕,裴影还不如和孙国盛在一起保险呢!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人家又等她好久了。”

      “你呀,刚才还在说没知识的人怎么糟糕呢,这会儿又嫌有学问的私心重。甘蔗没有两头甜的,你还是好好待你未来的婆婆吧!”

      “哎呀,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难听死了!”

      绿波不理她的抗议,自顾自地转了话题:“可是,刘雨寒也可能是真心的,他写的诗很动人。当然,丢开孙国盛嘛,也有点对不起他似的。”

      “又不是要你来决定,我们别在这儿瞎操心了!”

      裴影终于在开学前的傍晚回来了。也不等她完全整理好,绿波和悠然就来找她去吃晚饭。裴影看来很安静,有些疲倦,也有些苍白。她不动声色地和好友一起去食堂吃饭,坐在角落里。吃完了,三人都不打算就走,把碗推在一边,绿波率先发问:“裴影,到底怎么决定的?”

      裴影用右手托著下巴,半晌才说: “本来,我想回去就告诉他我和刘雨寒的事,可一见他一团喜气地来接我,我就实在说不出口了。寒假里,我想了很多。过去的事,尤其是在瘦西湖扫地时他常来看我的情景,都涌到眼前来,我就觉得现在离开他太对不起他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和刘雨寒断算了。对他我大概不会有什么负疚感的。”

      绿波和悠然都没想到她竟这样坚决地倒向了孙国盛,都有点儿发怔。

      悠然说:“我也这样认为。你和刘雨寒还只是纸上谈兵,以后遇到实际的风浪还很难说。你和孙国盛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又一起经过了患难,更靠得住。”

      裴影却像没听见似的,难过地抿著嘴唇,低垂著眼睛。绿波伸手握住她的手,安慰她:“别难过,其实,不管你选择谁,我都觉得你没有错!”

      裴影本来还可以撑住,现在被绿波一安慰,反倒掉下眼泪来。她索性伏在桌上,不让人看见她的脸。她想:要真是选择谁都没有错就好了。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得身处在两难的境地,难以突破。

      其实,她话虽那么说了,却是既下不了决心和孙国盛断,也下不了决心和刘雨寒断。见到了孙国盛,她就想起他的种种好处,不忍使他伤心;明天见到了刘雨寒,又不知道哪里能来勇气和他绝交。她的心里千回百转,就是没有办法果真下一个大决心。她对孙国盛是藕断丝尤连,对刘雨寒是爱恋难舍。裴影这人就是这样软绵绵的,对人说不出句硬话,对事也作不出个决断。她更希望一切听凭外界推动,听凭别人替她作决定。最好是孙国盛自动离开她,或者去积极地把刘雨寒替她赶走,或者就是刘雨寒来这么做。她自己最好什么也不用做,听从命运的安排。

      第二天开学报到完毕,裴影不由自主地离开同学们,独自走向那条松间小径。她知道雨寒一定正在那里等她。她的心跳得飞快,眼眶里都有点湿润,一边考虑著怎么解释和告别。果然,她看到雨寒正手拿了一本书在那小径上踱步,却并未在看手中的书。这条小径自从他们初识以来就成了他俩秘密约会的地点。好多个傍晚,他们就来这里相会,然后再一同走进夜色弥漫的校园。而今天却还是上午,朝阳斜射在松树上,天气很清冷,必须带手套。雨寒穿一件青灰色鸭绒衫,一双白跑鞋。裴影围了条紫红色的长围巾,带著同色的绒线手套,罩一件米色短大衣。松树在清新的空气里显得冷而绿。

      雨寒立刻发现了裴影,脸上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来,抬头注视著她慢慢走近。迎著这欢快的笑容,裴影的决心像冰遇到了暖流,一滴滴地融化著。她走到他面前,也向他笑了笑,算作招呼。雨寒便拉下手套,用一双暖乎乎的手握著她的手,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晚上。”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等了你好几天了!”

      裴影没有回答。两人一起向他们常去的小树林走去。裴影的心里翻来复去地掂量著:怎么办?怎么办?到底要不要说?嘴上却一句话也没有。雨寒把夹在书中的一只信封拿出来,递给裴影说:“寒假里为你写的。”

      裴影也只能接了过来。

      进了小树林,四周一片安宁,一道薄薄的阳光照在树梢头。雨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迫使裴影背靠著一棵树干站住。他将右手从她的耳边撑住树干,热望著她,眼睛里闪著情爱的光。他想裴影已想了一整个寒假了。在他热烈的注视下,裴影的防线终于崩溃了,爱的火苗自由地在心头扑扑地跳跃起来。她不愿离开他,不愿,不愿!

      短短一个寒假,对雨寒来说,真是度日如年。裴影没有给他一点消息,也不肯留下她的地址电话。他人在重庆的家中,心却时刻挂在女友的身上,失魂落魄的。刚过完年,他就早早回来,盼著裴影也来。他哪里想得到扬州还有个孙国盛呢!在他的印象中,裴影是个温柔驯良的好女孩,没有一点固执的主张,她那柔媚宜人的作风深得他的喜爱。在和裴影的接触中,他一直是主动者,许多时,裴影明明愿意,却总要显得半推半就,既从未严词拒绝过也从未积极主动过,所以,雨寒也就习惯了采取主动。此刻,他缓缓抱住了裴影,把嘴唇印上了她颤抖著的红唇。她的两臂柔柔地垂著,微仰著头,全身软绵绵的,全盘地接受著他的亲吻和爱抚。此时此刻,对国盛的愧意已在雨寒的柔情蜜意中消散得无影无踪了。她忘情地,尽管是被动地,浮游在蜜海中。

      冬天进入了尾声,初春来临了。开学还不太久,功课还不重,同学们都在轻松愉快的心情中。这天,悠然和王瑛一起,兴冲冲地进了宿舍,各握著几枝白色和红色的梅花。绿波和若云正坐在宿舍里谈冯远翔的情况。他俩发展神速,已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情侣。远翔过年从北京回家路过苏州,拜访了若云父母。张家很高兴女儿的男友选得很好,热情款待他。家人的欢喜又给他们俩增添了喜悦。过年中,远翔也没忘给张家寄来贺年卡,样样都做得妥帖礼貌。若云又告诉绿波小莲在他们村子里的小学业余教英语。正说著,悠然和王瑛进来了,手中捧著梅花。她俩忙都站起来,围过去观赏。隔壁的卢莹大概在走廊里看见了,也跟了来看。

      王瑛得意地说:“从我亲戚家的院子里摘的,可精贵了!”

      悠然一手拿著红梅,一手找出她的花瓶来,递给绿波说: “快装一瓶清水来!”

      绿波一边接过来一边抱怨: “呵,好大的口气,哪儿有女佣人呀?”

      “还自称是诗人呢!给梅花做一回女佣人,有几个配?”

      卢莹忙抢了花瓶,一溜烟跑了去装水,一边还说:“我去!”

      若云也为王瑛拿了花瓶去装水。

      绿波笑著骂卢莹:“有好事马上就来抢!”

      她回身仔细观赏那梅花。只见白梅雪白,红梅艳红,清香扑鼻,枝桠疏密有致。若云和卢莹装了水回来,王瑛和悠然便开始仔细地插花。她们并不把红白二色相混,而是各取一色,以尽其特点。悠然取的是红梅。她的白磁瘦花瓶中,只插了一枝较长的,一枝中长的低卧斜伸,再一枝短的微露一角。血点般的花朵点在瘦伶伶的枝上,显出艳冶和清傲。王瑛的白梅插在一只椭圆透明的玻璃花瓶中,枝梗在水中清晰地显露,水纹使它们微微有些变形。她将白梅插得尽量的繁茂,几枝梅差不多长,扇形地张开来,花朵像雪片一般,显得清雅而又雍容华贵。

      绿波把她们剪剩下的几小枝,也插在自己的玻璃杯里,说: “这个算我的!”

      悠然笑著说:“就她最自私了。叫装水不肯去,现在倒好意思要梅花!”

      绿波忙顶她说:“咦,你不是说有学问的人都比较自私吗?大概我的学问比你们的都要深吧!”

      卢莹走过来说:“唐绿波,给我一朵吧,我要夹在书里,好香的!”

      “喏,你这个有功劳的,快拿吧!”

      绿波放下手中的杯子,一边兴致浓浓地侃起来:“你们都这么喜欢梅花,知不知道我们南京有座梅花山?”

      “我听说过,但没去过,你说说看。”悠然答道。

      王瑛和卢莹不是江南人,不知道。

      绿波便渲染地描绘起来:“那儿可美了,一整个山坡,都种的是梅花,也没有围墙,并不是个花园,不像无锡的梅园是座花园。梅花山上就这么千树万树的梅花一齐开放,香闻十里,各种颜色的都有,还有一棵树上同时又开红梅又开白梅的呢!”

      “真的?”卢莹听得呆了,羡慕地问。她是广东人,过去都没见过雪。

      “当然啦,我亲眼见的,是杂交出来的。最名贵的是绿梅,花瓣像绿玉一样。”

      “真的?”王瑛也忍不住了,也羡慕地问。

      悠然忙接口说:“我也听说那儿好美,什么时候去赏一次才好。”

      “哎,那有什么!索性我们这个星期天就到南京的梅花山看梅花去吧,好不好?早上去,晚上就回来,就看一眼梅花,也不多花钱,怎么样?”卢莹眨著她的大眼睛,用带有广东口音的普通话一个劲儿地说,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其余的人略怔了一怔,也被她的热情传染了,虽然去一趟南京并不是像去市中心那么便当。

      悠然说:“真的,现在去倒是正好!”

      王瑛也起劲了,附和地说: “对对!我们就去一趟好了,让我和卢莹也开开眼界!”

      卢莹赶紧又说:“我要去叫沈诗也一起去!”

      “谁要叫我呀?”沈诗恰好推门走了进来,就嗲嗲地故意问,她身后还跟了琴琴。王瑛忙拉了琴琴过来,向她讲了卢莹的建议。沈诗也有了雅兴,说:“我同意。你们安排好了,我就跟著你们走就是了。”

      悠然从来不在集体中管什么计划的,这回却因为她认为是件风雅之事,就很乐于承当。王瑛忙补充说:“我还想请欧阳欢一起去,没人反对吧?”

      大家都暗笑,说:“没人反对!”

      王瑛也不管她们在想什么,立刻就去找欧阳欢来赏她插的梅花和讨论去南京梅花山的事。见她一走,绿波马上酸酸地说:“除了她,别人一律不准拖上男朋友的!贾宝玉早就说过:男孩都是烂泥做的,哪里还配去赏梅花?”

      沈诗立刻指出来,说: “唐绿波,是你自己说的!你的李杰人可就在南京,到时候可不准溜去看他!”

      所有的人都哈哈大笑,因为绿波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

      绿波只能恨恨地说:“郑晖一定不准去!”

      沈诗得意地回答说:“反正我就是叫他去他也没时间去的,我已经无所谓了!”

      绿波吃了亏,但也只能算了。她便走出去,到裴影宿舍去叫了裴影来看梅花。裴影自然也愿意加入她们的旅行。正在赞叹之际,欧阳欢和王瑛来了。宿舍里人太多,若云早就避开了。其余的人也都陆续地走了。绿波和欧阳欢略打了个招呼,也拉著裴影走。因为和裴影不太熟,绿波又和她手挽著手,王瑛又在一边,欧阳欢不便过分叫绿波留下,只是望著她眨了眨眼睛,调皮地笑了笑。

      最后,宿舍里就只剩了王瑛和欧阳欢两个。王瑛实质上是很纯情而又憨厚的,唯一的缺点是骄横了点。她有双细细的眼睛,脸型五官挺端庄,只是不够俏丽,尤其皮肤不好,有些粗涩,又有颗粒的斑痕。她用的润肤品都是最高级的,可惜皮肤不好,帮忙不大。偏她还并不喜欢化妆。本来化上点妆就可以掩盖去不少的。她对欧阳欢可说是一见钟情。她不喜欢像何剑那样的英俊小生。欧阳欢不漂亮,但风流倜傥,诙谐聪明,并且不拘小节,正是她所喜爱的。更有一点,便是他出生在名流之家。她自己是生在一个权与财都旺盛的家庭,生下来就被认为是与众不同的。她不愿接受一个平凡家庭出来的人。她是她爷爷的掌上明珠,如果带个普普通通的人去见爷爷,岂不扫兴!她相信爷爷一定会喜欢欧阳欢的。两年多来,她一直在找机会接近他,而越是接近他,就越是喜爱他。他呢,对她也不错,仿佛比别人都要好些。尤其是她的大家风范,潇洒大度、不拘小节的气质,和他如出一辙。这方面,他俩颇为知己。王瑛的这一优点恰恰是绿波的缺点。绿波凡事太顶真,不洒脱,有时还会犯小心眼,又毕竟是平常人家出来的,说话行事都不免小里小气,欧阳欢对这点深感遗憾。

      这时,王瑛见大家都走了,单留下她和欧阳欢,很高兴,指著那瓶白梅说:“看,这瓶是我的,那瓶是赵悠然的。”

      欧阳欢仔细看了看,又凑上前去闻了闻,赞美说:“太美了!”

      王瑛笑著得意地说:“今天我叫赵悠然和我一起去我一个亲戚家看梅花,我就说想摘几枝,他们不好意思不让我摘的。我本来还打算多摘一点的,但赵悠然说,这几枝就够给面子的了。”

      “嗯,少一点反而更有梅花的特点。”

      他俩又细赏了一回,讲起去南京梅花山的事。看著欧阳欢兴味盎然的样子,他那亲切的笑容、高高的个子、剃得短短的平头,王瑛的心里涌荡著说不出的柔情。她多么希望他能主动地有所表达,哪怕只有一点点,她就会毫无保留地向他畅开心扉。只要他有一点点的意思,她的一切就成为和他共有的。她的娇纵她的父母、爷爷和亲戚们,她所可以依附的财势和权势,这一切的一切,她都愿意百分之百地奉献给他。然而,欧阳欢却总是那么一付快乐而无心的样子,除了友情,从未表示过特殊的感情。以王瑛的自尊,她是不可能主动去表示的。她只能每句话、每件事都掌握好分寸,不远也不近,不过分,也不别扭,尽量的大方而自然。内心里,她却很自苦著。有生以来,大约从没有什么人叫她这样受委屈吧。

      到了星期天,一大早,他们一行十几个人便乘上直达南京的火车。欧阳欢不肯一人跟一群女生出去,说:“我这方面名声已经不好了,再这么一去,更要有好多花边新闻出来。”班上不少男生很嫉妒王瑛几个女生总拉著欧阳欢玩,常常讽刺他。所以,又叫上了邱梦远等几个男生。有了男女生在一处,女孩们自然就会更活泼,男生们也变得轻快俏皮。一路上大家都说说笑笑。

      邱梦远是继乔飞原之后又一位受女生们青睐的俊小生。他长得浓眉大眼,大家起先还并不知道,渐渐才听他说他父母都是演员,他自己也喜欢演戏。最近正吵著要组织班级同学排演莎士比亚的戏,到夏天时参加一年一度的莎士比亚戏剧节。为这个他还曾找过沈诗,因为沈诗也是个喜欢演戏的。所以,他这一路上都在和沈诗畅谈演戏之事。欧阳欢自然得坐在王瑛边上,只是不时地向绿波投过目光来,逗她说几句话。不外是叫她看窗外的某一景物。绿波和裴影坐在一起说悄悄话,又吃蜜饯、话梅等零食。悠然和卢莹坐在一起,把玩著卢莹在美国的姥爷送给她的一架小照相机。琴琴则和一帮男生在玩牌,一边磕瓜子。

      到了南京,已是旭日东升。好个晴朗的日子,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穿著的棉衣,使人感到春天的脚步确已迈开了。他们几个在“老南京”绿波的带领下,去一家小馆吃了南京的特色小吃酒酿元宵,然后便乘车往中山门去。下了车,他们从一条小径走进了钟山,沿途参观著散布于山中的古迹,尤其是明孝陵。南京真是块地杰人灵的宝地,城内城外种满了郁郁葱葱的雪松。一座翠绿的钟山,其中星罗棋布著从古至今所留下的珍贵遗迹,犹如一颗颗名贵的珍珠。中学的时候,绿波常和苇苇到这山里来玩。她尤其爱明孝陵一带的古建筑。夏天时,在夕阳渐落、暮岚微起的时分,静坐于一片白石阶上,听婉转的鸟鸣,看那些跛断的石栏、颜色残退的朱墙和深绿色的苍松,是她认为极有诗意的一件事。

      正走著,沈诗第一个叫起来:“那是不是梅花山?”

      大家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隐约看见有几棵枝干横斜的梅树。

      绿波说:“快到了,往那边转过去就是了!” 说著,领头快步向前走,大家也都跟上。

      一忽儿,梅花山便明朗地现在眼前了。只见一树树梅花盛开著,寒香清冽,和著冷冷的初春的空气,在淡淡的阳光里,格外沁人心脾。同学们一下子便散入了花林里,有独自一人,随心散步的,更多的是三两个走在一起,指点赞叹。沈诗和琴琴立刻各选了一景,叫邱梦远照相。梅花的美丽和品种的多样深深打动了同学们。绿波也和裴影一起携手走进了林子,站在一起看一树粉色的梅花。她俩不断地作深呼吸,真想让梅花的寒香永远驻留在身体里,驻留在灵魂里。

      又看了一会,邱梦远和沈诗也走到了这里。裴影忙说:“我们也来照两张!”

      绿波也兴致勃勃地说:“好。”

      就叫住了梦远。梦远脖子上挂著卢莹贡献出来的照相机,笑嘻嘻地说:“就在这棵梅花前面吗?”

      “对!”

      绿波一转头,看到裴影正对著个小粉盒照镜子。绿波玩笑地说:“你呀,你已经这么漂亮了,还要打扮,存心想让我给你当陪衬呀!”

      裴影也不理会,反拉了绿波,也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一理,一边说:“要照就照得好看,不然不如不照。你就是样样都马虎!”

      她俩总算嘀嘀咕咕地在梅花前摆好了姿势,手挽手地站著。梦远一直很有耐心地等她们,嘴边含著善意的笑。等她们摆好了,这才举起相机,命令说:“笑!”裴影和绿波同时甜甜一笑,快门便按了下去。裴影又坚持要再照一张两人的大特写,拉著梦远,仔细地讲给他听她的想像。然后,她和绿波两人相偎在一起,头碰头,像跳大头娃娃舞似的,梦远左比右比地摆弄了半天,才拍完了。快门刚按下,就听到欧阳欢的“哈哈哈!”的大笑声。原来,他和王瑛也走到这里来了,正看见绿波和裴影有些做作的姿势,忍到拍完,便哈哈大笑起来。

      绿波和裴影都不好意思了,也不理他,反身向另一边走。

      欧阳欢还在嘲笑著:“正好可以上年年有余的年历啦!”

      梦远自始至终都在宽容地微笑著,很懂得体谅女孩子们爱美的心,总是耐心地等她们。所以,谁都敢于叫他拍些幻想中的美人照。而欧阳欢则惯于嘲讽和捉弄女孩们的这类小心眼。这一点上,梦远比欧阳欢可爱多了。王瑛嘴角也附和著欧阳欢,泛出一丝嘲讽的笑。她认为那是南方女孩所特有的小家子气,叫人看不起。她自己是一脸严肃地站在那棵名贵的绿梅面前照了一张。欧阳欢和悠然一样,不喜欢照相。他一刻也停不下来,更不乐意摆姿势。他潇洒地说:“除了学生证上的我一张也没有。要那些照片干嘛?浪费时间和精力!”

      倒是梦远还是为他偷拍了一张。

      绿波和裴影离开了欧阳欢他们,往没有人的僻静处走去。一路上看著各色梅花,悄悄交谈两句。忽然,转过一棵低亚的红梅,绿波看到一个人蹲在地上,穿著一件蓝印碎花中式棉袄,头发甩在一边,披泻在肩头,正伸手捡著落在地上的一些梅花。这人恰是悠然。她前额没有留刘海,脸上一派宁静而又怜惜的表情,专注地望著每一朵捡起的残花,一手握著花,一手缓缓地捡著。她的手指修长柔滑,肌肤白皙,修剪整齐的指甲个个都是椭圆的。那手和大红的梅花相映成趣。

      事后,绿波有感而为悠然悄悄写下了这首小诗:

      用两根绢绸的

      镶嵌著珠盖的手指,

      捡一朵落梅

      我就这样见到了你,

      并且,再不能忘记!

      裴影叫道:“哎,悠然,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悠然抬头微微一笑:“这些花已经落了,捡起来,夹在书里,以后翻开书来,还能闻得出香呢。”

      于是,她们也一起捡起来。各捡了一握,包在手绢里,这才起身去找别人。很快已是下午一点左右,几个男生大叫著肚子好饿。大家便相互催促,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梅花山,到一家餐厅去吃饭。难得这么多同学相聚在校外,大家兴高采烈地喝啤酒。梦远让大家一起举著杯,有啤酒,也有桔汁、汽水和茶,拍了一张集体照。饭后又去中山陵玩,玩了一整个下午,在往车站走的路上,他们竟放声高歌,唱得喉咙都哑了,直到半夜才回到上海。第二天,体质比较弱的沈诗和裴影就躺下了,别的人也都感到了狂欢后的劳累,不由得收敛了玩心,一边休养生息,一边集中精力看书。

      绿波将去梅花山游玩的情况写了信,仔细告诉了杰人,还夹了几朵落梅。谁知杰人看了,气不打一处来,想绿波回南京居然过门而不入,像根本没有他这个男友一样。一气之下就不回信。苇苇也收到了绿波的游记,恰好杰人打来电话,邀她出去散心。她立即答应了。她很知道他此刻的心情。自从那次玄武湖谈话,他俩的心反而不知不觉地靠近了。苇苇对杰人格外地百般关爱,杰人也渐渐和她亲近起来。每当和绿波怄气,他就找苇苇倾吐一番烦恼。苇苇总是耐心地劝说、安慰他。他俩虽然还是朋友关系,却已不是普通的朋友了。至少,应该说是亲密的朋友。这一些,绿波还都没有察觉,仍和过去一样,乍冷乍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