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eatives 文学岛

本栏收录原创中篇小说

豆蔻之年 (2)

第 五 章

      暑假结束回到学校,绿波就被同学们小别重逢的欢快情绪所感染,淡忘了家中的紧张气氛,也振作活泼了起来,花了一晚上看沈诗和郑晖去敦煌拍的照片。有一张沈诗和郑晖骑在骆驼上的照片,拍得特别好:头上是蓝湛湛的天,飘著大朵大朵沸腾的白云,背后,一道黄色沙丘斜插向天空,这一对郎才女貌的小情侣各骑一匹骆驼,沈诗笑得甜美,郑晖笑得含蓄。绿波指著一张说:“应该拿去放大!”

      沈诗说:“我就知道你会看中这张!我也最喜欢这张!”

      王瑛也拿出她在庐山拍的照片。有一些是黑白放大的,很不同凡响,大约是专业摄影的作品。果然,王瑛这次也叫了一位搞摄影的朋友一起去的。照片上飞湍激流,云缭雾绕,崇山峻岭之间,她也照得很有风采。悠然在杭州一张照片也没拍。她说,玩要尽兴,过后则忘为最佳。其实,也因为她一个人,没有这个兴致。绿波自己也有些在厦门和老家拍的,但父亲的拍摄技术不良,她没好意思拿出来。几位同学相互观看照片,讨论旅游见闻,都很兴奋。若云没有外出,但也和她们一起看。惟有小莲无精打采。大家都暗以为她因为没有旅游而不高兴。绿波当了别人,也不便说破。大家也都不以为意。

      上完了新学期第一节课,课中间歇时,绿波就走到乔飞原面前,笑著道歉: “真对不起,你的信我早收到了,写得真好。可我暑假里家里太忙了,没能给你回信。下节课要交了,我刚刚补写了一封,你帮我交掉吧。你不生气吧?”

      乔飞原淡淡一笑,忙接过信来,说:“哪里。没事的。不过就是作业。”

      绿波也笑著说:“就是呀!”又问他暑假里看了哪些书。乔飞原说只看了几篇马克吐温的短篇。

      他也反问绿波看了些什么。绿波神情有点忧郁地说:“我实在太忙了,什么也没看。”

      “什么事这么忙?”乔飞原盯著她问。

      绿波不愿多谈。和父母亲首次相聚,就得知母亲早已患有严重的抑郁症。她时常无缘无故地大发雷霆,虽然大多是冲著父亲发,仍使家中笼罩在阴影和不快之中。绿波的心情一直非常低沉。此时,她实在不愿再去想母亲的反复无常和父亲忧心忡忡的脸了,就回避地说:“家里的事。” 就走开了。

      绿波想著杰人那边还不知怎样了呢。一整个暑假,他都没来信,她自己也不知为什么,一点也没有心情给他写,尤其不想向他说软话。现在,她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晚上自修时,就动笔给他写。不料想,信刚寄出,她也收到了杰人的来信。她略有些心惊地拆开信封。出乎意料之外,杰人没有抱怨,倒很热烈地说很想念她,打算国庆节放假几天来看她。她一下子好感动,想杰人实在是不能再体贴了。

      其实,暑假里,苇苇和同宿舍的好友说要上青岛去玩,杰人自然义不容辞地与她们同行,并且一直陪著她们玩了两星期。他们在海滨沙滩上一起消磨了很多时光,每日游戏。虽然他和苇苇完全仍保持著一般同学的关系,又一直有另一位女同学作伴,但他私心里还是有点惭愧的。他想,我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报复绿波对我的忽视呢?可转而一想,他也并没有做什么对不起绿波的事,再说,苇苇是绿波的表姐,来青岛玩,他理应尽东道主之谊的。苇苇那一面呢,在青岛终日有杰人相伴,玩得心花怒放,而不知不觉间,杰人对她的了解增多了,对她也明显地比过去随便了。这些,她都看在眼里。可以肯定地说,现在,如果没有绿波捷足先登,杰人落入她的爱河是无疑的。不过,她虽然很兴奋,内心里也和杰人一样,有一丝惭愧。自己对得起表妹吗?尽管一丝一毫不得体的事他们也没有做,她,能完全的问心无愧吗?她觉得回答不上来。

      就这样,两封充满歉意和爱意的信分别送到了绿波和杰人手里,两人都很感激对方的体谅,感情的浓度猛一下增强了,暑假以来的冷淡也随之烟消云散。绿波一边集中精力做功课,她已经一个暑假都没有练英文了,一边心心念念地掂著杰人来。班上同学们的事她都没有关心。

      国庆节的前一天早晨,杰人来了。他没有按惯例先打电话来约定地点,而是直接找到宿舍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在绿波的同学面前亮相。他穿了一件天蓝色的新式长袖衬衫,灰蓝色长裤,一双白皮便鞋,拎了一只黄褐色的包。他整个人显得时髦、飘逸而高大。绿波正心神不定地边看书边等他的电话,以为总要等到靠下午才能到。沈诗去开门,大家都以为是郑晖。沈诗问了来人,却回头叫绿波。绿波一看,门口正站著她的杰人,倒吃了一惊,慌忙起身迎上去。只得向大家介绍:他叫李杰人,是我南京的同学。见鬼!她暗自骂道,难道是中学同学?年纪分明不对!沈诗她们都向他含有深意地点头微笑,并请他坐。很显然,大家很惊讶,一直都不知道绿波已有这么个“私藏”。怪不得她对校里的男生都那么无情无意呢!沈诗和琴琴马上去了洗手间,结果,苏默君、卢莹等几位别宿舍的同学都先后过来借东西看人。绿波索性慢慢收拾,让她们看个够。一会儿,收拾好了,她就和杰人一起走向门口。临关门,她回头朝同学们做了个怪相,她们也都朝她开玩笑地做手势,意思是,她们这回可看见了。绿波跟杰人一道出了宿舍楼。

      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带杰人参观一下老没敢来的校园。路上又碰到了同学,她也只好站下来打招呼。杰人一表人材,有人有意无意地总向他注目,绿波终于说:“差不多了,还是出去吧!”

      于是,他俩一起出了校门,商议今天到植物园去玩。

      上了汽车,杰人就拉住了绿波的手,绿波也向他靠近了些,依偎著他。半途有两位乘客下车,他俩便并肩坐了下来。绿疏挽起杰人的手臂,轻靠在他肩头。

      许久不见,两人的亲热难以言喻,仿佛只有行动才更能表达。一路上,他们都谈著暑假里的见闻。绿波一点也不介意苇苇去青岛的事,使杰人很宽心,想绿波虽然多愁善感,其实倒很豁达,许多旁人会拈酸吃醋的事她反而不放在心上。

      走在了植物园里,他们觉得轻松自如了。两人在一片僻静的花荫下热吻了一回又一回。又在一片湖边的草地上,边喝饮料边坐下休息,相互情意绵绵地凝视著。他们这次谈了很多很多,尤其是绿波,敞开心扉,讲了暑假中的所思所感,从出发到去老家到去北京,一一叙述过来。当说到在新家里觉得很孤独陌生时,杰人紧紧抱住了她,说: “哦,绿波,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会一直陪你!”

      绿波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嗅著他身上那熟悉的气味,也喃喃地在心里说:“我们永远不分开,不分开!”

      他俩的感情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一整天,绿波都像喝醉了似的。

      杰人这次来准备了些钱,请绿波吃了丰盛的晚餐。傍晚,他们回到杰人借住的旅馆。他特地订了个单间。他俩还是头一次单独在一间房子里,在植物园游荡了一天,到了旅馆就像回到了家。热情熊熊地燃烧在他们的体内,绿波的眼睛明亮得像宝石,嘴唇没有涂口红也红得像玫瑰的花瓣。杰人也显得意气风发。情不自禁地,他俩锁上了门,解开衣裳,热烈地吻著,爱抚著,拥抱著。肌肤之亲在情感的融洽之上带来了无比的甜蜜。此时此刻,对彼此的依恋和亲昵达到了顶点。到了晚上九点左右,绿波忙忙地穿好了衣服。旅馆不准未婚的人同宿,结了婚的人必须出示结婚证明。另一方面,绿波也万不敢在外留宿。同学们会当她是怪物了。她和杰人虽已亲密无间,但仍未敢逾越那最后一道防线。一般的肌肤之亲不会留下实际的后果,所以他们比较放得开。

      第二天是国庆节,他们又一早就出发去郊外游玩。可爱的十月季节,美丽的天气,郊外的湖光山色都为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增添了浪漫的情调。他们简直是过了三天神仙般快活的日子。临走前,杰人不让绿波送他:“我要你一直这么快快乐乐的。一送,你又要哭了。我尽量争取再来看你。”

      杰人走了。绿波从火热的沸点骤然滑回到现实中来,好几天都很惆怅,一下课就一个人躲到一个地方,只靠写诗写信打发时光。没多久,学校公布了本年级英文专业有两名去英国留学的名额,要举行一场考试,取前两名。绿波这才从柔情蜜意中振作起来,埋头复习,好胜的性格使她很想击败对手苏默君和乔飞原。这段时间里,她几乎没有和好友小莲在一起。她想反正小莲也知道她就是这么个人,做什么事都那么投入,更何况是恋爱。她一点也不知道小莲的生活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小莲的暑假过得烦闷极了。家里一切照旧,毫无趣味可言。父亲在田里劳动,母亲虽是村里的小学教师,暑假农忙时,也得下田劳动的。插秧割稻,不胜其忙。她对农村的生活厌倦极了。她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和姐姐、哥哥差了六、七岁以上,从小娇惯,又兼她特别聪明伶俐,读书读得好,家里向来不要她做任何事,把她当状元小姐一样供著。她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温柔甜蜜,在家却娇气十足,油瓶倒了也不扶的。每天,一家人都在外面忙,耳聋眼花的老祖母主持家务,烧菜煮饭。小莲一人关在房里,恹恹地拿本书,想著自己的心事。乔飞原的身影不时浮现在她眼前。她觉得他实在太符合她的理想了。他那么强壮威武,那么有男儿气,那种对女孩子不屑一顾的神情最使她动心。他又聪明过人,学习、体育样样出众,将来的前程一定不可限量。他的家庭背景也很不错,从绿波嘴里,她知道他家是个纯粹的知识家庭,父母都是高级研究人员,和自己没有知识的父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慨叹自己命运之差,错降生在农民家。她从小就和家人有种天然的隔阂,仿佛她完全是和他们不一样的人。她厌恶农家劳动,厌恶手工编织,喜爱读书和幻想。她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像乔飞原这样的男孩,带著自己,远离她过去的生活,过上书中所描写的优雅的生活。她并不在乎要怎样富有。她甚至也并不怕清贫。但要高雅,高尚,像大理石,要和她父母庸碌的泥土式的农人生活完全不一样。

      “乔飞原!乔飞原!”她在心里不知把这名字叫了多少遍。她举棋不定,不知该不该给乔飞原写封信。冯远翔也从北京回来度假。他家和小莲在同一个村子,离得很近。他父母也是农民,所以,他一回家,就帮著父母一起下田插秧。他和小莲不一样,他喜爱农村,喜爱做农活,认为是一种很好的锻炼。他学的专业是数学,天天坐著冥思苦想,能在开阔的农田里和农民一起谈笑风生地劳动,恰好是种调剂。晚上是他休息的时间,这时,他常来找小莲。从小,他俩就有“金童玉女”的美称,是远近几个县里都出名的人物,并且,一个考上了北大,一个考上了K大。老乡家家户户都把他俩当作自己小孩学习的楷模。大家也都希望他们俩能作成一对。冯远翔喜爱小莲已非一日,也表达得很清楚了,但小莲却一直含含糊糊地不肯说破,他也就只能耐心地等待著。两人一直保持著老同学的关系。远翔来找小莲,小莲就和他一起出去,以解烦闷。他是村子里她唯一可以说话的人。他俩或去县城看电影,或去小河边散步,或去城里逛逛夜市,吃吃小吃。从小青梅竹马,各方面也都了解协调,小莲对远翔有种手足之情,所以两人总还是很愉快。旁人看来,只以为他们是一对小情人,只有他俩自己知道,还远未到火候。

      小莲一直犹豫到暑假快结束了,才被一阵冲动所鼓舞,给远在北方的乔飞原写了一封才情并茂的情书。她没有收到回信,怀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学校。第一节课上,她不敢看乔飞原一眼,脸红心跳的。课间休息时,她见到绿波跟乔飞原道歉闲聊,不由得看了他一回。只见他只是淡淡一笑,神情很平静,心里颇为安慰。她想著,也许,也许,仅仅是也许!下课后,乔飞原果然悄悄走到她身边,邀她中午吃饭时间去大礼堂侧门口见面。小莲的心简直飞到了天上:天哪!也许,也许,也许这个也许就将成为现实了!

      她怀著满腔柔情和羞怯早早去了大礼堂侧门口,坐在台阶上。飞原果然来了,背了个书包,仍穿著早上穿的一件蓝色和红色拼合的T恤。小莲几乎站不起来,腿发软,心提到了喉咙口。飞原并不直视她,闷著头,从书包里取出一封信,直直地递过来,说:“还给你!”

      这信正是小莲的情书,信已开了口,分明他已读了。小莲一时羞耻得伸不出手来,眼泪汪汪地僵在当地。飞原很不擅长和女孩打交道,又是第一次碰上小莲这样可怜兮兮的,(前两名追求者都是很跳达的风流之辈,对他这样的举动不过是一把抢过来撕个粉粉碎,然后扬长而去)。一时间,他也不知怎么办好。想了想,就说: “我和你们不是同一类人,合不来的。”

      小莲忽然有了勇气,就问道:“我们?我们是谁?”

      飞原犹豫了一下,说:“就象你、唐绿波、沈诗、林琴琴这一类的。”

      “但我和她们根本不一样!”小莲生气地大声说。

      飞原不吭声。小莲气不打一处来,想:为什么要把她和他最痛恨的沈诗还有别的人扯在一起?她索性豁出去了,刨根问底起来:“我们有什么不好呢?”

      飞原仿佛也按捺不住了,有点激愤地说:“你们这种女孩成天心血来潮,变幻莫测,今天这个主意,明天那个主意,朝三暮四的,我乔飞原根本不想奉陪!”

      说罢,他索性扔下信,自己扬长而去。

      小莲听了这一顿数落,不知从何而起,又气又羞又愧又可怜自己,坐在台阶上,捂著脸呜咽了起来。

      这时正是中午时分,同学们多在食堂或宿舍吃饭休息,大礼堂侧门这边又靠围墙杂木,平时少有人来。小莲和飞原都以为四周无人,却不料天文系靠这里较近,有两位女生正好从附近路过,偶然听到了飞原最后的一段话,都很抱不平,就停了下来。忽见那个男生跑了,剩下一个女生在哭,忙走过去想劝一劝。小莲隐约听见了脚步声,慌忙捂著脸捡起信也跑了。那两个旁听的倒不便去追,也就算了。她们并没有看清他俩的面貌,却听见了乔飞原的名字,只不过不知道他是哪级哪系的。她们回到宿舍,不由得当新闻告诉别的同学们,大家都骂这个“乔飞原”!这一戏剧化的场面被越传越神,变成了一个女生哀求乔飞原和她好,但乔飞原却骂她“真不害臊,我怎么会喜欢你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孩!”

      终于,又有好事的发现了外文系有个男生就叫乔飞原,而且确实曾有两名女生追过他,被他拒绝了的,这可对上了。于是,传闻就如雨后春笋般传开来,当然也传到了小莲的宿舍。这天,好多女生一起聚在506室,聊这件事。大家都咒乔飞原将来找不到女朋友,又说,如果有一天他开始追哪个女生,大家一定要劝这个女生不要理他,让他也尝尝碰壁的滋味。至于说到那个哀求的女生,大家又都恨她没骨气,干嘛非求著他,给他机会说出这样的歪话。总之,乔飞原成了女生口中著名的大坏蛋,而有些男生,特别是曾经受到过女生拒绝的,就把飞原奉为英雄,好像他也让他们扬眉吐气了。飞原听了传闻,连说可笑。别人问他,他先彻底否认,过后,有人硬说人家是亲眼见到的,亲耳听见的,他才说是有一回事,但他根本没说这话。但谁会相信他?既然都承认有了,他对沈诗又曾说过那么难听的话,谁都不相信他没说。飞原只能暗自后悔当时不该迁怒于小莲。

      他这人天性冷漠粗率,不解风情,对女孩缺乏怜香惜玉的温柔。玩伴和体育是他闲情逸致的所在。本来,他倒也没有对绿波另眼相看,一样是很冷面冷心的。只是后来渐渐发现她身上虽有娇柔,更有股男儿的侠气,又很心高气傲,不像有些女孩一味地卖弄风情。他早已冷眼看出欧阳欢在追绿波,而绿波则常拿他当挡箭牌,对此,他颇为得意。男生中他最看不起的就是欧阳欢,成天和女生打打闹闹,没出息极了。绿波的才气、清高的气质和对他特别的器重对他形成了一股吸引力,不由自主地想和她多接近。放暑假前,绿波当著欧阳欢和全班同学的面,主动邀他和她写信,他觉得很开心,就当了一件事放在了心上。他并不知道还有个李杰人。

      回家后,他就等起信来。左等没有,右等也没来,他不禁有点焦躁。他习惯了女孩子对他主动的,没料到绿波主动叫他的,倒没了音讯。他转念一想,唐绿波正和那些女孩不一样啊,她那么清高,也许这回得我主动了。他倒也觉得挺有趣的,就放下架子,认真写了封出色的信。寄出后,怀了老大的希望盼绿波的回信。他对她的一切什么也不了解,哪里想得到绿波正在经受的家事呢。渐渐地,他明白她不会回信了,心里十分惆怅和懊恼,觉得很丢人。谁知,就在这时,他收到了和绿波最要好的小莲的情书。他没好气地想:真是不请自来!下意识地,他就把气恼转嫁到了小莲身上,仿佛这样也就对绿波有了一种报复,心里平衡一些。当时就草草收起,准备还给小莲完事。他暗自庆幸对绿波尚未露痕迹,事已至此,他本来也并没有怎么投入,也就算了。只是,当时在小莲面前,被她一问,就随口发泄了一句。回想起来,实在是不应该的。可也无可挽回了,他的“冷面孔”已经出了名,要改也改不了了。他就索性不去改了。

      再说小莲那天从大礼堂阶前捂著脸跑走后,就一个人躲在荒蔷薇园的一角,痛哭了一回。爱情的幻想破灭了,想像中完美无缺的人竟对自己说出那么冷冰冰、无情无意的话,她觉得自己的血也彻底地冷了。他的话在她耳边久久回响著。难道我给别人的印象是这样的吗?他凭什么这样说我?我又做过些什么?平时也许和一些男生玩笑过,跳舞闲聊游戏,可我哪有过真心对他们?有生以来,他是我的第一钟情呀!得到的竟是他这样的奚落!这不公平!不公平!她越想越冤,气得要命。连续好几天她都在一种愤怒中。后来,气是平了,代之而起的是闷。本来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密友绿波正心无旁顾地忙她的恋爱和出国考试。她实在是羞于向她说这事,只好自己闷著。一个人独来独往,暗自伤心。谁料这事过了两个月竟传了开来。她当然知道是那两个向她跑来的女同学传出去的,但故事编得那么离奇难听,她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又气又恨又伤心。偏巧别人只知道那男生是乔飞原,不知道女生是谁,都在那里瞎猜。但猜来猜去都是平时比较大胆外露的女生,尤其是法语班和日语班的几个,谁也没有猜到是一声不吭的孟小莲。这事就只有她和飞原两人心知了。小莲日日如坐针毡,害怕别人发现原来是她。偏又总有人在她耳边议论这事,她立刻走开又怕人起疑,不走开又尴尬难处,心神不定之间,竟渐渐地失眠起来。

      已是初冬季节,长风送寒,草木萧瑟。一层薄薄的白霜覆盖在发黄的草坪上。这天夜里两点钟,绿波忽然被人推醒。她睡意朦胧地睁眼一看,原来是小莲。她的神情十分焦虑,眼睛大睁著,看来根本没睡著过。小莲急切地悄声说:“绿波,我睡不著。我有点害怕。我能跟你睡在一起吗?”

      绿波马上欠身说:“好的,上来吧!”

      小莲就穿著睡衣爬了上来。两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枕在一个枕头上。虽是单人床,好在她俩都小巧,两人睡也可以。她们过去也在一起躺过,不过,总是醒著说悄悄话。说完了,小莲总是还下去睡。绿波轻轻地拍了小莲两下,安慰了一句,就说:“好了,快睡吧!”

      说完,自己就又昏沉沉睡著了。

      小莲在黑暗中睁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帐顶。靠著绿波,她安定了点,但脑子里依然是万马奔腾,却又理不清头绪。已有好几天了,她都半夜醒来,再也睡不著。一会儿想飞原,一会儿想远翔,一会儿又想绿波和杰人,或者沈诗和郑晖,或著王瑛或著欧阳欢、清流等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胡思乱想,可就是控制不住。又过了会儿,她实在忍不住了,就又轻推绿波。绿波翻转来,问:“怎么,还是睡不著?”

      小莲没有回答。

      绿波只得睁开眼,看清了好朋友一双焦灼的眸子,心下一惊,睡意也就消了一半了。

      小莲说:“绿波,你陪我出去走走吧!”

      “现在?”

      绿波想,要是给夜里巡逻的警卫看见,非以为她们发疯了不成。半夜三更,又是这么冷的天!可是,小莲看来满腹心事,问题很严重的样子,要睡恐怕也难,宿舍里又不能谈。她下了决心:好吧,这回,我就舍命陪君子吧!

      她叮嘱说:“轻轻地穿好衣裳,外面很冷的。小心别吵醒了别人!”

      小莲就爬下床去穿衣服。两人悄没声地开了门,走下楼,就在宿舍楼后边的小运动场上走走。两人手挽著手,穿著厚厚的外套,仍耸肩缩脖的。

      外面真冷,还好风不大,只是干冷。地上被皎洁的月光照得白晃晃的,分不清是霜白还是月白。走了几步,绿波问:“小莲,发生了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小莲支吾著。

      两人当然都知道有事,只等小莲有勇气说。

      绿波沉默了,望著地上的月光。小莲不好意思起来,终于鼓起勇气,说:“绿波,我快要不行了!我要崩溃了!”

      绿波停下脚步,关注地望著她,口气里也透出焦急:“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信任我?我肯定不告诉任何人!”

      “你肯定?”

      “我给你发誓好了!”

      绿波举起手来,认真地说,“我发誓,要是我把孟小莲的秘密告诉别人,就——”

      “别说了!”小莲打断了她。

      密友的真情和关切的目光温暖了她,她像一块冰正在融化。

      “那个大家都在猜的女生就是我。”

      这句梗在她喉头的话总算吐了出来。

      绿波倒摸不著头脑了。哪个大家都在猜的女生?她也听说过那传闻,只是根本没放在心上,听过就算了。她对飞原原本就有偏见,认为他不但是表现得冷,内心里也是真的冷,对谁都会一样。她所以一直背地里叫他“冷血儿”。她认为他是那种理性、冷漠、粗糙,对女孩缺乏柔情和了解的男生。她只把他当作学习上的对手,虽然并不是敌意的。这时,她不明白的表情倒使小莲惊讶起来。她以为人人都在想著这件事,没想到竟然有人想不起来。她只能提醒她说:

      “乔飞原。”

      “哦,那个,什么,是你?”

      这回可轮到绿波吃惊了。她不信地看著小莲:“真的是你?”

      小莲无声地把头转向了别处。绿波这才信了,忙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不知道。来了没多久吧。暑假里,我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他我的感情,他开学回来就把信还给我了。”

      “他真地对你说那种话?”

      “不完全是。不过,也说得不好听。”

      “他究竟怎么说的?”

      “他说,他不想奉陪像你、我、沈诗和林琴琴这样朝三暮四的女孩。”

      “岂有此理!他干嘛把我们也都扯进去?”

      “谁知道!我就是想不通,我又没有做什么事,平时和男生可能是随便了点,特别是欧阳欢。可大家都和他打打闹闹的呀,又不是我和他有过什么特别的事。再有,要么就是我和很多男生跳过舞,但我根本就没有和谁谈过恋爱。和冯远翔也一直只是老同学,老同乡的关系。他怎么会把我想成那样的人呢!我真是想不通!”

      绿波陡然心一动:会不会是因为我没给他回信呢?是我主动邀他写的,当时讲得好好的,过后却没当回事,疏忽了。他一定是在骂我朝三暮四吧!她真想去责问他,可也知道,他是不会承认的。

      她扳住小莲的肩头,急切地说:“小莲,他这人你还看不穿吗,天生来的一付冷心肠!哪个女孩跟著他都会吃苦头的。他的最大的缺点就是不懂得体贴人,更不懂对女孩温柔是一种美德,自以为男子汉十足,其实是没有感情!”

      “我知道,”小莲哽咽著说,“可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是忘不掉他。就是忘不掉!”

      “没关系,慢慢来。你这个人太温柔了,太重感情,所以投入了进去,就很难出来。你试试看,这样想:几年以后毕了业,各奔东西,恐怕连他叫什么名字都记不起来了呢!”

      “不可能的!”小莲把头斜靠在绿波的肩上,悲悲切切地说:“不可能的。”

      “可能的,一定能的!你首先要自己振作起来,尽量朝我说的那一面想,就一定能的。”

      绿波竭力安慰著好友,絮絮叨叨地,徘徊了近一个小时,才回楼上去睡。

      小莲在绿波的督促下,服了两片安眠药,两人仍挤在一张床上,小莲总算睡著了。

      第二天,她俩都起迟了,宿舍的同学们都已经上课去或自修去了,房间里一片安静。小莲建议索性逃掉早晨的课,反正已经迟到好多了。洗漱之后就去吃早餐,回来时路过小卖部,小莲忽然说:“等等!”就拉著绿波走了进去。她掏钱买了一瓶葡萄酒,边走边说:“绿波,你要陪我喝掉它!从生下来就一直老老实实守规矩到现在,我今天就要尝尝醉的滋味!”绿波知道她心里难受,也就点点头。她不会喝酒,也不喜欢喝,但她希望小莲能以此发泄一下,也许倒能抚平心里的痛。

      “好吧,”她心说,“我就再舍命陪君子一趟!”

      回到宿舍,一片阳光照进窗户,安静而明亮。小莲未喝已醉,忙忙地打开瓶子,笑嘻嘻地说:“绿波,我们你一杯我一杯,把这一瓶都喝掉,看看能不能醉!”

      “恐怕一杯就够了。”

      “不行不行,得把一瓶都喝完!”

      她俩拿两只茶杯,倒好一人一杯,把酒瓶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自己盘腿对坐在小莲的床上。

      “干杯!”

      “干杯!”

      说著就碰了杯,一饮而尽。又倒一杯,再碰杯,再一饮而尽。几杯下来,只觉得胃里热呼呼的,直扑到脸上来。

      “来,再喝!”

      小莲志气高昂地斟酒,一瓶差不多喝完,她俩也都醉了。小莲唱起歌来,绿波抽出口琴,胡乱地给她伴奏。午饭时,同学们开始回宿舍。若云第一个跨进门来,一向少言寡语的她也不由得立刻说:“哎呀,全是酒气。你们好像喝醉了!”

      绿波摇头晃脑地说:“今日有酒今日醉。张若云,你别那么用功,眼睛近视了,要戴眼镜!”

      若云笑著不理她,拿了毛巾脸盆走了。沈诗和隔壁的卢莹结伴回来,沈诗一看,就嗲声嗲气地叫起来:“好哇,你们不去上课,躲在宿舍里喝酒,寻死啊!”

      卢莹好奇地走过来,拎起酒瓶看看,问:“你们一下子把一瓶都喝了吗?”

      小莲自豪地抢著说:“当然!”

      卢莹咯咯咯地笑著直摇头。

      悠然、王瑛、琴琴也相继回来了,看见她俩的狼狈样,闻到一房子的酒气,都笑骂说:“真成酒鬼了!”

      绿波也管不得别的,也不吃中饭,爬上自己的铺,倒头就睡著了。小莲反起胃来,要吐。还是若云先看见,她最爱干净,一个箭步拿来小莲自己的脸盆接住。小莲吐了几口,好了点。若云和悠然捂著鼻子,为她收拾了,又递给她水漱口,让她也睡了。她俩一直睡到晚饭时分,琴琴和王瑛为她们打来饭菜,她俩食不甘味地吃了,又睡。一夜平安无事。

      第二天,绿波早早起身,叫起小莲,虽然头还有点晕,却已是睡足了,一起走在空气清新的校园里。绿波就说: “小莲,这事就算过去了,好吗?别再去想了。醉也醉过了,哭也哭过了,现在还是好好读书吧!”

      小莲羞惭地点点头,说:“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让你陪我瞎胡闹。”

      绿波忙说:“这有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好朋友!”

第 六 章

         然而,小莲的失眠情况并没有好转。她不好意思再多打扰绿波,每晚都自己吃安眠药。渐渐地,药就没什么效果了,压抑感越来越强。绿波和同学们一起投入了出国考试的竞争中,偶尔问问小莲,听她说没事了,也就没有多留意。这天,绿波正在匆匆对镜梳妆,一边催小莲:“喂,小莲,快起床了!别人都走光了,又要迟到了!”

      却听小莲在帐子里自言自语:“看,他穿著这件衣服多好看!红色的球衣!男孩穿红球衣就是帅!”

      绿波吓了一大跳,和旁边正坐在桌边看书的若云对望了一眼。她们德语班今早没课,但她习惯早起。绿波一边放下梳子,一边试探地问:“你在看哪本杂志?”

      “什么杂志?那不是乔飞原吗?”

      绿波这下可吓得脸都白了。若云也放下书,走过来问: “他在哪儿?”

      “你们怎么啦?怎么都看不见?他不就在小足球场吗?喏,那边,穿红球衣的。”

      绿波猛地拉开了帐子,只见小莲躺在床上,被子齐胸盖得严严实实的,两手交叉著,放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著帐顶看。

      若云上前轻摇了一下她的肩膀,说:“小莲,醒醒!你在做梦呢!”

      小莲一脸不高兴地转向她,说:“谁说我在做梦?张若云,你不要胡说。”

      若云的脸不禁红了,抽开了手。绿波在床边坐了下来,亲切地说:“你是不是又没睡好?”

      小莲望著绿波,好一会儿,才像个小孩似地哭了起来,边哭边说:“我一夜都没睡著,我怎么也睡不著,怎么办呢,我睡不著!”

      绿波搂住了她,见她清醒了过来,就问:“刚才你说你看见乔飞原,怎么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看见的。”

      “好了,你现在反正已经好了,快穿衣服吧,该起床了!”说著她就帮她穿,然后把她的毛巾、脸盆塞在她手里,送她到门口,说:

      “去洗脸吧!”

      小莲慢慢地走了出去。绿波掩上门,忙焦急地回身对若云说: “怎么办?她好像看见幻象了。”

      “原来你也懂这些?”

      “懂一点点。你爸妈都是医生,肯定懂得比我多了。你觉得呢?”

      “他们不是精神科的,我也只懂一点。这种事不能拖,比较轻的时候就去看最好。应该叫她去看病!”

      “到精神病院去吗?嗯,还是先去校医务所吧,如果他们也叫她去,再去好了。”

      “嗯,也对。其实,她只要能睡著,多休息,不胡思乱想的,就好了。”

      “哎呀,我们班的都走了,你帮我跑一趟,递一张假条,好吗?我们今天的课在小教室,文学史,要点名的。我已经逃过几次了,不能再逃了!”

      “没关系,你写吧。”若云说著就收拾起来,准备动身。绿波写了假条,心里很感激。若云看起来冷若冰霜,但那只是一个美人保护自己不多受干扰的面具。她的内心是热的,关键时刻总是肯实心实意地帮上一下。

      小莲恍恍惚惚地回来了,绿波帮她梳了头,就说:“我们去医务所看病吧,看有什么药能让你睡著的。”

      小莲也不说什么。三人锁了门,一起下楼来。

      绿波和小莲去了医务所,校医问了一回,小莲有气无力地只是说睡不著。校医看看也没什么大不了,学生中因为功课太紧张导致失眠的大有人在,并不稀罕,就开了一种厉害点的安眠药,解劝了小莲几句,要她放宽心,“天又塌不下来!”只要思想放松了,不用吃药自己就会睡著的。回到宿舍,小莲乖乖地吃了药,略睡了一会儿,就又醒了。绿波只得陪她谈谈话,跟她讲应该忘掉乔飞原的第一千条理由。可问题出在小莲所有的道理都明白,就是摆脱不开。

      中午她俩去吃了饭后索性去附近的公园走走玩玩,散散心。一路上,绿波苦口婆心地说著种种理由,不一会儿,就把乔飞原的坏处数落一通。小莲只是无精打采地听,也不作声。晚上,绿波眼看著她按剂量服了药,看她躺了下去,等等没了动静,才安心上去睡了。半夜里,她被小莲的翻身惊醒,忙下来一看,小莲仍然醒著,神情又像早晨一样不对劲。她心里害怕,又不知道该不该叫醒大家,怎么向别人从头解释呢?她就悄悄叫小莲起来,冒著严寒,(已是隆冬天气了),直奔医务所,敲了半天门,值夜班的医生才出来,听了情况,也只能再给另一种安眠药,但让小莲留在临时病房里察看。绿波只能陪著她。夜里,医务所大楼黑沉沉、空荡荡、冷冰冰的。绿波和小莲睡在同一张床上,紧握著她的手。小莲依然毫无睡意,两眼炯炯有神,嘴里喃喃自语。泪水从绿波的眼里流了下来,内心里狂喊著:“天哪!不要!不要!你不要毁了我的好朋友!”

      又过了一个小时,小莲仍不能睡,药分明没有效应,绿波就气呼呼地再去找医生。医生也急忙过来看了她,给她注射了一针镇静剂,又把绿波拉到外边,说:“明天,她应该上精神病院去看看了。她这个样子,不是一般的失眠。”

      绿波哭了起来。

      医生同情地说:“你只是她的同学,已经尽到了责任。你应该叫她的父母来,你负不起这个责任的,而且,还要报告系里,可以考虑让她休学一阵。”

      “休学?”

      绿波的眼泪扑簌簌直掉,心里像挖了个洞一样悲伤。小莲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她俩要好得像亲姐妹,总想一直好下去。休学以后,谁知道还能不能再回K大呢?即使回来,也不和她一个年级、一个宿舍了。难道从此她们这样朝夕与共的生活就结束了吗?

      “别傻了,你这位同学,休学不一定是坏事。恢复了就能回来复学的。”女医生拍了拍绿波的肩,“去吧,看她睡著了没有。你也睡一会儿。”

      这一针很管用,小莲沉沉睡去了。第二天一早,小莲还没醒,绿波就先跑回宿舍,同学们都还没有起床,她就把大家喊醒了,讲了小莲的情况和病的起因。大家都很吃惊。琴琴就说,她也已经觉得她有点不对,只是不敢瞎猜。悠然从床上忙忙地起来,一边说:“我去帮她拍电报吧!唐绿波,她家地址在哪里?”

      绿波就翻出小莲的家信来,递了信封给她。

      若云也说:“我陪你们一起去医院。”

      绿波正为自己一个人负这样大的责任担心,见若云参加进来,赶紧说好。又说:“还要拍个电报给一个人!”

      说著,她找出冯远翔北大的地址,递给悠然,说:“这人一直很喜欢小莲,现在他来,说不定会出现奇迹。但愿他是个好人,不在乎小莲现在的情况。”

      王瑛说:“我也想做点什么!”

      绿波就说:“你帮我跟老师说说好话,别让他们算我旷课。这回我是真的有原因,不是逃课!”

      大家都禁不住笑起来。绿波逃课太多,自己去解释,恐怕没人会相信。

      “哎,明天就是那场你们几个复习了半天的考试了。”王瑛真心真意地说,“我反正是考不上的,唐绿波,下午我换你陪孟小莲吧!”

      “好吧,谢谢!张若云,我们走!”

      “等一下!”琴琴笑嘻嘻地插进来,问,“你们认识精神病院在哪儿吗?”

      若云和绿波都失笑了。她俩都不认识。

      琴琴得意地说:“我就知道你们不认识!”

      于是,大家分头去做。若云、琴琴和绿波带了小莲去医院,悠然和王瑛去拍电报。绿波几个换乘了好几辆车才辗转来到近郊的精神病院。进大门时,怕小莲看到医院招牌,有伤自尊,三个人团团围住她才走进去。排了长队才轮到。精神病医生很会问,小莲不由自主地把心事都说了出来。接著,医生要见病人亲属,琴琴陪小莲在外面,绿波和若云就一起进去。医生说,她的病还不严重,但有继续向严重发展的趋势,应该及时住院疗养一段时间。说完,开了药,就让她们走了。她们去拿了药,又去询问住院的手续,一打听才知道要住院的病人太多,有的很严重的还没有床位,小莲这样轻的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她们把小莲的名字排了队,只好回来了。

      回到宿舍,若云和王瑛守著小莲,绿波就去教室复习功课。经过了这两日的折腾,绿波也静不下心来复习了,眼前总晃动著小莲被关进铁栏后的可怕情景,心里又是怕又是痛,加上连夜劳累,索性趴在桌上睡著了。第二天一早,只有若云一人守著小莲,其余的人都去参加考试了。一考完,绿波就知道自己考砸了,没有希望被选中。但此刻,这场考试突然显得一点也不重要了。好友的病紧紧抓住了她的心,她只盼望小莲能好起来。506室的同学们全都匆匆赶了回来。她们商议了,在小莲父母未到之前,她们要为小莲保密,免得人尽皆知,小莲的名声会受影响,将来也很难处。

      傍晚,她父母来了。小莲母亲显得很有主张,一连声地说:“我们小莲好好的,没事!你们不要瞎担心!年青时候谁都会生点闷气的,过几天就好了!”

      绿波小声告诉她她们三人带小莲去精神病院的情况,可把她气坏了,说:“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大惊小怪的!我们小莲没事!我会和她谈心的,以后你们都不用瞎管了!”

      于是,她二话不说,带著小莲住进了校医务所的临时病房,硬说睡不著觉不是什么大病。绿波她们都只能干著急。考试成绩出来了,苏默君和乔飞原当之无愧地中选了,放暑假后就要动身去英国留学。绿波虽然为没有考上心情也很难受,却更为小莲担心。还好,冯远翔也来了。绿波一见他就对他极有好感,暗想:小莲何其无福!只见他长著一双剑眉,一双聪明的眼睛,厚而端正的嘴,脸上显出沉稳平和的表情。绿波和同学们热情地接待了他,你一句我一句告诉他情况,都为小莲说好话。绿波说:“小莲对我们班的乔飞原不过是一时的幻想,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你会在乎吗?”

      面对著六双期待而单纯的眼睛,冯远翔微笑了: “小莲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对她应该算是了解的,感情的深度也不一般。这份感情任何事情都不会冲垮的。无论她爱不爱我,只要我还是她从小到大的朋友,我就会尽我的力。你们放心好了!”

      这一番话感动了六位听众,都在心里想:小莲是太幸运又太不幸了!这样好的一个男孩,是她的又不是她的。连琴琴也觉得远翔虽然出身乡下仍不失为一名最佳恋爱对象。远翔又说: “你们别怪小莲爸妈,他们很少出门的。我会劝他们听医生的话,给小莲精神治疗。不过,住不了医院,倒是没什么办法。回到我们乡下,就更难了。”

      若云忽然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试试,带你去找找人看。我爸妈有同学在上海的医院里做事。”

      “对啦!现在什么事有人认识就好办点的。哦,若云的爸妈都是医生。”绿波向远翔解释著。

      远翔看了看若云,微笑著说:“那就麻烦你!”

      若云脸又红了,说:“没什么。”

      远翔就去医务所找小莲一家。小莲父母对他是绝对信任又言听计从的。谈妥了,他就跟若云去找熟人。一连跑了三天,才联系上了。这时,学校和系里都已知道。校方依照医瞩,让小莲休学一年。临走前,除了若云和远翔在医院接洽、办理住院手续,大家都聚在宿舍里。没想到,小莲没有过来说再见,只有她父母来收拾床铺东西。绿波在一边看了,心里难过极了。第一天来K大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时,她进这宿舍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小莲,扎著长长的辫子,粉红的玻璃球,一付无忧的甜蜜样子。而今人已毁,东西也都要搬走了。正当她神思恍惚著,忽见小莲母亲走到她面前,很不客气地说:“唐绿波,希望你以后再也不要来管我们小莲的事了。我们小莲被你害苦了!你不要骗我,我都已经问了你们的几个同学,她们老实告诉了我。小莲来了就只和你在一起玩,样样都听你的。你还带著她喝酒逃课,半夜三更在外面游荡。小莲在家,文文静静的,很少说话,哪里会做这么不规矩的事!现在,跟你学的,变成了这个样子——”说著,她抹起了眼泪。

      绿波听了,已经怔在了当地。她想辩,她从来没有带小莲做任何坏事。起先,根本不知道她暗恋乔飞原,之后,更不是她带她喝酒、半夜去散步,她自己还是舍命陪君子的。然而,她一句也说不出。连日来照顾小莲,为她担忧,又加复习考试,并且上K大以来第一次考试失败,杰人因她没有写信而和她赌气,凡此种种,已使她精疲力竭,此刻,她只觉得冤枉、冤枉、太冤枉!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推开身边站著的悠然,飞跑了出去。

      这边,王瑛愤怒地为绿波说话:“伯母,你怎么冤枉好人?孟小莲一直都是唐绿波在照顾她,日夜地陪她,没有时间复习,没有考上出国。你这样说她,太不讲情理了!”

      小莲母亲并不退却。她根本不信任这间宿舍的任何一个女孩。她们好像都串通一气,认定她女儿得了疯病。她特地去别的宿舍同学那里问了,打听了一些事情,符合了她的心意,找到了罪魁,当然就更相信她们。她说:“不管怎样,以后你们都不要再来管我们小莲,你们这个宿舍所有的人,都不要再写信,也不要再见面!”

      王瑛听了,更气了,回嘴说:“谁要管?你带回去正好!”说完,也气得扭头走了。

      悠然向沈诗和琴琴使了个眼色,也一起走了出去。悠然说:“还是去找找绿波吧,她可要气死了!”

      沈诗又去隔壁找来了卢莹和默君。大家一起去找。她们都并不知道荒蔷薇园是绿波和小莲的秘密退隐所,白费力找了一大圈,还是卢莹隐约听见声音,大家循声而去,才看到绿波一人坐在废木桩上,哭得又跺脚又摇身子。大家赶紧走上前去,七嘴八舌地劝。绿波控制不住地哭著,考试没有考好,正自懊恼呢,反而好心没好报。她越想越气,越气就越哭。又想到小莲这一走,恐怕一时也难回来,从此,亲密的朋友,连一场推心置腹的告别也没有,就这么匆匆地、远远地分开了。一想到这,她的泪水就更止不住。最后,还是默君上来,搂住她的肩,说: “你有什么好和她计较的!小莲走了,我们也都和你一样难受呢,不过,哭一下,也就够了。”

      她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口气又极冷静,绿波听了,心一凛,就渐渐止住了哭声。默君的话也提醒了大家:是啊,小莲走了,还有回来的一天吗?大家都想到了她平时的温柔可爱,不禁都有些黯然。绿波跟著大家,默默无语地回宿舍了。宿舍里,一张床刺目地空了出来,小莲的一切都离去了。大家都不忍去看那空空的床,各自放下帐子,暗自叹息。绿波已经累极了,躺下便立刻睡著了。

第 七 章

       从此,506室的女生都不愿和乔飞原多说话。若云倒是被小莲父母看为恩人,所以知道小莲病情,没有恶化,如果一切顺利发展的话,会回家过年。冯远翔也早已回北大。期末考试已近在眉睫,大家都顾不得感伤,很快恢复了忙碌的复习,教室里彻夜自修的学生也已很多了。绿波不敢懈怠,下死力也要扳回前次出国考试的败绩,忘掉一切,埋头开夜车,补习功课。苍天不负有心人,她大考考得很好,心里这才觉得有所安慰。杰人也来上海看她,预备两人同路北上,各自回家过寒假。

      见到杰人,绿波便把这一向所发生的事细细讲给他听。杰人也表现出一般人的同情,但私心里却不由得想:绿波啊绿波,你什么时候才能把你的一颗心都放在我的身上?今天是你爸妈,明天是小莲,后天又会有别的人。总有那么多人在你心中占著重要的位置,我怎么办呢?我的位置在哪里呢?又听说了留学考试的事,他暗自庆幸绿波没考上。不过,这事还是给他敲响了警钟。绿波将来的前途会是怎样?恐怕不管怎样,也难和自己的前途一致。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上了他的心头,也许,他永远也得不到他深爱的绿波!

      一回到学校,绿波就忙向若云打听小莲的情况。她在寒假里给小莲发了信和节日贺卡,都没有回音。若云说小莲已出院回家,但一时还不能复学。具体情况她也知道不多,这些都还是冯远翔给她的信中说的。绿波听了,也无可奈何,只能又写了封信去问候,但久久没有回音,也就只得搁在一边了。

      不知不觉地,她开始和悠然结伴来去。经过了小莲的事,悠然十分器重绿波,认为她心地纯正,是个难得的仗义朋友。绿波没有了小莲,落了单,也就自然而然地和悠然亲近起来,一同上下课。绿波一向就很欣赏悠然娴雅的气质,现在,有了机会,自然很愿意和她一处。只是两人的交往完全不同于绿波和小莲之间的往来。她俩是相互敬重,极少表示亲密的感情,喜欢在一起谈论各种理念问题,交换思想心得,有事情自己犹豫不决时,也相互商量对策。

      这一天,是星期日。悠然每逢周末总回家去住。绿波不想看书,闲来无聊,忽看见自己一堆脏衣服。看看天气也蛮晴朗,虽然仍很冷,但衣服总要洗,便拿起盆和搓衣板,捧了衣服,去盥洗室洗。天很冷,盥洗室里既没有暖气也没有热水,这会儿一个人也没有,显得空旷而又寒冷。绿波把衣服放进盆里,哗哗地放了一盆水,架起搓衣板,手伸进冰冷的水里,撩起一件衬衣,只觉得手指冷得发疼。她忍住了,用力地在搓衣板上搓。过了会儿,手感到好了点,但却变得彤红彤红的了。

      她一件件地洗著,一边轻轻地哼著歌助兴。她很喜欢唱些民歌,没有受过训练也可以唱得挺好听。她的声音在盥洗室空荡荡的四壁回荡著,听起来浑厚了许多。正洗著,一位女生走到她旁边,拧开水龙头冲一枝刚写过的毛笔。她一边冲,一边向绿波一笑,说:“你唱得很好听。”

      绿波不好意思地说:“哪里!乱唱的。你天天都练毛笔字吗?”

      “是啊,我习惯了,不练就难受。毛笔是我最要好的朋友。”

      这女生名叫裴影,是日文班的,和绿波同年级。因为每天练习毛笔字,大家都知道她的名字。她比绿波大了六岁左右,但看起来,却和绿波差不多大似的,只是多了一些女性的风韵。她是扬州人,长得很秀丽动人,身材柔软,胸部有很美的曲线,腿也长,有一张花朵一样小巧玲珑的嘴。她们在走廊和盥洗室里常常碰见,但绿波不喜欢日语班的女生。她们好像总要化浓妆。裴影虽然只化淡妆,也很大方的样子,但她天生来有种媚人的地方。绿波就下意识地把她也归为那一类,所以,一向不想和她搭话。今天,两人偶然交换了这么几句,绿波倒觉得她其实是个挺有气质的女孩,暗地里为自己过去不公正的评价而抱歉,便说:“我也练过一段毛笔字,可后来坚持不了。练字要有耐心,我最没耐心了。”

      “其实,练字自有乐趣,体会了以后,就不觉得枯燥了。”

      “是吗?下回你练的时候,来叫我,我来看你写字。”

      “好呀!”

      说完,她挤了几下毛笔上的水,点头微笑著走了。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休息时,她果真来找绿波。绿波就跟她去她宿舍,专心玩赏裴影的文具。她有许多枝好毛笔,一枝叫作“芦雪”的,绿波爱不释手,拿著把玩了半天。又看她的石砚和笔架。裴影解释道,为了省时间,她不磨墨,而用现成的墨汁,只有正式书写什么的时候,才磨一点。说著,她摊开一张折叠出方格印的稻草纸,临起了魏碑。绿波坐在她身边,仔细地看她一笔一划地写。她的字老道有力,不像女孩子的手笔。可见她日久所练,功夫已深。正看著,绿波忽然闻到裴影身上飘出来一股很清新的香水味,不禁说:“真好闻!”

      裴影笑著搁住笔,拉开抽屉,取出很小一瓶香水,递给绿波说: “上次我们接待几个老外参观校园,有人送我的。”

      绿波忙推道:“不,我从来不搽香水,你留著用。”

      裴影笑著说:“你呀,长得很好,就是不懂得打扮,也该学学了。拿去吧!”

      绿波便收下,说:“有什么好打扮的?清水芙蓉,不好吗?”

      “学会打扮,可以把自己的自然美保持得久一点。不然,自然美几年就过去了,怎么办?”

      “那就到那时候再说吧。”绿波也被说动了,但仍强嘴。

      “以后我可以教你。不一定要打扮很多,有一点就够了。”

      绿波觉得裴影这人真奇特。长得那么秀媚,却写一手男儿一般有力的字。浑身显出女性的柔和,性格也看来软绵绵的,可说起话来又很有一番独到的见解。她觉得自己猛地喜欢上了她,对她有种依恋的感情。慢慢地看她写完,就附在她耳边说: “我也有样东西给你看。下个星期六晚上,你到我宿舍来。”

      说完就笑著走了。裴影自去洗笔。

      绿波利用几天晚上的时间,把她的诗本子整理了一回,把诗编辑好,按时间顺序,誊抄在一本新的笔记本上。到了星期六,看看别人都出去了,要么去会男朋友,要么是回家,要么到朋友亲戚家去了,只有若云一人坐在桌边写信。裴影果然来了,绿波兴冲冲地要她脱了鞋子,两人一起爬上了绿波的床。绿波像献宝一样把新抄的诗本子递给裴影,压低声音说: “这些是我写的诗,你看看!”

      裴影也惊喜地压低声音说:“你让我看吗?我早就听她们说你会写诗,早想找你说话,可你总是不理人。”

      “你们日语班的人我不太习惯。”

      “我明白。因为她们喜欢化浓妆,是吗!”

      “你喜欢诗吗?”

      “喜欢。你知道吗?我高中毕业后,那时还不能考大学,就在瘦西湖当过几年园林清扫工,每天和瘦西湖作伴,打扫完了,不好练字,我就读诗。我好喜欢诗的!不过,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

      “我的诗本子也只给孟小莲、赵悠然和沈诗看过,哦,还有一个男生,你是第五个!”

      “那个男生是你的,嗯?”

      “不是,只是同学。我有男朋友了,不过没有给他看过。这个下回再讲。”

      “好吧。”

      裴影翻开笔记本,一句句默看过去。绿波兴奋地一会儿看著裴影的表情,一会儿看看本子,看她读到了哪里。不时地悄声指点一下,略微讲解写作当时的情境。两人一首首看过来,都觉得心旷神怡。裴影惊讶地看著绿波,想这么个小女孩,心里装的事真多!裴影从心底里觉得相见恨晚。她指著其中一首小诗,说:“这一首,我要抄去。”

      绿波一看,便知道裴影果真是自己一类的人。那小诗这样写道:

      好像雨中心意徊徨的丁香,

      你有解不开的怨、

      唱不出的歌。

 

      是什么美丽?

      不是丁香,

      亦非春雨,

      却是你缠绵袭人的情和意。

       此刻,裴影和绿波都感到对方有那么一股吸引力,把她们彼此紧紧地吸引住了。绿波尤其对裴影柔软的相貌和性格有一种说不出的喜爱。过去,是这相貌使她把她想成另一种风流人物。现在,既已认她为自己的同类人,就不禁理直气壮地让自己为她的柔媚风韵所著迷了。两人一直悄声谈到又有人回来了,才一起下床来。

      裴影说:“明天星期天,我想去看山口百惠演的《小雪》。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去看?”

      “好。在哪里?”

      “解放剧场。到时我来叫你。”

      裴影走后,绿波又自己兴奋了一阵,余兴未消,竟模仿情人的笔调,为裴影写了几句:

      你将娟娟的双眉抬向我,使我遐想

      此刻,春月是否

      正从一片夜雾飘摇的林间空地上

      升起?

 

      你倦弱地,将你璀璨的肌肤

      贴靠著厚厚的阳光。

      这样的时刻,我

      真不敢走近你。

 

      真愿我的唇,是槟榔。

      镶一圈朱红的指环

      在你竖琴一般的手上。

 

      没有人能唤醒你么?

      在你幽怨的静室,

      永是如此纤柔的沉睡么?

       她又一不做二不休,用一张比较厚的淡黄色的信纸,自制成折叠的卡片,把小诗分别抄在卡的两面上,用回文针合在一起,又打开裴影给她的香水瓶,沾了一滴在卡片的一角。看起来,真像一封雅致的情书。她给杰人也没有这么用心地做过呢!她把卡片藏好,这才安心地上床睡觉。第二天,她不等裴影过来,就先去她宿舍找她,悄悄笑著把卡片给她,伏在她耳边说:“我写得玩的,给你看,不能当真的。”

      裴影背过身,朝向她床里看了诗,竟飞快地搂了绿波一下,压低声音兴奋地笑著说:“要是一个男生给我写这样的诗,我就要爱上他了。”

      “别著急,”绿波亲昵地望著裴影可爱的小嘴,说,“会有的,肯定会有的!”

      她俩一起去看了电影。那是一部催泪的悲剧电影,观众大多都红著眼睛出来。绿波和裴影也不例外。但外面清冽的空气和明亮的日光立刻就使她们振作了起来。绿波提议去不远处的公园散散步。她俩手挽手地走进了公园。公园里草木已发了嫩芽,杨柳的枝头都透出了初春的消息。整个园子像一幅清淡的山水画。

      裴影说:“告诉我你的男朋友。”

      “好吧。他叫李杰人,我在中学里就喜欢他了。”

      绿波推心置腹地讲起来,把他们怎样相识,怎样相爱,杰人的特点,长相如何,和盘托出。无形之中,裴影代替了小莲的位置。绿波并没有和悠然谈这些,却自然地愿意和裴影谈。讲完了杰人,就轮到绿波问了: “你呢?告诉我你的故事!”

      裴影说:“他也是我高中的同学,叫孙国盛。”

      原来,当她在瘦西湖当清扫工的时候,孙国盛当了兵,在驻守上海的海军。当时他这样的条件是很好的,父亲又身居要职,但他却一直念念不忘他的初恋情人裴影,虽然裴影当时只是个清扫工。他一直不停地积极追求她,终于感动了她,两人本来已约好再过一年就结婚。谁知裴影考上了大学。上大学一直是裴影最大的心愿,两年前国家刚刚恢复了高考制度,她也立刻就去报考。可惜连考两次,都未考取。在准备结婚之前,她想就再搏一次吧,如果真的是命中注定考不取,她也就死心了,安安静静结婚算了。

      也许,真像俗话里说的,“事不过三”,第三次她偏就考上了,而且考进了全国著名的K大。而与此同时,孙国盛却因为没有继续得到提升,被复员回扬州了,他父亲也不幸去世,家里从洋楼搬到了平常的公寓。孙国盛在一家小工厂做了个所谓的“干部”。末了,裴影加重语气说:

      “我觉得他很善良,对我也算是很有情了。现在,我的条件是比他好了,但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他还在等著我毕业。我毕业以后,就和他结婚。”

      绿波忙接口说:“嗯,你们的爱情是很纯的。”

      其实,裴影虽然嘴上说得很坚决,心里却很有些惆怅。好像那些话并不单单是说给绿波听的,更主要的是说服自己的心。怎么说呢,显然的,孙国盛在等她。她也不断地对自己、对别人宣布,她已有了男朋友,毕业以后就要回扬州和他结婚。她好像是在不断地勉励自己,要做个好女孩,不要见异思迁,不要忘恩负义。

      学校里,追求她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主要是不了解她的故事的外系的学生。她的碗里也总是有字条不断。她不像张若云,字条连看也不看就撕了,认为这样的追求者连对自己一点了解都没有就来谈爱,不过是好色之徒。她是每张都看,悄悄揣摩写字条的人是怎样的人,也有选择地给予答复。自然,答复总是用软绵绵的抱歉语调说,对不起,名花已有主了。由于孙国盛从来没有在K大露过面,裴影的身边都是些女同学,这些人都半信半疑的。就曾发生过一位男生跟踪她,想要发现她究竟和谁在一起。又有一个痴情的坚持每天一封信,宣称要和她的男友竞争。这些人都是本校的学生,富于朝气,又都有点文人的风骚。他们和孙国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她极有吸引力。而孙国盛呢,她从中学就认识,现在,他又回到了他俩共同长大的地方,那小城的一切,以及他那不起眼的工作,她都是太熟悉了,说实在的已经没有什么新奇了。还更有一点,就是孙国盛当了几年兵,染上了些世故和油滑的习气,并且又抽烟又有海量。他和本校那些天真纯情、骑士般的男生有著大大的不同。然而,裴影没有一丝勇气向自己剖析这些。她在扬州这古老的城市长大,又在同样古老的家庭里受到熏陶,她在观念上自己对自己有一整套的束缚。她不能想像别人或自己把自己看成是个“女陈世美”。所以,她一直保持了和孙国盛的未婚夫妇关系。

      绿波和裴影两人手挽手,沿湖边走著。谈完了男朋友,又谈各自过去的经历,觉得彼此的心贴得更紧了。至此,裴影和悠然两个就成了绿波最亲密的朋友。悠然和裴影也自然而然地要好起来。同学们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唐赵裴”。她们自己也觉得这绰号挺雅的,也就自称为“唐赵裴”。只有王瑛很妒嫉,因为悠然原本和她比较好点,现在却很少来和她缝布娃娃了。“唐赵裴”常常去郊外游山玩水,也不叫她,真叫她生气。在她看来,唐绿波好像是她的克星。她喜欢的男生,偏喜欢唐绿波;她喜欢的女生悠然,现在也倒向了唐绿波。她对绿波的看法时常有变,有时觉得她人很好,又那么冰雪聪明的,就想和她亲近亲近,可有时又觉得她很可恨,就对她态度冷冷的。而绿波对王瑛的态度一直是不冷不热,不关痛痒的样子。这一点最使王瑛气恨。她和人相处,喜欢走极端:要么就要好,热呼呼的,要么就冷冷的,不太搭理,受不了别人一般性的待遇。她并不知道绿波对她敬而远之,主要还是因为她家显赫的家世,不想让人觉得她想沾惹她。

      这一天,正是个春雨萧萧的星期日。绿波一觉醒来,忽然十分想念小莲。一人躺在床上,想著她的音容笑貌,又想她现在不知怎样了,写去的信统统石沉大海。她母亲显然是说到就做到,不让她们通信了。她幽幽地想著:她在做什么呢?还在想乔飞原吗?她知不知道乔飞原就要去英国了?她和冯远翔的关系不知怎样了?想到这,她不禁一个翻身,探出头来,叫道: “张若云!”

      却听沈诗答到:“她不在。”

      绿波一看,只有沈诗一人在宿舍里,一边翻著抽屉,不知在找什么,脸上的气色不太好。就问她:“你怎么了?又和郑晖生气了?”

      沈诗一听,眼泪竟滴了一滴下来,拿出一张照片来,撕了个粉碎。这一年多来,她和郑晖好好又恼恼,恼恼又好好,今天她把东西全还给郑晖,明天郑晖就敲了门捧了花来说好话。沈诗发脾气的时候不肯跟他出去说,他就只好站在她桌边,腻著不走。别的同学都看得好笑,一次又一次,也不当回事了。每当他们俩玩这赔礼的游戏,大家都找个事跑出去。今天,显然郑晖又得罪了沈诗,而沈诗没有回家,正等著郑晖来说软话呢。

      “别哭啦,诗诗。”绿波边在床上穿衣服边说,“你呀,郑晖对你这么好,你也要对他体谅一点。”

      “他对我好?现在,每次去看戏,他都是把我一个人送去,然后他自己回来做事,戏散了他才来接我。总说他忙、忙、忙,我也容忍了。可是,昨天他迟了一个小时才来接我,害得我在戏院门口都吓死了。他说他搞墙报忘了时间。可见,在他的心里,学校的墙报比我重要多了。他哪里对我好?完全把我当个累赘!”

      “你呀,为什么不自己乘车回来呢?也省得他跑两趟又送又接的。他给你的戏票那么多,他在学生会又有那么多事,自己肯定还有功课,怎么会不忙呢?其实,男孩子就应该这样有责任心,每天只会陪女孩子,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我就只要他陪著我!看完了戏自己一个人冷冷清清地回来,有什么意思?学生会的事我早就叫他推掉了,他就是不肯!”

      “可是,你要理解一个人除了爱情,总还有自己的兴趣和事业呀。郑晖我看看真是好,你要珍惜一点。”

      沈诗默默地把抽屉关上,躺到床上去了。绿波拿了毛巾脸盆准备去盥洗室洗脸,一开门,恰好郑晖上楼来了。绿波笑著说:“快去劝吧,别总把我们诗诗弄哭!”

      郑晖疲倦而又无可奈何地笑著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

      绿波洗了脸回来,进门前故意咳嗽了一声,推门一看,又是那幅一个站著,一个背对著的赔礼图,就放好脸盆,也不顾外面正下著雨,拿了伞,背了书包,就跑了出去。

      校园里,绿意已写在每一棵树、每一叶草上了。一层鲜活、耀眼的绿漾在雨帘中,将那丝丝的雨也仿佛染绿了。绿波今天有心穿了一件淡绿色的外套,脖上束了条更绿点的纱巾,显得和春天格外协调。绿色正是她最心爱的颜色。她的雨伞也是豆绿的,她这样独自走在绿色的校园里,真是好一幅绿意图!她很想吃点小馄饨当早饭,就走向教工小食堂去,那里星期天一早上都有馄饨、豆腐脑卖。正走著,迎面走来了欧阳欢。他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惊喜地大笑著,跑到绿波面前,说:“太美了!太美了!”

      绿波不解地停下来,问:“什么太美了?”

      “你呀!”

      “去你的!总没一句正经话!”绿波故作生气地想躲开。

      “哎,你还没听解释呢!你看,你的名字叫绿波,你穿一件绿衣裳,围一条绿纱巾,撑一把绿雨伞,走在绿色的花园里,你说,美还是不美?”欧阳欢得意地说。

      这正和绿波想到的意境是一样,所以,只好默认了,便问:“你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春天到了,我感到一种心灵的振奋,又看见下这一场春雨,雨丝又凉又甜,星期日校园里没什么人,我正想好好游荡游荡。”

      绿波这才发现他没有撑伞,一件咖啡色的夹克肩上淋湿了一片〔雨虽不大,也够湿掉衣服了。绿波就说:“你呀,总是把现实和诗意搅在一起,把生活搞得混乱。我就喜欢诗意归诗意,现实归现实。这就是我们俩的不同点。要一起撑吗?”

      欧阳欢马上就拿过伞去,他的个子高,伞一下子就给他撑到了天上,雨打上了绿波的衣袖,绿波也没说什么,随他了。

      欧阳欢反驳说:“你也一样是把现实和诗意搅在一起,不同的只是,我承认,你不承认。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吃早饭。”

      “我也和你一起去吃。我想吃碗香喷喷的豆腐脑。吃完我们一起去玩。”

      绿波也不反对。两人有说有笑地吃了早餐。绿波觉得,和欧阳欢在一起,总是很畅快,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有丝毫的压力。两人总是在争辩,看起来好像意见很不一致,而事实上,两人都明白他们的思想极为一致,所以总是来和对方纠缠不清。吃完了早饭,他们就去校园里逛。雨渐停了,地上湿淋淋的,又清洁又亮堂。一缕薄薄的阳光照在雨后的草木上。

      绿波说:“我真想念小莲。可她妈妈不让我们通信。”

      “为什么不去看看她?我也有点想她,我们一起去她家看她,好吗?”

      “她妈连信都不让通,怎么会让我们见她?”

      “她也不可能一整天在家守住小莲。我们可以先躲在外面,等她妈妈出去了,再进去!”

      欧阳欢兴奋地计划起来,像马上就要去做特务。绿波也有点动心,一时拿不定主意。欧阳欢就催她:“怎么样?怎么样?”

      绿波点头说:“好是好,但我还要再想想。”

      “还有什么好想的!想去就去,随兴所至,人生才快乐!”

      “三思而后行,才不会走错路,到头来后悔。”

      两人又斗上了嘴。

      后来,绿波和悠然商量,要不要乘放春假去看小莲,给别的同学听见了,谁知响应的还真有几个。王瑛听说是欧阳欢的主意,赞同极了,连声说该去。悠然也认为去一趟挺好,正好也是旅行的季节,又有意义。索性问还有谁想去。若云、隔壁的卢莹也说去。卢莹平常和沈诗最好,但沈诗春假已和郑晖约了出去玩,她一人无趣,当然就很想去。大家都公认她是大家天真可爱的小妹妹。她有一双大眼睛和眨巴眨巴的长睫毛,特别惹人怜爱。琴琴却说不想去,但王瑛知道她不去的真实原因恐怕是不想多花钱。于是,她慷慨地向大家说:“车钱我来包。孟小莲的事你们都做了不少,我也该贡献贡献!琴琴,一起去!”

      琴琴便答应了。别人也都认可了,只有绿波很不以为然。本来,她和小莲最要好,要包大家的车钱该是她来包。可是,她没有这样的实力。但要想反对王瑛,又怕别人会觉得她碍事,人家恐怕正感谢王瑛的慷慨呢。不得已,也只好附和了。她打算到时候多买些点心水果,给大家路上吃。欧阳欢听说这么多同学响应,得意极了,又出主意让乔飞原也一起去,乔飞原自己也同意了。这话传给了506室的女生,大家立刻说:“他一个人去就够了,我们也用不著去了!”绿波倒存了心,让欧阳欢问问他有没有可能想和小莲好。乔飞原很坚决地说绝不可能。他只是有点犯罪感,马上要去英国了,想去看看小莲,尽了同学之谊,也算了了这件冤案。绿波就让欧阳欢传过话去,说:“带点犯罪感也好,将来就不会再这样对别的人了。”乔飞原听了,生气地说:“她也太过分了,又不是我让孟小莲得病的,而且我也没说她什么!”

      春假到了,王瑛果然出钱买了火车票。一路上,几个人高谈阔论。王瑛尤其高兴,她这次扬眉吐气,美名远传。本班和本年级的人都知道她慷慨地出钱,让同学们去看望家在农村生病休学的同学。在火车上,她也受到了极大的重视。她紧挨在欧阳欢身边,轻颦浅笑,两颊透出红晕,竟有了七分秀丽。她又带了大包小包的美味,让大家开怀畅食,绿波买来的水果点心也没有机会拿出来媲美,想索性都送给小莲吧。绿波尽量坐在最边上,远离王瑛和欧阳欢,坐在悠然的边上,一路上没有说什么话,只观看窗外的景致。

      到了安徽小莲家所在的村子,因为没有门牌号,只能问一群玩耍的小孩。其中一个指了路,其余的都飞跑了去报告村子里的老老少少。这一群漂漂亮亮的大学生来到了小山村,哪里还可能躲在门外等小莲的妈妈出去了再去找小莲呢?一大队小孩护送他们到了小莲家。小莲的父母虽惊愕,也还不失礼,开门迎进他们来,把小孩哄走了。关了门,他们忙倒了茶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坐在堂屋编织尼龙网兜的小莲身上。只见她穿了一件家常衣服,盘腿坐在一张小矮木凳上,手上拿著勾针和尼龙绳。她并看不出有什么病,脸上很平静。此刻,她只是坐在那里望著大家,眼睛里渐燃起两小团火焰。欧阳欢第一个走过去,把小莲拉起来,笑嘻嘻地说:“嗨,孟小莲,你好好的,怎么还不回来复学?”

      王瑛和别的同学也都纷纷上去问候。

      绿波猛见到小莲坐在小凳上的模样,只觉得痛从中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在心里说:“快半年不见了,也没有音讯,小莲,我的好朋友,你好吗?”

      忽听小莲叫了声:“绿波!”

      绿波忙走上前去,紧紧抱住她,眼泪忍不住地滚落了下来。

      小莲母亲上来说:“小莲病还没有彻底好,你们不要动感情。我不让你们和她联系,就是怕这个呀!”

      绿波这才松开小莲。

      大家都坐下来,七嘴八舌地讲了学校里的事,当然不能不提乔飞原和苏默君要去英国留学了。欧阳欢转达了乔飞原的歉意,说他并非有意伤她,是因为受了别人的气,撒气撒到她头上来了。他又说,我们大家都觉得这事没什么,别再记在心里了。过去了就过去。出乎意料地,小莲没有哭,她用平静的语气,像局外人似地说:

      “其实,我早就不生气了,在我生病之前就不怪他了,只是我自己当时摆脱不开。你回去告诉他,我的病不关他的事。现在,我已经摆脱了,我要走适合我走的路,不再去羡慕别人的生活。我的感情很脆弱,经不住大起大落,所以,我想好了,如果心理准备没做好,我不读大学也没什么关系,在家附近找个事做也满好的。如果心理准备好了,我就去复学,拿到学位。不过,我要等你们都毕业了再去。我要把过去的一切事、一切人都忘掉,重新开始。你们也忘了我,别再来了。”

      说完,她走到绿波面前,笑著说:“绿波,你也要忘掉我。我也已经忘了你了。”

      “为什么呢?”

      “你是想我再发病呢,”小莲的声音略有些哽咽,“还是平静地过一份平凡的没病没灾的日子?你们的世界太五彩缤纷了,我不适合生活在里头。如果没有心灵的平静,我的病是好不彻底的。我要平静、平静、再平静,懂吗?”

      “可是,我们可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还有冯远翔。”

      “不,他和你们一样,也早已是过去了。我没病的时候就没有爱他,现在病了,就更不能爱他了。他是个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可惜我没缘分。你不是说过吗?一切都是缘分!我早已经告诉他要他忘掉我了。”

      小莲的神色坚定,一番话说得同学们怔楞了。小莲母亲招呼大家吃点东西,说:“以后,你们就忘了我们小莲吧!她的心里够苦的了。她太实心了,不像你们,是见过大世面长大的。”

      听了这样的话,大家都心里难过,但也觉得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了。看看小莲母亲那辛劳而又痛惜的脸,大家打心眼里同情她,过去对她的怨气也消了。绿波慌忙取出带给小莲的礼物,不敢声张,悄悄放在角落里。王瑛竟抽出一些钞票,不作声地压在茶杯底下。大家告辞了出来,在火车站等车的时候,欧阳欢走过来,对绿波说: “真没想到,小莲对生活理解得挺透的。我也该从她身上吸取点教训呢!”

      绿波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但也知道,他和小莲是完全不同的人。他会装疯卖傻,却绝对不会为任何事任何人真疯的。她一点都不担心他,只对他微微一笑。

      王瑛也走过来,说:“听了她那些话,我也有点大彻大悟了。真的,都是一个缘字!是你的最终总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的。”

      绿波也对她微微一笑,心说:“你总算开窍了!”

      绿波这一路看她下来,觉得她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第 八 章

      去小莲家的旅行激起了同学们对集体活动的热心。春意盎然,群花艳放,正是郊游的好时光。大家三三两两相邀了出去了几次,玩得都很尽兴,也进一步加深了彼此之间的感情。大学两年级即将过去,小莲休学,另有一位同学转校,默君、飞原就将赴英,口语老师葛劳丽娅今夏也将离开了。大家都想趁著大好的时光快乐相聚。葛劳丽娅也被同学们拉著参加这些郊游。她和绿波几个的中美诗文小组一直坚持了下来,只是在小莲生病的期间暂停了。葛劳丽娅说,最后一次讨论时,大家要在一起拍照留念。

      春去夏来。这一天,悠然和绿波结伴吃了晚饭,在洗碗池上洗了碗,放上食堂的架子,便一同走到大操场上去散步。夕阳的红光还在斜照著,空气里飘荡著夏天。她两人都穿了裙子,悠然的是条天蓝的,绿波的是条碎紫花的。自从小莲走后,绿波除了偶尔自己去荒蔷薇园走走以外,从不带别人去,好像那里只属于她和小莲。和悠然谈心,她们总是去大操场。学校有好多个跑步的操场,她们去的是最大的,座落在校园的外围。她们顺著白色的跑道慢慢地并肩走著。悠然有点局促地说:“我有个中学里的女同学,现在在上海交大读书,她说要给我介绍男朋友,你说好吗?”

      “介绍?”

      这个词在绿波的字典里很难找到。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会有必要让别人来给自己介绍男朋友。但她很快打消了惊愕,为悠然设身处地地一想,就说:

      “我觉得挺好。”

      “为什么呢?介绍听起来很难听,好像是自己没本事找似的。”

      “这不是有没有本事的问题。主要是你的性格内向,一般的人不太容易接近你。我看我们班的男生,除了那个疯子,没哪个不怕你的。所以,我想介绍对你倒正好。至于难听嘛,我承认,我也觉得难听的,放在我身上,是绝对不可能的!”

      说著,她不禁咯咯地笑起来。她忽然想起“相亲”这词来,好像看到悠然脸涨得通红地被人按到一位男生身边。悠然很不好意思了,笑著拍了绿波的肩一下,说:“人家有事找你商量,你就笑!”

      “我没笑!”

      绿波仍然是笑,而且几乎要大笑起来。

      “还没笑!”

      悠然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绿波索性大笑起来。两人都笑弯了腰。笑过之后,绿波正经地问:“那人也在交大读书吗?”

      “哪个人?”

      “还有哪个人?”

      “是的。”

      “比你大几岁?”

      “两岁。今年要毕业了。”

      “哪个系的?”

      “电子工程。”

      “你同学介绍他的最大特点是什么?”

      “嗯,喜欢看书,不喜欢说话,还有,长得不错。”

      “听起来倒是满般配的,叫什么名字?”

      “你要去找他呀?”

      “算啦,我已经有李杰人了,留给你算啦!真去找,看不把你急死!”

      “我才不呢,又还不认识呢!他叫何剑。”

      “哇,这么刚气的名字。见过了,可要全告诉我呀!”

      “你想得美!”

      这还是第一次她俩谈得这么有“情”味,而且,竟是悠然发起的。显然,在悠然的友情天平上,绿波已比王瑛重了。不然,她不会把这样机密的事来对她讲的。绿波感到很快乐。她相信,除了那位介绍人,她是唯一知道这秘密的人。何剑是怎样一个人呢?他配得上大名鼎鼎的赵华恩的女儿吗?她暗想,如果何剑的家庭不是书香之门,恐怕很难获得悠然的青睐。看著吧!

      过了周末,星期一早晨第一节课后,悠然就对绿波使了个眼色,两人便神神秘秘地跑到教学楼后的一棵高高的梧桐树下。绿波等不及地问:“怎么样?见到了吗?”

      “见到了。”

      悠然已经一点也不“悠然”了。她显得兴奋而急不可待。

      “我同学安排我先到市图书馆阅览室里坐著,让我特地戴上我的白草帽,叫我放在桌上,作为记号。我的草帽的飘带上不是绣了一个赵字吗?她还告诉我何剑也会戴一顶白凉帽,帽子的前面会有一幅鹰的图案,右手拿一本书,书名是《基度山恩仇记》。他会先来和我打招呼,然后,她就不管了。”

      绿波听了有这么多的花头,连著追问:“后来呢?”

      “我就说,干嘛要这么戏剧化?她说这样才好玩呢,像搞间谍活动一样。我气得把她骂了一通。但她已经和何剑说好了,我只好这样去了。”

      “后来呢?”

      “他一下就认出了我,我也认出了他。他就请我出去吃冰激淋,说外面真热。我们就出去吃了。”

      “他长得怎么样?”

      “下回你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好看吗?”

      “嗯。”

      “哇,那他一定很好看了,连你这么难伺候的都承认了。”

      “是不错。后来我们谈了谈,主要讲了喜欢看的书,一本本讲过来,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然后他就送我回家了。”

      “这真是太妙了。他又长得好看,又喜欢看书,不是特为你造的!”

      悠然也顾不得羞,竟笑著默认了。绿波由衷地为她高兴,正笑著,忽然想起来,赶紧问:“他父母是做什么的?”

      “我没问,又不是调查户口的!”

      “嗯。要是他再出身名门,那就和你是天造地设的了。”

      “绿波,真没想到你也这么俗!我本来以为你和王瑛不一样。”

      “怎么,你不认为这个重要吗?”

      “我真是一点都不在乎的!我们家的人都吃亏在这上头。我要改变我们家人的形像,找一个长相英俊又很聪明的人,一个完全以他自身的魅力吸引我的人,他的家庭出身、有没有大学问,都无所谓。我根本就不喜欢什么才子,我自己当然也不是什么佳人!”

      “你和王瑛谈过他吗?”

      “没有。我知道,她认为家庭很重要。她是一心要找个名门出身的,像欧阳欢吧!”

      “悠然,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我自己是一点都不重视这些的,只是我看你和王瑛要好,以为你们想法上也一样。”

      “你也把我看扁了!我看,何剑长得不亚于你那个李杰人呢。我也和你一样,以此为荣!什么家庭地位金钱,去它们的,爱情比什么都宝贵!”

      绿波望著悠然潇洒的气度,觉得她颇有些反叛精神。这是她过去所没有发现的。

      转眼栀子花又开,校园里有个大栀子园,飘香十里。女生们都在夜间偷偷摘上一两朵,插在花瓶里,宿舍里便会清香逼人。这天晚上,英文班全年级的同学正在教室里为苏默君、乔飞原和葛劳丽娅开欢送会。会上,默君、飞原各得了一对钢笔作为纪念品,葛劳丽娅得了一条丝巾。他们三人各发表了简单的告别讲话。葛劳丽娅特为在众人面前和绿波、欧阳欢拥抱。教室里有一些点心和饮料,放著音乐,教师和学生们都站著谈笑。绿波的心情不太好。毕竟,出国考试是她人生所遇到的第一次大失败,是真正地因为自己不够好而输给了别人。这件事虽有小莲的病冲淡了效果,总还是一根鱼刺梗在她喉头,总觉得不舒畅。她趁人不注意,就悄悄溜了出去。不料,默君也跟了她出来,并叫她:“唐绿波!”

      绿波只能停下来。自从默君被选中去英国,她就一直不太能面对她,见了面总想快快打了招呼走开。两年来,默君的才干已使她甘拜下风,这次败在她手下,更是无懈可击。绿波这人就是这样:对有些女孩,她特别能容忍,从不拈酸吃醋;而对那些比她更富才干的,则不太能泰然面对,或是竞争,争不过则避开,以保持她那敏感的自尊心。这是她最要命的弱点,也是她最不肯承认的。

      “默君,祝你去了一帆风顺!”

      绿波说的倒也是心里话。她嫉妒她,但也祝愿她。

      “谢谢!我也祝你同样!将来你一定会有个好前途的。我想对你说,我进K大来第一个认识的就是你,给我印象最深的也是你。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的。”

      “女生中,我只把你一个人看成我的对手。而且,两年下来,我也觉得是甘拜下风了。你比我有能力,什么都能周到地处理,不像我,才能和气度都太狭窄了。”

      “其实,我一点才气也没有,只不过有点能力。你却是天生来就有灵气,如果能够,我真想换做你呢!”

      “谢谢,默君!”绿波感动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很真心地对我好,可惜我这个人心胸太窄,和你做不了好朋友。”

      “没关系。我了解你。我只是想在分别之前告诉你我心里的想法。”

      “谢谢!”

      “哦,另外,乔飞原让我告诉你,他也有话和你谈谈,你能在这儿等他一下吗?”

      “好吧。”

      默君微笑了一下,算作告别,就进去了。过不一会,飞原果然来了。他今天穿一件墨绿色有横条的翻领短袖衫,下面是条牛仔裤,穿著白跑鞋。他新剪了头发,很精干的样子。他走到绿波面前,微笑了一下,就手撑著一根圆柱,低头沉思了一下,说:“唐绿波,孟小莲的事,我还是想再说一下。以后也许再也没机会说了。”

      “你说吧。”

      其实,绿波的心里又何尝不明白小莲的病并非完全是飞原的错?只是,小莲病时,她为了劝她,只能把他说成罪魁,而小莲走后,她又不愿去深想谁是谁非了。有什么好讲的呢?人已经走了,谁对谁错都无关紧要了。不过,即便飞原一点错也没有,绿波也仍会下意识地责怪他。

      飞原说:“我要承认一件事。那天,我对孟小莲说的那些气话其实是冲你说的。她是你的好朋友,就代你受了我的气了,这是我不对!”

      绿波惊讶地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他一番。她以为他是绝没有勇气向她承认这件事的。

      飞原仍把头靠著撑在柱子上的手臂上,并不看绿波。

      绿波便轻声说:“我知道。”

      “你知道?”飞原也惊讶地抬起了头,直望向绿波。绿波迎著他的目光,说:“是的,我早就猜到了。那天,我向你道歉,你看起来很无所谓,可下午就对小莲说那些话,我就猜到你是在和我生气了。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也不用再自责了。我现在也认为,即使你什么也没说,小莲恐怕还是会摆脱不开的。除非你和她好。”

      “可是,终归是我的错!我害了一个好好的人,这真叫我安不下心来。即使我对自己说一百遍,是她自己导致的,我没错,我的心里还是觉得都是我的错。我不爱她,叫我怎么办呢?”

      “小莲都已经想通了缘分这两个字,难道你倒想不通了?你们俩走不到一处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飞原摇了摇头,两眼透出一股对他来说很陌生的忧伤。那个整天对女生带一点嘲讽,穿著红球衣飞奔在球场上开怀欢笑的乔飞原不见了。小莲休学后的半年里,他变得成熟了许多,陡增了一点忧郁的气质。看来,正像小莲当时摆脱不了对他的思念,他也一时难以摆脱这种犯罪感了。这真是一报还一报,他们俩也就扯平了。

      绿波关切地走到他身边,向他伸出了右手: “来,我祝你去英国一帆风顺!至少,你可以放心,我和小莲都是一点都不怪你了。我一直都很敬佩你,当然也把你当了我的对手。很抱歉,唯一一次和你写信就失约了,但我确实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我妈妈得了一种我很难接受的病。当时我刚刚知道,心情坏得你无法想象。我谁都没有写信,包括我的男朋友。不过,还是请你原谅!”

      飞原紧握住绿波的手,说:“唐绿波,你这个人很爽快,我很欣赏你。我相信你以后一切都会很好的。真的!”

      “谢谢,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杰人已完满读完了四年大学,本学期结束就要毕业了。他和绿波的关系早已从巅峰状态又下降为时起时落,总是绿波忽视了他,为了什么事一段时间没写信,或者她不经意地批评他的某些想法,伤了他的自尊,两人不通信一阵子,但最终绿波总是一连声地道歉,请求原谅,杰人便原谅她,然后两人相见一次,搂搂抱抱,用亲吻解决他们之间的矛盾。杰人的工作已定了下来,就在南京一家化工厂做技术员。那家工厂待遇很好,他自己很满意,而且,南京离上海很近,见绿波仍很方便。绿波对他的工作去向一点也没关心,甚至都没什么兴趣。杰人写来了信,报告好消息,绿波只是说,很好。这不禁使杰人十分怀疑绿波对他们俩的关系究竟承认到什么地步。他又提出这是他的最后一个暑假了,请绿波到他家去看看他父母。绿波倒很爽快地答应了。这些真使杰人左右拿不定绿波究竟是什么意思。

      其实绿波从来还没有在这上面动过脑筋呢。在她的心里,杰人是一个情人,仅仅是一个情人。她从没有想过结婚的事,也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她刚刚十八岁,刚读完大学两年级,自由自在、充满幻想的时光还有很多很多。对于杰人,她只求从他那里得到爱情,至于别的,她不愿多想。她既不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实际的帮助,也不想在实际生活中给予他什么。在她看来,他们之间是一种纯粹的恋爱,不沾杂质的。她想都没想过,将来他俩在一起,谁来做饭,谁来洗衣,谁来打扫。至少,她是不想做的,并且她也不能允许杰人去做。这种婆婆妈妈的事,叫她的“白马王子”去做,不会影响形像吗?

      暑假时,杰人来到K大,接绿波一同乘海船北上回青岛。一路上风和日丽,“海水共晴天一色,白云与银鸥齐飞”,又有青葱的岛屿,翡翠一般点缀其间,海风吹来阵阵清凉。他俩手携手地游荡在甲板上。这样的时候是绿波最适意的时候。身边是英俊的情侣,眼前是美妙的景色。她和杰人恩恩爱爱,陶醉在彼此的温柔里。

      到了青岛,杰人的父母热情接待了绿波。他们仔细地打量著儿子的女友:穿一件水红色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黑黑的刘海微卷著,腰带系出细细的腰肢,青春焕发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细嫩的皮肤上,两条修长的眉毛透出十分的清秀和聪明。和他们的儿子站在一起,这女孩显得像一块水钻一样晶明透亮。唯一的遗憾是绿波只到杰人的肩膀,她又不爱穿高跟鞋。这一点是在外人看来他俩最不般配的地方。

      绿波得到了杰人一家的喜爱。杰人的弟弟叫杰雄,妹妹叫杰瑗。杰雄在青岛也上大学二年级。杰瑗还是中学生。他们俩都不像杰人那么高。杰瑗对绿波尤其亲热,拉著她去看她的照相簿。两人年龄相仿,自然有亲热感。杰雄和哥哥性格迥异,特别会“侃”,和绿波不过初识,就“侃”起来,发炮弹一样一个连一个地问:K大的老师怎样,校园怎样,学外文有什么意思,班上多少男生,多少女生,等等。绿波只是微笑著简单回答。他却不泄气,转而大谈他自己学校的事:又是某某老师名叫魏红心,但学生背后都叫他魏黑心,有次谁不小心,叫差了,把他气了个半死;又是某某女生在舞会上总要抢出风头,喜欢让全场的人都看她表演“迪斯科”,不知谁给她的高跟鞋做了什么手脚,害她正在转圈时摔了个大跟头,都是些恶作剧的故事,他倒讲得津津有味。他接著就开始嘲笑他哥哥小时候长得太漂亮,像个小姑娘,幼儿园的老师都最喜欢叫他跳舞。杰瑗这时也插进来说:“大哥没有好看的衣服都不肯出门,有一次,妈把他准备穿的裤子烫了一个小洞,他就宁可迟到,也要等妈把另一条裤子洗好烫好,他才穿了去。”

      杰人听著弟妹叽叽呱呱地嘲笑他,只无所谓地笑笑。看来,他在家是只乖巧的绵羊,任凭弟妹“欺负”的。绿波听了这一番话,虽然明知是夸大了的善意的嘲讽,仍不免有些惊讶。她没想到杰人在家会是这样的。他确实很注重仪表,穿著总是很时髦,但没有漂亮的衣服就不肯出门,未免也太缺乏男风了。和乔飞原那种什么衣服都兜头一套,赤了脚也能穿球鞋的作风大相径庭。不过,当时倒也不便说什么。杰人的父亲一点家事也不做,家里都是母亲和杰人做。他显然是妈妈的乖儿子,难怪当初绿波的外婆那么喜爱他。他们一起聚在客厅里谈话,杰人就一边帮他妈妈打下手做菜。看到他慢条斯理地拣著小青菜,绿波心里有说不出的不舒服。当初他为自己的外婆做这些的时候,她倒没有觉到有什么,不过当时也还没有和他好。后来,她爱上了他,就逐渐地把他的形像定格在她幻想中的模型上,一个优雅、高贵、艺术性、文学性的形像。现在,在他的家里,实实在在的环境中,他的家人,他本人,默默地容忍弟妹的嘲笑,默默地做家务,这一切都使他显得那么窝囊,那么没有光彩。绿波真想走上前去,一把夺下他手中的小青菜。他那优美的手指不该来做这个,而应该拿著他的棋子,或者捧著绿波的脸。

      吃过了饭,杰人领绿波去附近的海滩散步。晚霞染红了天边,海边美不胜收,绿波的心情却不好。她心中杰人的形像受到了很大破坏。过去,她总认为飞原那样大刀阔斧的男孩不懂得温柔,也不懂得情,是冷血儿,而杰人性格细腻,对人体贴入微,是温柔多情的种子。可现在,她却觉得飞原才是个真正的男子汗,虽草率无情,却刚毅无羁。她终于理解了小莲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现在,杰人和他比起来,真是显得又窝囊又没气概,太婆婆妈妈了。想到这里,绿波不禁烦躁起来,但又不愿说出来伤害他。她只是惆怅地望著天边的晚霞,默然无语,人还在杰人身边,心却飞得好远了。

      第二天,绿波醒来,就觉得屋里静悄悄的。原来杰人的父母都上班去了,杰雄和杰瑗也各自找同学去海滨玩耍。主要的,当然也是故意留他俩单独在家。绿波换好衣裳走出来,只见杰人正在厨房为她仔细地煎鸡蛋,腰上还扎了他妈妈的围裙。绿波不禁大叫一声: “杰人!快过来!”

      杰人正在煎鸡蛋,听她这样叫,以为出了什么事,忙关了火,跑出来。绿波气冲冲地说:“你干嘛做这些事?我不要吃早饭,要吃就随便拿点饼干吃,用不著去煎鸡蛋!”

      杰人惊愕地望著她,只觉得莫名其妙。昨天他就隐约觉得绿波不高兴,但也不知为何。早上,想为她做顿美味早餐,讨她个好,不料,她倒说这种话。

      绿波便走上去,迅速地解下他的围裙,放回厨房去,一边著重地说:“以后再也不许围它!”

      “不过是围一下,煎完就拿掉了,有什么要紧?”

      “你那么注意仪表穿著,这会儿怎么连围裙也系?”

      “又不是在外面,是在家里呀!”

      “你呀,太婆婆妈妈的了!”

      “我是在为你做早饭!”杰人这时总算明白了问题的症结,气得脸色都变青了。

      “我不希罕吃!以后请你不要做。”

      “真是,你真是,岂有此理!”

      杰人气得掉头就走。他想,绿波怎么可能这样不通人情?这么不欣赏他所为她做的一切!好像她不食人间烟火一样。他是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了。

      绿波呢,见杰人摔手走了,有了一点悔意,却仍忍不住地想:“为什么他就这么不明白,我不需要什么美味早餐,随便吃什么我都无所谓,饿一顿也没关系,我就是不能允许他毁坏他在我心中那似梦似幻的形像。他怎么就不明白呢?”她闷闷不乐地躺回到杰瑗房里为她临时搭起的小床上。

      过了会儿,杰人又回来了,气也消了一些。他想,绿波仍然生活在美妙的梦想中,还没有准备从王子、公主的云彩里走下地来的愿望。唉,这个小女孩,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要是他为吴苇苇做这些,苇苇不知会怎样受宠若惊呢,一定会去向她的小姐妹大吹特吹她的男朋友对她怎么怎么好。他喜欢绿波的清高超脱,可又受不了她那一套。这真是个大矛盾。绿波呀绿波,他心里说,我对你这一番苦心,一番爱心,你什么时候才能体会到?什么时候,你才能从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幻境里走出来,看到我除了长得英俊,更有一颗实实在在苦恋著你的心?我愿为你做一切,只希望你不要把我硬套进你理想中的模子,让我为自己不是你所想要的人而受折磨?

      说来也可怜,绿波自己也并不清楚,杰人却一直都很知道他并不是绿波所真正喜欢的人。他只是放不下她,自己摆脱不开,只好努力地去达到她的要求。他做得很累很累,许多地方很违心。他和绿波本性上是很不一样的人。可是,他控制不了这个局面,下不了狠心放弃绿波。她那五彩绚丽的爱对他是太诱人了。

      听到杰人回来,绿波躺在床上没有动。她第一次不想主动向他道歉。杰人坐在她床边,把床压得咯吱地响。他索性就单腿跪在床边,扳过绿波的肩,捧起她的脸,热烈地吻她。绿波也回吻了他。他们就在无言中和好了。绿波坐起来,把杰人也拉上床来,两人背靠墙壁坐著,紧紧地搂在一起。绿波骤然体会到自己是那么爱杰人。她紧紧地搂著他,喃喃地说:“我们再也不要吵架了,再也不要吵了,好吗?唉,我是怎么搞的?我们就这样永远永远地在一起,永远,永远,那有多好!”杰人也默默地紧搂住绿波,爱惜地抚摸著她披散下来的头发。她小小的身子在他的怀里像个娃娃。这样的时候,什么也不能把他从绿波的身边拉走。是的,只要绿波不说和他断,就给他再多的气受,他也是走不开的。命中注定的吧!

      绿波在青岛停留了半个多月,除了开头的矛盾,总的来说,还是甜蜜愉快的。在海滨游泳晒黑了皮肤,临走前她恰好穿了件白色的无领衫,使她更显得像个小男孩。绿波得意地说:“我想把头发剪成男孩头,才配这身黑皮肤!”杰人忙说:“盘起来也一样,干嘛剪掉?”他很爱绿波的长头发,抚摸这头发是他和绿波在一起时最爱做的一件事。摸著她的长头发 ,他觉得绿波还比较像个乖顺听话的好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