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峰1963年11月生於中國江蘇省鎮江市,自號慕鴻,希伯來名蕭珊娜,孟錦宏之妻,育有一子二女。長於上海,祖籍福建省上杭縣。曾就學於南京大學,復旦大學,美國印第安娜大學布魯明頓分校,及美國羅薩利商學院,獲學士、碩士學位。1989年後居住美國,2000年入美籍,2016年攜夫與子一同皈依正統猶太教。曾创建中文文学网站 “时代专集”,后创建铭恩出版社Modim Press, Inc。著有白話詩及小說雜文,翻譯傳統猶太祈禱文及猶太聖經妥拉。
作者的话
在中国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里,曾经覆盖过一片只有初春时才会有的那一种迷迷蒙蒙、似有似无的嫩绿色。那时,政治运动的黑暗与枯涩刚刚结束,而经济浪潮的繁盛和浓郁尚未到来,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条特殊的时代缝隙。那种充满新鲜感、憧憬和天真的嫩绿色,虽然极为短暂,却不掩其迷人风姿。而我正是那时校园里众多终日与书本和梦想为邻的学生之一。每回想起那时,常心生眷恋。多年后,在遥远的异乡,我写下了这篇故事,以记录当时校园中所发生的种种人和事、愁和喜、命与运、情与缘。虽然缺乏波澜壮阔的翻飞起伏,但其曲调清灵而秀雅,或许可供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休息闲暇时偶一品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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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暮色四合,花香氤氲,我就会看见他们,远远地,静坐于海棠花旁。我等著那一线淡淡箫音,似云影般轻扬。那箫音逐渐弥漫,漫上沾湿著珠泪的粉红色蔷薇,漫上悄然垂首、攀满春藤的矮墙,漫上浓烈的春草的呼吸,似一缕银色游丝,缓缓地,漫上我的心房。
引子
美国。芝加哥地区。
西郊的一座小火车站上,一团团、一簇簇地站满了等火车去芝加哥市的“上班族”。圣诞和新年刚刚过去,人们又回到了日常单调的上班节律。男士们穿著西装皮鞋,打著领带,外面披著厚厚的风衣,手中拎著小公文皮箱。女士们穿著洋装靴子,披著各式时髦的大衣,围著围巾,背著小皮包和大皮包。男男女女中,许多人都手拿一杯热咖啡。
“当当当!“
小站的警钟敲响了。一列火车,车头亮著一盏巨灯,慢慢地驰过来。等车的人们默契地别转头去。火车卷起一阵凛风和雪点,终于渐渐停了下来。人们迅速而有秩序地上了车。车很空,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来,熟练地取出各种报刊杂志。
她身材微丰,梳著齐肩短发,穿一身海军蓝的洋裙,外面罩一件湖蓝色呢大衣,里面衬著白色的飘带领衬衫。她没有取出报纸来看,而是双手捧著咖啡,深深地吸了口从杯中冒出的热气。她,正是早已过而立之年的唐绿波。
时间过得真快,多少年一眨眼就这么了无痕迹地过去了。K大校园里那一群各领风骚的同学们的音容笑貌尚历历在目,她和李杰人那段王子公主式的恋情也还栩栩如生。最能使她在无人独处时反复回味的,还要算那一幕幕与李杰人车站送别时的情景:那灯影与夜色的迷蒙,那汽笛与车轮的啸鸣,那一个眼睛肿得像核桃,哽咽难言、离情难抑的清瘦少女。唉,那时的她,够有多痴、有多真心实意、有多年青呀!正如她那时十五岁的年龄。
到达K大已是接近黄昏时分,火红的夕阳冉冉而下,校园里华灯渐放。
绿波和刚刚在校车上认识的苏默君一道,由一位不相识的新同学的父亲帮著,用力将行李箱拽上了五楼。顺著牌号,她俩各自去找宿舍。绿波在自己的506室门口停了下来。只见门开著,里面空无一人,有五张两层的单人床和一架书橱依墙放著。已有四个床位上挂了白色的帐子,铺了铺盖。正中间拼著四张书桌和八张椅子,整齐地排放著。靠门手立著脸盆架,上面有几层已放有洗脸盆,两两对扣。窗帘拉了起来,日光灯开得雪亮。里面靠窗的一张床上,枕边有个黑色小收音机,里面正在播放流行歌曲。绿波正四下打量著,一位年青女孩也走了进来,手里端了一盆热水。她向绿波一笑,一闪身走到有收音机的床边,弯腰放下盆。
她对绿波说:“你刚到吗?”
绿波忙微笑著说:“是的。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梳著两根黑黑的长辫子,齐到胸前,扎著带有粉红玻璃珠的橡皮筋,前刘海微微内卷,瘦瘦纤纤的身材,一双眉微笑时也微蹙著,眼睛很清秀细巧,嘴略有些内瘪,却有两弯甜甜的小酒涡。
她细声细气地说:“我叫孟小莲,安徽来的。你呢?”
绿波走到桌边,放下背肩包,答说:“我叫唐绿波,南京来的。”
孟小莲把她的盆向桌后移了移,说:“你帮我看一下门好吗?我已经打好水了。”
绿波会意,立刻便帮她关好门,又背转身在一边替她守著。
小莲欠身把灯关了,自己洗了洗。不一会儿,她又开了灯,说声谢谢,坐到床上,将双脚泡在水盆里。
绿波转身望著自己的箱子,有点一筹莫展。那捆在箱子上的绳子铁硬铁硬的,临出来时被姨父给打得牢牢的,这会儿怎么解得开?绿波用了好大力,仍然是纹丝不动,自己的手指甲倒给扳疼了。小莲正自得意地哼著歌,在翻看一本书呢。她由父亲来帮她安顿好一切的,所以根本不知道打开行李有什么难。绿波忍著疼,不争气的眼睛就有点潮,又因为挤了一整天的车,这一路上单独行动,没谁像家人那样宝贝她,心里很有些委屈,可自己硬吵了不要姨父来送的,说自己虽然还只十五岁,却已是大学生了。也没人好怪。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忽然开了,苏默君笑嘻嘻地探头进来,像认识了一辈子的老朋友一样,大声叫道:
“哎,唐绿波,我都已经铺好了,你怎么......”
绿波一双红兮兮的大眼睛切断了她的笑语。她就以四川人的泼辣作风,大踏步进来,马上动手帮她解绳子。弄了一会,也不行,一笑,反身跑出去,又飞跑回来,手里握著把螺丝刀。将螺丝刀硬插进绳结中,撬了几下,就打开了。她像个大人似的,其实只比绿波大两岁。她拍拍绿波的肩,俏皮地说:
“看,手到擒来!”
小莲也发觉了绿波的红眼睛,停止了哼哼,陪笑问:
“你睡我上铺吧,这儿靠窗,上面会很亮。”
绿波忙遮掩地说声谢谢。
苏默君一不做二不休,跳上小莲的上铺就帮绿波挂帐子。绿波也已缓过神来,赶紧不甘示弱地自己铺床被,一会儿便妥了。她感到默君真是能干,又聪明,又沉著,又大方,很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时,又有两位女同学进来了。她俩这么快就已成了好朋友,一起吃了晚饭,并去校园逛了一圈,正兴奋地对学校评头论足呢。她们一个叫王瑛,一个叫林琴琴。大家见面简单介绍了一下,默君和大家说笑一回,抓了把小莲带来的家乡特产酱油瓜子,边吃边笑,走了。绿波抓紧时间把自己的抽屉收拾好,挂上小锁,也打水漱洗了,什么也不想吃,便垂下帐子,躺在床上,深深吸了口气。她摸了摸枕边的宝贝们:一本宋词选,一本王维诗选,一本安徒生的“柳树下的梦”和一本自己的诗抄,心里觉得安定了点。一天下来,她头脑很乱,也很累,闭上眼睛,希望马上能睡著。可休息了会儿,睡意全无,夏末秋初的天气仍很闷热,帐子里很不舒畅。正想下床,就听王瑛说:“来,也尝尝我带来的土特产。唐绿波,还没睡吧?下来坐坐嘛,这么热的天!”
绿波便应声下床。王瑛正把她带来的北京特产打开来,有蜜枣,各色蜜饯,还有并非土产的巧克力、西式点心。琴琴献上一包牛肉干。绿波也贡献出外婆给她带上的柿子饼。她吃了一块王瑛的点心,胃口大开,顿觉很饿。王瑛忙劝她多吃,说她有很多,早点消灭了免得摆干了。绿波一听反而拗起了劲,不肯多吃了。言谈之间,便知道王瑛来自北京,祖父是政界一位风云人物,名字常见报端。她的经济条件分明很好,口气更大,全国没什么旅游点没去过的,优越感完全无遗地透露在她的眉梢嘴角。她批评校园有许多缺点,应该这样、那样才好。她长相平平,穿得不讲究,但有种不是平常人家女孩所有的颐指气使的作风,使她显得很突出。琴琴是本地上海人,长得很俏,一身收拾打扮比较时髦。
绿波已看出王瑛和琴琴不是自己很投缘的,但刚见面,不应有态度,便微笑著听听而已。王瑛倒是挺有兴味地问了她好些,无奈绿波回答精简,扯不起来。小莲坐在一边一直很认真地听,仿佛很紧张。正到了快要无话之际,又有人进来了。其中一位女孩可称得上是美人:随你整体看,身材,脸盘,肤色,气质,或拆开看,眼睛,眉毛,嘴唇,牙齿,样样好。她身后站著她哥哥,给她提行李。另一位女生也漂亮,不过,只能从整体看,袅袅婷婷,娇俏妍媚,十分嗲里嗲气,但细看看就看出了缺点:眼睛小,皮肤黄,嘴巴厚了点。她的穿著很有美术趣味,色彩搭配得高雅明艳,式样也时髦。她和她父母亲一起来,她母亲最先用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向她们招呼:
“你们好! 我家沈诗也住这间宿舍。诗诗,快和同学们认识一下。”
沈诗大方地走到桌边,用软棉棉,甜蜜蜜的声音说:
“我叫沈诗,诗歌的诗,人家都叫我诗诗,你们也叫我诗诗好了。我家就在上海。”
她们四人也报了姓名。于是,大家的眼睛一齐转向了那另一位女孩。那女孩脸立刻红了,洁白的皮肤泛著两颊红晕,就像花瓣的尖端沾了一点粉红的白荷。她轻轻地问:“这是德语专业的宿舍吗?”
绿波抢先答说:“我们都是英文专业的。”
那女孩忙看牌号。大家也都帮她看,没错,正是这间。
绿波点著门后贴著的一张纸条问:“你是张若云还是赵悠然?”
“张若云。”
“噢,你的名字就在这儿,对的。”
于是,她们两家人就开始铺床。沈诗挑了一张下铺。张若云挑了已有铺盖的赵悠然的床上铺。绿波问小莲说:“赵悠然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呀?”
小莲才要答话,王瑛抢著回答说:
“她今晚不会来睡了。她家就在学校边上。你还不认识她吧?她爸爸就是数学系的赵华恩。听说过吗?”
“是吗?”绿波故作不经意地答了一句。
“当然啦!我们班还有一个,叫欧阳欢,是清流的儿子。我们班也算有几个藏龙卧虎呢!” 王瑛得意地讲著。
绿波暗自在心里刺了她一句:他是藏龙你当然就是卧虎了!
沈诗却大惊小怪起来。她一动也没动她的行李,全由她爸妈在做。她嗲嗲地问:“真的?清流原来姓欧阳呀?我一点都不知道!我很喜欢看他的散文,但不太喜欢他写的小说。”
王瑛十分地看不得她的嗲劲。照她的脾气,是早就要说真恶心了。碍于同学情面,便没吱声。林琴琴为她掩饰道:
“清流真名叫欧阳坚。”
“是吗?”
沈诗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至少已有一位听众很不耐烦她的腔调了。她继续兴奋地嗲声说:“那我倒要叫这个欧阳欢帮我弄个清流的签名!”
王瑛背过了脸,直皱眉头。绿波忍住笑,有趣地盯著沈诗看。
任何人一眼就看得出她自以为美丽,而且爱美如命,没有漂亮合身的衣服绝不肯出门的。她父母亲像颗珍珠似地把她捧在手心里。当然啦,对她来说,和张若云住在同一间宿舍真真是倒了大楣。从一进宿舍门,她就没间断地一直在瞟张若云。若云那出众的美,尤其是她那种不动声色,毫不夸张的娴雅气质,实在是把她给比下去了。沈诗觉得自己就像一朵好看的塑料花,在自然并且芳香的真玫瑰花面前,缺点全都暴露了。她真有点气恼和妒忌。
若云安安静静地帮她哥哥一起整理自己的行李,一举一动优雅文静,好像一池没有被风吹皱的春水。所有看著她的人都在惊艳,可她自己却无动于衷。绿波满心里感到高兴,像林琴琴认识了王瑛一样,很以为骄傲。过去,她常以自己的表姐吴苇苇为骄傲,因为苇苇长得高大而亮丽,像模特儿。她总爱将她和苇苇的照片给别人看,好趁机告诉别人,那就是我表姐。现在,若云仿佛比苇苇还更美。她想像著和她一起拍宿舍同学照,一点会引来许多惊叹。
见到赵悠然是在第二天报到的时候。她是人如其名,有一身的悠游从容,对什么都好像丝毫也不迫切,好像无欲无求。她身材其实不好,腿短。她穿一条银灰薄长裤,丝质衬衫,戴付白边眼镜,虽不漂亮,却有一身细致的雪肤。
报到完毕,就有消息传开来。第一天上课是摸底测验。考下来要按成绩分ABC三等班。这则消息无异于一颗炸弹,立刻使所有的同学都紧张起来,恢复了高考时的竞技状态,将刚进大学的欢快气氛全冲走了。没有指导老师,又还不太熟悉教室校园,于是,大家在宿舍里各显神通,各人拿出各人的法宝,胡乱预习起来。这一预习,使大家更慌了,因为同学们各有能耐。有的说一口标准的《新概念英语》,有的学BBC,是英国口音,有的学美国之音,是美式口音。有人在看原版的《简爱》、《呼啸山庄》,有人在背雪莱、济慈的原诗。那些没有看过原版英文小说或诗歌的,或者发音不够地道标准的,就都心慌了。这些人都是原本在自己的中学里出类拔萃的,个个争强好胜,绝对不愿意被分到C班去。万一传给家人和母校的老师听见,哪还有颜面见父老乡亲?只有赵悠然一个人优哉游哉,根本不复习,继续看她的看了一半的《张学良传》。
考试成绩很快就出来了。绿波一如既往,考了个第一名。一下子,大家都知道了她原来是个成绩优异的跳级生,说一口标准的英国口音,能诗善文,无可争辩地分在了A班。沈诗、悠然也分在A班。王瑛和琴琴分在了B班,小莲却分在了C班。和绿波一样成为新同学话题的是苏默君。她的高考入学分数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可这次分班考试却不知为何考砸了,被分在了C班。这大约是她有生以来所受的最大耻辱吧,她在床上整哭了一夜。绿波深知她实际要强过自己,这次只不过是马失前蹄罢了。在所有的女同学中,她只认为苏默君是个对手,也是自己有那么点妒嫉的人。所以,苏默君对她虽很友好,她却一直不太愿意亲近她。
当然,有不少人为考分生气,王瑛也在其中。她对绿波的敌意加深了,想:她原来是自恃成绩好才那么故作清高。沈诗倒对绿波很表示亲近,绿波虽也喜爱她,两人却毕竟气质不相投,难以合拍。于是,很快地,宿舍形成了这样的局面:王瑛和琴琴,绿波和小莲,沈诗找了默君宿舍广州来的卢莹,若云沉默寡言,又是外专业的,喜爱独处,悠然常回家住,也算独处。不过,她时常也和王瑛很投合,两人都喜欢收集小布娃娃、缝布娃娃和谈论插花。这样的时候,琴琴就会靠边站,因为悠然看不上琴琴,每当她在她就不多开口。王瑛知道,就会支开琴琴。琴琴落了单时,就往别的宿舍跑,也交了几位日语专业的同学做朋友。
小莲自从来了这间宿舍,一直就感觉很压抑。王瑛的骄气,赵悠然的傲气,沈诗的嗲气,又加上张若云的美丽,压得她自我感觉很不好。考试又没有考好,更加心情沉重。这许多人中,她只比较喜欢绿波。觉得和她讲话很诚恳,很直爽。两人都比较朴实无华,家庭背景也都比较寒酸,而绿波是靠自己的优秀成绩嬴得众人瞩目的,所以,小莲对她有一层真心的尊敬。绿波一点没有市侩气,尽管常常装个清高的样子,却从没有一点看不起她乡下出身的态度,反倒很欣赏小莲性格温柔甜蜜,所以两人都感觉很友善。
一天星期天,天气晴和,秋阳绚丽。同学们都各自出门了。绿波总是起得晚,因为夜里常写东西,睡得晚,养成了坏习惯。起来一看,只有小莲还在宿舍里。两人便高高兴兴地闲聊起来,绿波梳洗好了,就提议去校园里好好看看。小莲欣然同意。两人手携手地走了出去,走过了同学们戏称为“南京路”、“淮海路”的几条路,观赏了墙报专栏,看看篮球场、足球场、各个园子、各种花木。最后在大礼堂前面的一块大草坪上停了下来。已有一些同学散坐在草坪上。她俩找了一棵大香樟树,让树荫遮影,对坐下来。聊到现在,她俩已经是很亲热了,滔滔不绝地告诉对方自己的经历、爱好、趣事和家庭,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过去绿波从没有对谁这样亲热过。和苇苇虽要好,但总以姐姐相待。不像现在,两人是平等的,无拘无束,又生活在学校里,没有家庭中婆婆妈妈的羁绊。两人成了真正的好朋友,彼此欣赏。
绿波一直有件事想找人商量,此时,便沉思片刻,说:“小莲,我有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小莲忙问什么事。绿波不太好意思地将她和李杰人的心事讲了一遍。并说:“我想,他肯定在生我的气。我在表面上对他一直很冷淡,他叫我考上了一定要给他写信,可我一直还没有写!”
“那你为什么没写呢?”小莲问。
“我不知道怎么搞的,因为我们并没有说出来过,所以,我有点害怕先写过去,会很难看。万一他不喜欢我怎么办?”
小莲就说:“又不一定马上就写情书喽,你不会装作问他点什么事情吗?你真很喜欢他吗?”
绿波头一次说出了口:“我真喜欢他!经常想他得要命。他真的是又高大、又英俊、又聪明、又很会照顾人!”
小莲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有一个男生很喜欢我的。我们从小学到中学毕业,一直都在一个班上。”
绿波问:“那他现在在哪儿?”
“他考到北京去了,在北大。我想,他没多久一定会给我写信来的。”
“那你也喜欢他吗?”
“怎么说呢,喜欢也是蛮喜欢的。他的心特别好,很孝顺家里,也很聪明,在我们那里还有点名气呢。很多女生都追过他,不过,他只喜欢我,没有睬过别的人,我心里知道。不过,我一直跟他在一个班上,好像没有那种很浪漫的感觉似的。爱情应该很浪漫,对不对?”
“对,我觉得我和李杰人就有这种感觉!” 绿波热烈地答著,“浪漫、强烈、天旋地转似的!”
“啊,我也真想这样!”小莲侧身躺在草地上,一手支著头,一手玩著一片草叶,神往地说。
绿波终于下决心给杰人写了第一封信,极其简单地介绍了上大学的近况。没几天,就收到了回信。当那蓝色的航空信封被递到她手里时,她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口。仿佛杰人就是那封信,那样英俊潇洒、略带点忧郁地看著自己,他那一双牵引了她无数幻想的优美的手又仿佛在拿了一枚棋子,轻敲桌面。她在心里念叨著:“杰人,你知道吗,我有多爱你!我有多爱你!你一定想不到的!那个整天就是看书的瘦瘦的小初中生,一直有多爱你!你一定不会知道的!”
杰人的信写得很普通,并无文采,讲述了他因家事当时匆匆离开南京回青岛看护出了车祸住院的弟弟,没有能够来道别,请她原谅。他用很委婉的方法暗示了他对她其实也有同样特殊的感觉。绿波捧著信,真如获至宝,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看。尽管她自己文笔优美,可以写出比那好十倍的情书,她还是止不住地对他的信备加喜爱,努力从字里行间找寻一些有味的字眼反复咀嚼。有一种自由自在的轻松感扩张在她的肢体中。现在,她不用像在中学时那样害怕了,也不用担心外婆、姨妈、表姐等等人发现她的秘密了。再也没有人会来阻拦她恋爱,因为仿佛天下公认,大学生都是该恋爱的,虽然她还是个太年青的大学生。跳了级毕竟还算有点好处!她洋洋洒洒地回了信。写完信,已是很晚。大家都在洗漱,准备睡觉。绿波兴奋不已,拉上忠实的小莲一起去校园走。恰好小莲也收到了那位北大学生的来信,虽未坠入情网,也有点心神恍惚。两人像喝醉了酒,在月下痴痴地谈那两个男孩。
那以后,绿波和小莲就亲密得如同一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想在一起做。她不断地鼓捣著要小莲增强自信,跟她一块儿做功课,要她也考到A班来,这样两个人就可以时时刻刻地在一起。她对小莲说:“我的成绩好,你就看准我怎样做,你也怎样做,总差不了太多了。别感到自卑,好像怎么也赶不上别人。你只要赶上我,就行了。”
小莲在她的鼓舞下,奋发努力,一反委顿的心态,果然成绩好转,再分班时就分到A班来了。
到了来年的春天,校方经常测验分班的教学方式受到了大多数同学的反对,结果也就不了了之,停止了。同学们都松了一大口气,活跃起来。舞会也多起来。男女同学之间加深了了解,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著。一天晚上,一座小餐厅的门口热闹非常。这里正要开舞会。有些学生没有票,拥在门口看热闹。有些在等人,有些在入场。几个学生会的把著门在收票。会场布置得还算鲜亮,有两盏滚动旋转的彩灯,射出混杂交替的光柱。录音机在放磁带,音乐大声地响著。四周摆著许多长凳和椅子。不过,舞池中并没有人跳舞。座位上却坐了许多人,还有许多人站在黑影中。大家的脸上都显出既很兴奋想去跳又怕舞艺不高叫人笑话的表情。一双双眼睛闪闪烁烁,许多人交头接耳。除了张若云,绿波她们几个全来了,团在一处。
张若云这人只用两个词来形容:美若天仙,静若处子。她生长在苏州一个旧式家庭,家里规矩比较严。她被保护在家里惯了,除了上学,几乎与世隔绝。她的性格沉静,父母都是医生,特爱清洁。她不算聪明,学习比较吃力。但她有毅力,刻苦努力,一丝不苟的。平时待人处世十分缅腆,总是脸红。她到外文系以来,全校各系已有多位高年级男生来追求她。学生们的饭碗都放在餐厅里的架子上。若云的碗里几乎每天都有人给她丢字条。而她总是看也不看,一声不响地轻轻撕掉。她几乎不和任何男生说话,更不来往。男生背后就叫她“冷美人”。沈诗自然是两样。她总是招招摇摇,娇媚动人。她像个夸张的孔雀,邀引著人们的注意。她为今天的舞会特地打扮了,化好妆,又穿一身连衣裙外加一双黑色高跟鞋。
在会场播放音乐的一角,有一群历史系的男生也聚在一起。其中有位在学生中有点传奇色彩的,名叫郑晖。他出身于文艺家庭,本人也多才多艺,会绘画和拉小提琴,却以优良的成绩考进了著名的K大物理系。可他学了一年,觉得不感兴趣,就申请改读历史系。据说历史系一位教授给他口试,结果十分欣赏他,所以轻而易举地就转了。他又是本校学生会文艺部的部长。他戴付眼镜,显得有点文皱皱的,身体却很矫健,中等个头,眉眼之间透出一股英气。他的人缘好,在同学中有一股向心力,使别人很愿意跟从他。当时,正有几位男生在“威逼”他:
“郑晖,你敢不敢领个头,找那边外文系那位高跟鞋跳第一支舞?我们一定跟著你上!怎么样?敢不敢?敢不敢?”
郑晖微笑著,眯眼注视著柔美艳冶、巧笑顾盼的沈诗。在他们一窝蜂的起哄下,他放下手中的可乐,向他们说:
“怎么不敢?你们自己可看好了。要挑哪个女孩赶紧往那边走,晚了可就让别系的男生抢走了!可别怪我!”
他走到放音乐的同学跟前,轻声说了几句,就大踏步横穿会场,向沈诗走去。许多同学都知道郑晖,这时,一齐静下来看著他。《多瑙河圆舞曲》轻快的旋律响了起来,优雅而抒情。郑晖的眼睛在镜片后神采飞扬。他踏著旋律走到沈诗面前,直视著她,微微弯了腰,用低沉的声音说:
“请你跳支舞,好吗?”
沈诗并不知道郑晖的来历,但此刻,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男孩居然这样自信和大胆地请她跳全舞会的第一支舞,她感到心因骄傲和甜蜜而颤抖了。再看郑晖文质彬彬,既庄重又潇洒,不禁油然而起对他的仰慕。她的脸红了。平时遇到男生,她总是假装缅腆,其实从不慌张脸红的。这回,她可是真的脸红了!她也很潇洒地微笑著,说:“当然!” 便伸出了手臂。
他俩像演戏一样走入舞池,翩翩起舞!周围的同学立刻羡慕得了不得,男生纷纷地找他们早已看中的女生。有的慢了一步,被别人抢走了。一霎时,舞池中一对对男女同学相拥著、旋转著。年青的脸上洋溢著光辉。绿波、小莲、琴琴、默君、卢莹等都跳起来,只有悠然和王瑛仍坐著。悠然是来观赏的,不打算跳。她虽然超脱一切,对任何事仿佛都应付自如,却对自己的身材耿耿于怀。她绝不愿给别人机会讥笑自己。王瑛却是很想跳的,但没有像郑晖这样出色的男生来请她,她是宁愿不跳。刚才就有个男生碰了她的钉子。
一曲终了,郑晖将沈诗送回原位。沈诗的脸红朴朴的,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那边历史系的男生爆发出一阵嬉笑和掌声。郑晖一点也不难为情地笑著,反过来打趣别人,一边喝他的可乐。沈诗那纤纤的小手,淡淡玫瑰花香的香水味,以及那一双顾盼多情的眼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目光忍不住地又向她望去。那边,沈诗的好朋友卢莹正惊喜地拉著沈诗,两人头碰头,兴奋地说悄悄话。琴琴也硬挤在一边旁听。很显然,她们在谈论他。卢莹是个大眼睛、非常天真质朴的广东女孩,上学上得早,年纪和绿波差不多大,身上还留有很多的孩子气,特别是笑起来,一付毫无心计的样子,仿佛从心里笑出来,像个大婴儿。王瑛常用一口京片子,说卢莹“笑起来像朵花儿”,果真是绽放开来一样。沈诗正把刚才郑晖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卢莹。卢莹就像郑晖在对她说话一样,边听边欣喜地点著头。
舞会就在男女同学们心醉神驰的心情中进行著。绿波今天也很高兴,跳了好几支舞。小莲比她还兴奋。她今天大放光彩,请她跳舞的男生一个接一个,每支都有。她到处飞得像个小花蝴蝶,根本没工夫和绿波说上一会话。舞会开到一半,绿波正坐在王瑛和悠然身边休息,王瑛忽然叫道:
“嗨,欧阳欢!”
只见欧阳欢正笑嘻嘻地穿过拥挤的人丛向这边走来。他是个细高挑的大个子,但不壮实,也不英俊。穿著随随便便,不修边幅,有点公子哥儿的浪荡腔,一付满不在乎、什么都能给你开个大玩笑的神情。只是一双眼睛倒炯炯有神。这双眼睛是使他显得不同凡响的所在,也透露了他颇有灵气的一面。王瑛见他来了,眼睛立刻就亮起来。班上她最欣赏的男生就是他。只要有他在,她就有了生气,大谈特谈。她尤其希望他只和她一个人做好朋友,不理别人才好。偏偏欧阳欢跟谁都爱开玩笑,尤其爱和女同学,不分美丑,一律玩笑。女生们虽然谁也不承认,却都很喜欢他的。他开玩笑时像个顽皮的小男孩,一派童心未泯的滑稽样。谁也不忍心真生他气。即便是悠然,也只能和他随便一点,任他有时拉她头发,也不以为意。他像个被女生们宠坏的小男孩,许多事、许多话,欧阳欢可以做、可以说,没人以为怎样;别的男生却不能做、不能说,仿佛他们做了、说了,就是别有一番意义了。
欧阳欢其实并不小。他并且都不是应届生,已有二十二岁了。他当过两年兵,常穿一套军便服。绿波见他来了,赶紧别转脸看往别处。欧阳欢最喜欢和全班年龄最小的她和卢莹胡闹。绿波知道王瑛恨不能占欧阳欢为己有,所以,每当王瑛在,她总想回避。不等欧阳欢开口,王瑛已热情地说:
“还不来请我跳舞啊?怎么这么晚才来!”
欧阳欢说: “我家里请客。我还是提前溜出来的呢。”
他家也在上海。
“是你爸爸请的吗?有哪些名人在坐?”
“什么名人?我没看见。有好多好菜!”
他已迫不及待要和绿波搭腔了。绿波赶紧站起来,想躲到一边去。
“哎,唐绿波,别走呀!你今天穿这么漂亮,快过来,我认识好几个导演呢,正要物色角色!”
绿波今天穿了件苹果绿的细腰裙,束著条白色腰带。长头发也用丝带高高地束在脑后,脚上穿双白凉鞋。绿波不理会地说:“我要去拿东西喝。”
欧阳欢刚又想说什么,一曲快三步开始了。王瑛立刻说: “呀,我最喜欢的快三步,咱们跳一个吧!”
欧阳欢边站起身,边叮嘱绿波:“帮我也拿一杯!要可乐!”
绿波装作没好气地说:“你想得倒挺美!”说完,竟真地去给他拿饮料了。
有时候,她也算喜欢欧阳欢。主要是因为他和她一样爱看《红楼梦》,并且能把《红楼梦》中的名篇诗词倒背如流。
此时舞会上,王瑛把欧阳欢拖著,连跳了几曲,才回到座位上。欧阳欢就请绿波跳。两人一起下了舞池。欧阳欢神采焕发地望著绿波,边跳边说:“你今天真的不丑!”口气里面难得的认真。
绿波只能也认真地轻声说:“谢谢。”
沉默了会儿,他忽然说:“我想下星期天请你去我家吃晚饭。”
“我不行。” 绿波不加思索地回答。
“为什么?”
“我从来没有自己到陌生人家里去过。”
“你不认识我吗?”
“我不认识你家里人。”
“你不想认识我爸爸吗?我告诉他你是个神童,他已经对你久仰了!”
“哎呀,你在外面胡说我什么!”绿波不由得娇嗔道,“我已经十六岁了,什么神童!”
“反正,我看都差不多!怎么样,来吧。有我陪著你呢!”
“好象我会希奇你陪!”
在绿波的坚持下,欧阳欢将晚饭改成了晚会,邀请班上的男女同学,愿意去的都请去玩。同学们大多都去了,也都想一见“庐山真面目”。那天,张若云也破例去玩了,是绿波硬邀上她的。那天,欧阳家的客厅里坐满了学生。清流不仅是位名作家,还有一些响亮的头衔,所以家里颇为不同凡响,是一幢花园楼。欧阳欢还请来两位导演朋友。那两人也很年青,而且能说会道,好几位女生都被他们吸引住了。清流谈笑风生,也喜欢谐趣,常说几句幽默的话,引起阵阵哄笑。大家都带著崇拜和好奇的眼光看著他。沈诗是其中最专注的一个。她手握一本清流的小说《雪岭》,(尽管她号称是不喜欢看这本小说的),凝视著清流。
欧阳欢特地向清流介绍绿波。绿波那酸酸的清高病又发作了,伸出手,故意淡淡地而又落落大方地说:“你好!”
清流握著她的手,倒很注意地上下打量了她,风趣地说:“久仰久仰!你就是我们小欢说的那个神童吧!”
绿波早有防备,一本正经地说: “反正,凡是他和你说我的事你全都别相信就对了!”
清流答说:“可他告诉我的就是你一定会说这句话的!”
大家都笑起来。
沈诗鼓起勇气,走上去说:“清流伯伯,” 她支吾起来。
“哈哈哈!”大家又都大笑起来,笑得最响的正是欧阳欢。
沈诗那嗲嗲的腔调和有点肉麻的称呼使她显得很可笑。她自己也觉得把笔名清流和“伯伯”放在一起很怪,禁不住停了下来。
清流说:“别理他们!叫我声伯伯也是应该的。看,白头发一大堆了!”
沈诗就势说:“请你签个名!”
清流接过沈诗手中的书,感慨地抚摸著封面,轻叹一声,说: “《雪岭》!写它的时候我也和你们差不多大吧,这会儿,看看,两鬓霜华啦!岁月可真不绕人噢!”
那天,若云虽一声未吱,仍引起了一位年青导演的注意。当场就邀她去电影厂试试镜。这在许多女孩是求之不得的,若云却不肯。后来,那导演还又来宿舍找过她,她依旧是婉言谢绝。导演无奈地走了。别的同学都说她白长得美,人太木、太呆了。绿波却更欣赏她。她觉得若云最符合她对美人的理想。她正是个“竹篱茅舍自甘心”的人。绿波默默为她祝祷:“愿苍天保佑张若云找到一个最好的男朋友!”
绿波和杰人的通信已是每星期两封了。信也写得越来越缠绵,越来越长。两人每天不是在等信就是在写信。杰人仿佛成了绿波的一只秘密百宝箱,里面盛著不为同学们所知的宝贝。除了小莲,她不和任何人共享。有了体贴解人的小莲,绿波不再需要别的小姐妹们。小莲几乎和她一样了解杰人,甚至可以读他的每一封情书,只不过小莲不肯读罢了。
放春假的时候,杰人来了。他就住在学校附近的一家旅馆。这天傍晚,喊电话的老太太直著嗓子在楼下叫:
“506室!唐绿波!唐绿波!电话!”
绿波赶紧从窗口伸出头去,也大叫一声:“来了!”
她“通通通”地跑下楼,拿起听筒,耳边传来了杰人的声音:
“绿波,我就在你们校门口。要我来你宿舍吗?”
“不,我这就过来。十分钟。”
“好,慢慢的,不著急。”
他还是那么切切实实地对人体贴入微,难怪外婆特别地喜欢他。
放下电话,绿波飞跑上楼。宿舍里三个上海人都回家了。若云也回了苏州。只剩她和小莲。她急切切地对小莲说: “他来了!他来了!”
小莲也立刻明白了过来,兴奋地说:“这下可以看看他究竟帅不帅了。”
绿波急冲冲地找衣服换,又催小莲:“快换衣服吧!”
小莲抗议道:“喂,你没搞错呀?他又不是我的男朋友,我换什么衣服?!”
绿波也笑起来,说:“我的头发昏了。哎,你陪我一起去吧,好吗?”
小莲说:“我才不呢!这样吧,我陪你走过去,快到的时候,你自己上去,我只远远的看他一眼,就行了。好不好?”
“好,就这样。”
小莲还是梳了梳头。两人手拉著手向校门口走去。走到一棵香樟树下,绿波轻轻地说:“他就在那儿!在画栏边!”
小莲盯著杰人挺拔的侧影看了又看。
绿波急了:“你说他好不好?”
小莲莞尔一笑,说:“确实很帅!不过,你和他在一起显得太矮了点。”
绿波装作恼怒地说:“就你会瞎说我坏话,不睬你了,我走了!”
小莲也推她说:“去吧去吧,快去见情人吧!”
绿波的心“蓬蓬”地跳著跑了过去。
他俩分得开开的,在街上走著。两人都很紧张,只偶尔相视,含羞一笑。这是他俩头一次正式约会。虽然信上已写得缠绵悱恻,面对面地仍觉得陌生和害羞。两人乘车来到一座公园。园内有很大的天然湖,垂柳荫荫,花木扶疏,许多地方少有人行。他俩走到僻静处,在一棵浓密的大柳树下坐下来。杰人背倚在老树干上,长长的腿曲起一条,一条手臂搁在弓起的膝盖上。两人含情脉脉地互望著。慢慢地,杰人伸手将绿波拉到他怀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杰人的身上散发著一股隐隐的清洁的气味,一种属于他肌肤上的男性的气味。绿波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楚,像个迷途的小孩经过了长久的寻找,终于扑在亲人的怀里似的。也许,这和她从小没有在父母身边长大有关。父母都在遥远的边疆军工厂里工作,难得一见,更别提和他们有过什么亲热的拥抱了。此时,和杰人拥抱著,对绿波来说,更有一份特殊的愉悦。
不知怎的,他俩火热的嘴唇贴在了一起。就这样,依偎在月色里,看湖水荡起银色的波粼。嗅著春草和花木的蓬勃的清香,轻轻地说情话。绿波捧起杰人的右手,仔细地看了一回。他的手指纤长,骨骼分明,没有一点破绽,在月光下像一首流畅的音乐。
坐累了,他们就沿著湖岸散步,看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地上。
回到宿舍,小莲还在眼巴巴地等著。绿波奔过去,一把拉住了躺在床上看书的好朋友,欢快地叫著:“哦,小莲!小莲!我快乐死了!快乐死了!”
于是,她将自己的感受,一一向小莲说了一遍,只免去了他们亲吻的一节。小莲也为她高兴著,做她忠实的听众。直到她讲累了,她才推她去洗漱上床。就这样,绿波在甜蜜的爱情里度过了春假。杰人回去时,绿波和小莲去送他。绿波哭得双眼红肿,抽抽噎噎,几乎要背过气去,害得小莲受不了,说她:“你呀,怎么这么多愁善感的。他不过是回南京,就像他要到新疆去劳改一样!”
不久,郑晖追求沈诗的消息传开了。有人去问沈诗,她也微笑著承认了。这一下,好多女生都又羡慕又嫉妒,时常议论他们的事。这一天周末的晚上,506宿舍的女生正围坐在灯下。沈诗在整理衣物。小莲在边磕瓜子边看小说。王瑛和悠然同坐在悠然的床边,缝布娃娃。琴琴出去了。若云放下帐子,躲在帐子里不知在做什么。绿波手拿一本唐诗轻声读著。
旁人乍一看,会以为绿波好没礼貌,干扰别人。殊不知她是应大家的要求而读的。这首先由沈诗发起。还在刚进校不久,有一次宿舍里没有人,只有沈诗和绿波两个。那是个晴朗的星期天的早晨,人有点懒懒的。沈诗不知在摸摸索索收拾什么,绿波见她没什么正经事,便抽出本唐诗,念起来。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拿一本诗集,朗朗读来,体会诗中韵味,神游各种意境,其乐无穷。读到“江州司马青衫湿”,她细细品味著那沧桑感,良久无语。忽然,沈诗说: “你读得很好听,像音乐一样,而且你的声音一点不呛人。你不读了,倒反而静得没意思。以后你就尽管读好了,不会影响我的。”
此后,沈诗时常地会建议:“哎,绿波,读你的诗吧!”
逐渐地,悠然几个也受了影响,没什么正经事时也都这么建议。
“笃笃!”传来了敲门声。沈诗离门最近,便去开门。
门口正站著郑晖。他穿了件白色夹克,白长裤,戴著眼镜,一付文质彬彬却又挺时髦的样子。沈诗一见是他,忙把门掩了,闪身出去。过了会儿,她脸红红地进来,打扮起来。所有的人都望著她笑,也不说什么。她把梳子一放,含羞地说:“什么呀?”说完,也不听别人的回答,拿起小皮包就出去了。
以后,郑晖便常来,做尽了一个追求者该做的事:花、卡片、小礼品、戏票、巧克力、水果、蜜饯,没有断的。沈诗喜欢出风头,喜欢让别的女生看到她的男朋友多么爱她,所以,郑晖不得不做出许多特别引人注目的事来,满足她的虚荣心。悠然说得好:“他们俩,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倒是正好!”
郑晖这么百般宠爱沈诗,惹得女生们都恨不能男生个个都像郑晖一样,有耐心,有毅力,克服重重困难,想尽一切办法来追求她们。沈诗也被宠坏了,常对郑晖发脾气,一点小事哭上个半天,郑晖只能陪小心。其实,沈诗已是赤胆忠心地要跟郑晖好下去了。背地里曾对卢莹说:“郑晖真是不能再好了。我以后肯定会和他结婚。将来我想待在家里,生小孩,做个好妻子。”但在表面上,总还是悬著郑晖。发脾气的时候还说些要和他分手之类的话,很伤郑晖的心。
自从坠入了沈诗的情网,郑晖是一发而不可收,一向自信的他对什么都不在话下,对沈诗也就勇敢地猛追。有许多女生,只要他主动搭几句话就会兴奋半天呢。难道沈诗就能对他不动心吗?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他都那么优秀,才干、人品、长相、学历、家庭。他不信追不到沈诗。渐渐地,虽然仍时吵时好,两人的关系却明朗了。他俩是男女朋友已是事实。本来嘛,哪对情侣不哭哭笑笑呢?
春天的校园里,繁花似锦,碧草如茵。红砖大楼显得清洁而又醒目。学生们竟相穿著淡雅或鲜艳的春装,女生们穿上了裙子,把校园点缀得更为美丽。早晨,趁上口语课之前还有一小时,绿波一人躲到一片桃花林里,坐在树下读宋词。中学时的那一种孤独感并没有完全离开她。常常地,当小莲不能陪她时,她就喜欢一个人,躲在清洁美丽的地方,享受诗词的韵节和独处的美妙。
坐在桃花树下,正当她读到苏东坡的“渐困倚,孤眠清熟”,忽听有人喊她:“露西!”
露西是她的英文名字。
班上每人都有英文名,不过是图新鲜,也为外籍教师叫起来方便。
绿波看见是口语教师葛劳丽娅,忙说:“嗨!你好吗?”
只见葛劳丽娅今天穿了件白底海军蓝直条子的长袖衬衫,白色的牛仔裤。她是个二十三岁的美国人,长得挺好看,有一头褐发。她刚来的时候,五官虽好,身材却比较胖大。她到K大校园里一看,个个中国女学生都那么苗条,(即使胖的也被她看作是苗条!)又去学生食堂参观,得了条结论便是:“这都是因为你们只吃健康食品!”于是,她就不再去特为外国人准备的食堂,而和学生们一处吃,并且矫枉过正,每顿单吃素菜米饭,不沾荤腥。这一招还真灵,没多久她就瘦了下来,苗条了,腿也修长了。她开心得到处说,不但减肥还省钱!她的穿著也很随便,有时也很不同。比方两件T恤衫,一件长袖的穿在里面,一件短袖的却穿在外面。 她的许多想法和做法也都有新鲜感。有一回,她们一起吃中饭,闲聊时,她忽然问:“露西,要是你和一位黑人相爱,你会不会和他结婚?”
绿波不假思索地回答说:“不会。”
葛劳丽娅很不高兴地说:“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绿波当时想,我怎么可能和黑人结婚呢?她还从来都没有面对面地看到过一个黑人呢。白人也没见到过几个。
开始,她觉得葛劳丽娅小题大做。过后她却一再地想起这问题来,觉得自己确实是有偏见。不管黑人、白人还是中国人,只要我爱他,当然就该和他结婚的。后来,她还特为又找葛劳丽娅说:“如果我爱上了谁,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会和他结婚。不过,前提是要有爱情。但我觉得没有黑人会喜欢我的!”
葛劳丽娅却俏皮地说:“很难说!”
她就是这么个直爽、热情又富于正义感的人。
这时,她对绿波说:“很好。你呢?”
“好。”
“还有十分钟就上课了。我们一起走,好吗?”
绿波忙看了表,说:“我差点又要迟到了。我总是这样,没有时间感。”说完就拿起了书包。她俩一起走上通往教室的小石径。葛劳丽娅说:“你好像又在读诗。你一定对诗很精通吧。”
“不,只是喜欢。中国人只要是读书人,都喜欢读点诗的,很普通。”
“露西,你愿不愿意教我中国诗?我也可以帮你读美国诗,怎样?”
“好啊。”
“那么,每个星期三晚上,你有空吗?在我宿舍里,我们一星期讲中国诗,一星期讲美国诗。”
绿波本来只是顺口答应,并未很顶真。不料葛劳丽娅认认真真定了下来。不过,这也说明她很器重自己,绿波也就高兴地答应了。谁知课中间歇时,欧阳欢从葛劳丽娅那边听说了这件事,就求著一定也要参加。葛劳丽娅自然叫他也来。她又说她会去找一个叫沙基尔的印度籍留学生,那人也喜欢诗,当然说英文。这样,势均力敌,他们正可以组成个中英文诗歌交流小组。葛劳丽娅和沙基尔负责讲英文诗,欧阳欢和唐绿波自然就得一起商量讲中文诗了。
欧阳欢一下课就笑嘻嘻地对绿波说:“绿波!”
自从那次在他家开了晚会后,他就改口直叫她名字了, “今天晚上我们在小教室商量,好吗?你带两本集子来,我也带两本,挑一挑。”
绿波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挑的。他们一点中文底子也没有,随便拿一首容易的讲讲,就行了。”
“这你就不对了。他们也不是要学中文,是想了解点中国诗的风味。他们又不是小孩,并不是不能理解复杂的诗意。”
“可是,复杂的诗,许多意境很难沟通的。”
“所以我们要商议一下,挑一挑嘛!来吧,啊?”
他好像在哄小妹妹,绿波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她明白他不仅仅对小组讨论感兴趣,对她的兴趣恐怕更大。就像王瑛凡事总要拉扯上他,他也凡事都要拉上她。虽然他和谁都打打闹闹的没个正经,也常拿她当活靶子开玩笑,但他的玩笑都那么微妙地绝不真惹她生气,倒更像是在恭维她。就像有次一位外教和他们开晚会的时候问大家:“在美国每个班都有一对罗密欧和朱丽叶,你们班谁是?”欧阳欢立刻指著绿波一脸严肃地对外教说:“我和她是!”众人哄堂大笑。
绿波这时只支吾地应了一声,扭头去找小莲一起走了。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有点心神不定,紧张著,好像要去赴约会。别的同学都没有注意。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宿舍里,女生们洗了手脸,都一对对结伴去教室自修。小莲也收拾了书,说:“绿波,我们今天去哪边自修?”
绿波更紧张了,迟了一下,才故作镇定地说:“欧阳欢约我一起讨论给葛劳丽娅讲唐诗的事。他在小教室等我。你也去那儿吧,完了我们一起走。”
“哎呀,算了吧。我最怕见他了。有他在,什么书能看得进!”小莲夸张地说,“我们一路走过去好了,你去小教室,我去图书馆。回来时我找林琴琴她们好了。你自己呢,”她忽然顽皮地一笑,“就叫你的罗密欧保驾吧!”
“你胡说什么!”这一句点中了绿波的要害,她正心虚著呢,就报复地说:“我已经知道冯远翔的地址了。过两天用你的笔迹写上一句:我已经接受了你的心!”
冯远翔便是小莲的那位在北大读书的青梅竹马。他俩仍有通信,只是小莲还没有正式接受他做她的男朋友。
“好啦,别瞎闹了。罗密欧要等急了!”
“你再说!”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笑著下楼走进了校园。一路上路灯都亮了,天边还剩有最后一抹薄薄的余辉。教学楼和图书馆都灯火通明。树林、花圃、草坪和球场都显得很静谧,给人以温馨和平的感受。小莲先到了图书馆,两人道了再见,绿波便继续穿过一块大草坪,走向平时上课用的小教室。那是一幢两层楼的旧房子,全部是木结构,一间间小房间像练琴房似的,外型典雅。晚上自修大家一般不来小教室,而去图书馆和大教学楼。小教室里可以讨论说话,所以,想闷头读书不适宜来。
欧阳欢正在等她。这间小教室里还没有别人。绿波站在门口,约略迟疑了一下。
“哈,你来了!”欧阳欢一抬头,看见了她。
绿波忙大方地走进去,放下书包。
“哇,我刚才把这本《唐诗选》看了看,好诗太多了,实在挑不完。”欧阳欢还是那么咋咋呼呼的。
“所以我说,不用从整体上去挑。只要觉得哪一首还适合,就定下来,不必要再去想别的好诗,反正也不是上文学史,哪里讲得过来!”
“嗯,也对。好,我就选这首李白的《将进酒》!”
“太长了,又有那些典故。”
“没有典故,解释起来哪儿有故事好讲?两小时可以讲好多了。”
“好吧,你选的,只好你主讲了。我到时帮忙好了。”
“你也选一首!”
“我也想了几个,既然讲李白,我就讲《赠汪伦》。简单上口,他们还可以现学现卖。”
“这个选得满好。再选一首吧。万一他们学得快。我帮你选《行路难》!”
“哎呀,你这个人就是这么不实际。美国人那么豪放自信,看看葛劳丽娅,好像上辈子就没有犯愁的时候,怎么来理解我们中国人的行路难!我看,还是选床前明月光吧,我来讲好了。”
“好吧好吧,听你的!你都选短的,讲不了两句,就完啦!”
“哼,真要你讲透,这一首也讲不完的。不过我们没那个本事。选三首,也够了。我才不信他们能学得那么快呢!”
“好啦,就这么定了好了!”
两人十分流畅地说到这里,一时静了下来。绿波在想:“要不要进一步讨论每句怎么讲解呢?”再看窗外,夕阳的余辉已完全沉没,夜色弥漫开来。只听欧阳欢说:
“绿波,我们别在这教室里干坐著谈诗,多没劲。我们到那边的小桃花林去。现在月亮也出来了,我们可以一边散步,赏一赏月下的桃花,一边再仔细谈谈每句诗怎么解释。走!”
他不容分说替绿波背上书包。绿波虽觉不妥,却也不由自主地同意了。两人穿过几片草坪,默默地走进了小桃花林。白天里鲜艳的花朵此刻在月下呈出一种凄艳。除了他俩,也还有几位学生在静悄悄地散步低语。
多美的春夜!他们走进一块林中空地,四周的桃花茂密,月光洒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他们的眼睛闪亮得像粼粼的波光。他俩相互注视了片刻,欧阳欢竟径自轻捧起绿波的脸,在她的唇上印下了极轻一吻。绿波只觉得是在梦中一样,那么不真实,迷离而恍惚。欧阳欢随即松开手,略退后一步,用认真的语气说: “别怕! 我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
“我明白。”
绿波轻声打断了他。他并不需要解释。他们俩之间有种奇特的默契。绿波和杰人之间,是这样一种关系:他们彼此欣赏赞美对方,好像对方是一件珍贵优美的艺术品,对那些对方具有而自身缺乏的东西赞叹不已,是清醒地意识到“我不是他”。而绿波和欧阳欢却像生来就认识似的,很了解对方心灵的一搏一跳,彼此并不一定欣赏万分,却很强烈地认同对方,觉得“我即是他”。
欧阳欢转换话题,说:“哎,你有没有逛过校园的每个角落?我们来逛一遍吧!这么好一个月夜!”
“好吧。我只走过一小块,今天也是个好天气。”
绿波也振作起来,甩了甩头发,仿佛想甩掉刚才那一吻。
两人又恢复了往常的爽朗关系,高谈阔论起来。他们不仅谈如何解释每句诗,又扯到了两人过去的生活,越谈越细。欧阳欢讲到他曾有过一位女友,名叫吕幽兰。他们的恋爱故事和分手时的复杂心情,许多场景使绿波十分感动,对那位未谋面的美丽女孩心向神往。绿波自己也讲了讲她读中学时的感受,尤其谈了她心灵孤寂的一面。这一面她很少对杰人谈到。她又讲她写的诗,她对外婆的深厚感情。她没有细述她和杰人的感情,只说她认识了一个很帅的男孩,就爱上了他。欧阳欢听到这里,停下了脚步,注视著她,强调地问:“你还在爱他?”
“当然。他也爱我。”
“可我觉得他对你不适合!”
绿波的口气立刻硬了起来:“你怎么知道?你又不认识他!”
“我是不认识他,可却认识你。我知道,一个只是帅的男孩对你是不够的。”
“谁说他只是帅而已?他还有很多优点。他很聪明、会下棋、对人体贴......”
“如果对你来说他的最大特征不是帅的话,你就不会这样向别人介绍他!”
“可我不可能把他所有的优点一下子讲出来呀!”
绿波争辩著,心里却不由得想:难道李杰人不正是以他英俊的外型获得了自己的爱吗?假如他没有这外型,我还会爱他吗?可她转而又想,这假设是不成立的。他就是李杰人,李杰人就是天生来一付好外型,这是不可分的。她便补充说:“在爱情上,外表就是很重要的。为什么白雪公主是美的,巫婆就是丑的?”
“有一天,你会超越白雪公主和巫婆的!好啦,别争这个了。来讲讲,宋词里,你最爱哪一家?”
“苏东坡!”
“为什么?这么干脆!”
“他最不单纯了,有很多层面。有壮阔的一面,像「大江东去」;有真诚的一面,像「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有深沉的,像「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有绮丽的,也是我最喜欢的:「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有温柔到顶的这一句:「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堕」;又有潇洒的句子,像「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还有很灵透的:「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很淡泊的:「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还有我的人生理想:「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绿波说得兴浓浓的,索性想背一首她心爱的苏东坡,就说:“怎么样,过去你不是老说想和我比赛背诗吗?来背这首千古的风流嘛!「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欧阳欢一直在一旁用一双热烈专注的眼睛凝视著她侃侃而谈,这时便带点讽刺地说:“人人都背烂了的,倒是你最喜欢的!”
绿波说:“如果你只知道背,什么诗一旦熟了,不像白开水一样?要细细地品,细细地嚼,细细地想象,才能知道这首诗有多浪漫。你要不要接下去背?” “好吧!”欧阳欢装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懒懒地背诵: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怎么样,我品得还够细吧?”
抑扬顿挫的韵节在夜风中轻荡。
那晚,他俩走遍了校园。绿波回到宿舍时,脚已酸得不行。她坐在小莲的床边,把脚放在脚盆里泡著热水。就见小莲躺坐在床上,手撑著头,朝她神秘地笑,欲言又止。她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对她说:“别乱想!不过是散了回步,什么事也没有的。”
小莲仍是笑,说:“谁说有什么事?”
绿波只能笑著让她去猜想了。
到了星期三的晚上,绿波和欧阳欢便一起去葛劳丽娅的宿舍。她的宿舍在校园外,叫作专家楼。外籍教师都住在那里。这幢楼真可称得上是本校学生透视西方世界的一扇小窗口,尤其是对绿波这样的生长于纯中国式家庭的学生来说。专家楼里的一切都是陌生而又新奇的。他们穿过一条两边种植著夹竹桃的小径,来到专家楼前。这是一幢五层楼的建筑,装修比平常中国居民的楼要精致许多,给人很清洁的感觉。进到楼里,是座大厅,放著沙发、茶几,墙上是工笔画。左手有接待处,柜台上放本小册子,进去访问的中国学生必须在上面签名,注明时间和房号。没有事先约定的,一律不准进去找。这种严格的管理方法曾使葛劳丽娅很气愤。她去说来访问她的人都是她的朋友,不需要这样监督,可校方不理她的抗议,告诉她说,即便是这样管还发生了一起女生留宿男外教宿舍的事件,所以,管理是完全必需的。她听了也没办法。
绿波和欧阳欢没有乘电梯,而走楼梯上到三楼,一路都是紫红的地毯。只见走廊打扫得干干净净,四壁蒙著碎花墙布,十分安静。这和他们住的学生宿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那里都是光秃秃的水泥地,四壁只有油漆,走廊里常堆有杂物。每间房间里住七人,打扫也来不及,又常有嘈杂声。冬天没有暖气,冷得瑟缩著;夏天又热得满头是汗,难以忍受。虽然如此,绿波仍不太喜欢到这里来,原因是这里的一切对她有种压迫感。接待处的管理员像防贼似地盯著每位来访的中国学生看,仿佛想探出什么秘密,使她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上这里来是不是真有什么不规企图。她是个不容许自己有自卑感的人。为了避免这种尴尬的感觉,她总是尽量不上这儿来。她暗自庆幸这次欧阳欢吵著要一起来是来对了。他俩一起来比较有力地说明没有什么不好的事。
他们敲了门,葛劳丽娅笑脸相迎:“嗨!请进来吧!”
她住的是间套房,有卫生间,小厨房,客厅和卧室。卫生间的门开著,里面有白色的瓷砖和一条嫩黄色大毛巾。绿波忍不住向那里面多瞟了两眼。葛劳丽娅为了体验中国学生的生活,曾和她们几个一起去过一次大浴室。
浴室就座落在校园一角,下午三点钟开门。开门前,学生们排了很长的队在门外等候,成人字形排开,一边男生,一边女生。人手一只洗脸盆,里面放著肥皂、毛巾、梳子、洗发膏、护发素、换洗衣物等等。门一开,大家鱼贯而入。第一件事是找小箱子放衣服,然后赶快进浴室,因为只有二十几个水龙头,必须数人合用。葛劳丽娅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好在大家帮她。脱了衣服,每个人都掩掩饰饰地迅速跑进浴室去。里面热气腾腾,水雾把人体遮得不清楚了,大家才松弛下来。有几盏微弱的灯透过水雾黄黄地照著,地上和四壁都没有铺瓷砖。事后,葛劳丽娅玩笑地说:“进那浴室有点像进了地下煤矿。”绿波在大学里最恨的就是进大浴室洗澡,可又不能不洗,每每要鼓足勇气,目不斜视,才能进去。她曾私下里对葛劳丽娅说起,洗澡是个痛苦的大矛盾。葛劳丽娅深表同情地说:“我也很震惊。你们真了不起!要是美国的学生,这样的条件,尤其是冬天没暖气,不要说还要读书考试,那么激烈的相互竞争,恐怕连活都活不下去!”
绿波和欧阳欢走进客厅。一位干瘦干瘦、脸黑黑的印度青年从沙发上站起来。葛劳丽娅笑著说:
“让我来介绍。这是露西,这是安迪,这是沙基尔。”
欧阳欢起的英文名叫安迪。他们都已事先听说过,这时一一握了手。沙基尔的眼睛很亮,很有神。客厅里只有两张单人沙发和一把扶手椅。欧阳欢就盘腿坐在地上。葛劳丽娅边向厨房走边说: “今天我们讲中国诗,就喝中国茶。我有绿茶、茉莉花茶和铁观音,要哪种?”
绿波就说:“绿茶好了。”
沙基尔和欧阳欢也附和说:“绿茶就好。”
绿波四下打量著客厅。只见布置得琳琅满目,可以看出主人对中国文化的了解还很浮泛。厅里陈设著大胡子京剧脸谱,一幅道教的阴阳图,一轴青绿山水图,几匹唐三彩的马,开口笑的弥勒佛,绣花的小包,扇子,绣花拖鞋,五花八门。最绝的是她卧室的门上用图钉钉著些小画片,其中有不少珍贵的国画邮票。绿波暗自为那些邮票叫屈。每张都乱七八糟地戳了个洞了。她不禁怀疑这样一个活泼好动、爽朗不羁的美国女孩能理解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的韵味吗?恐怕倒会觉得好笑呢!
葛劳丽娅端来了茶,自己落坐在扶手椅上。大家开始闲聊,尤其为了和沙基尔熟悉一下。沙基尔是从印度来学中文的。欧阳欢兴味浓浓地问他:“你读泰戈尔吗?”
一句话,立刻引起了沙基尔的兴趣,忙答道:“是的。你也读吗?”
“当然啦!中国学生里读泰戈尔的可太多了!”
欧阳欢说著和绿波相视而笑。
绿波也补充说:“我也读他,可惜读的不是原文,是从英文翻到中文的,意思肯定差老远了!”
沙基尔的脸上也堆上了亲切的笑容,大家仿佛一下子亲近了。不一会儿,欧阳欢就开始讲《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就是你的意思,就是在问,你有没有看到,黄河的水从天而下。当然,不是真指天上。”
绿波打断他,说:“你先别多解释含义,只讲字面上的意思。讲完字面再讲隐意。”
两位学生听得很认真,并且做笔记。欧阳欢是个最不怯场的人。越有人把他当回事,他就越得意,越意气风发,也就越讲得好。有几次,他找不到适当的词,卡了壳,绿波就赶紧插进来补充。葛劳丽娅和沙基尔懂了字面意思后,也不时地说一遍自己的理解,甚至讨论一番。三首诗慢慢讲来,时间很快过去了。最后,由绿波表演式地朗读一遍,葛劳丽娅录了音。这一次小组学习使四个人都很兴奋。除了诗,他们还从彼此身上看到许多东西。他们毕竟都来自不同的生活环境和文化背景,只是有一个共同的喜爱:文学。那种既陌生又亲切的感受是很愉快的。
临别前,葛劳丽娅拿出她父母从家乡威斯康生州特为寄来的乳酪,笑著说:“来,尝尝!”
绿波一看就不想吃。
葛劳丽娅笑著说:“我在家过圣诞节不知吃多少这个,是我们的美味!”
欧阳欢高高兴兴地拿了一块就往嘴里送,毫无防备。那种乳酪的气味很不合他胃口,他一下子就吐在手心里,直咂嘴。葛劳丽娅和沙基尔都笑坏了,忙找了餐巾纸给他。绿波也已放了一块在嘴里,虽然那味道也冲得她胃直翻,却憋住了,微笑著小声说:“满好吃的。”
他俩匆匆地告别了,退出专家楼。绿波赶紧把含在嘴里的乳酪吐了出来,拍著胸口说:“天哪!怎么这样难吃呀?还是美味呢!”
欧阳欢大笑著,指著她,学著她刚才的腔调,说:“还说满好吃的!我明天一定要告诉葛劳丽娅!真是个伪君子!”
绿波一边用手绢擦著嘴,一边说:“不准你讲!人家好容易忍住了的!要你去讲?”
“那她再请你吃怎么办?”
两人都又笑了起来。
他们走过了校园里的小池塘。只见水波里映著一弯圆月,白亮亮的,不禁停步看了一下。欧阳欢忽然笑著问: “绿波,你说将来我们俩会是什么关系?”
绿波故作天真地说:“朋友呗!”
“其实,我们谁也猜不到明天。”他的口气听起来很认真,甚至还带著点伤感,“就像葛劳丽娅和沙基尔,现在他们也许是情人,将来却不一定是;现在他们也许只是朋友,将来说不定又会成一对情人。”
“就像我外婆老说的,都是一个缘字。要看有没有情缘了!”
“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现在相会了,算是有缘还是无缘呢?”
“也许,有一种缘吧,但我想,恐怕不是......” 绿波停住了,望著水。欧阳欢定定地望著她,等她的下文。她没有回望他,只低声接下去说:“情缘。”
他俩面对著小池塘,都沉默了。
夏天里,绿波得知父母从军队里下来,被派到北京一家研究所工作了。弟弟下学期就得转校离开南京,去北京和父母住在一起。父亲写来一封长信,说到非常后悔没有能从小和她姐弟俩生活在一起。从现在起,他要尽力弥补。收到来信,绿波的心情很复杂,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怨、有爱、有向往,也有畏惧。长到这么大了,对父母是何许人几乎一无所知,心里下意识地常有被遗弃的感觉。这封信燃起了她心中藏得很深的对父母的渴望。她真想了解他们,知道他们的过去,知道自己身上承继了多少他们的东西。她的身上流著他们的血,是多么亲密的关系,而他们却又是那么陌生的。她珍藏著一张父母的结婚照。他们都穿著军服,脸上年青得简直不像夫妻,倒更像两个小同学。他们当时也只有二十二、三岁。绿波眉眼长得像父亲,有双神气的大眼睛,而清秀的脸盘,又像母亲了。她曾经对父母亲的一切有过许多幻想,想他们未结婚时是怎样的人,后来去边疆,又是怎样的。可是,随著时间的流逝,那些幻想都被自我的心灵世界所代替。她不再关心他们,而更关心自己身边的人。她也挥笔给父母写了回信。这次,她破例没有写“亲爱的爸爸妈妈,你们好!”,而是简称“爸、妈”,想以此来区分现在的她已不再是那个抄写姨妈为她写好的信的她了。信中她尽述了童年和少年时对父母之爱的渴望,写到痛处,不禁眼泪直落。她把这些都对小莲说了。两人一同躲到她们最爱去的校园的一个角落,她们给它起名叫荒蔷薇园,小莲搂著她,轻轻地劝慰她。
父亲回信时提议说,还从来没有机会带他们去过他福建的老家。这次,该回去一次了。绿波看了信很兴奋了一回,仿佛去访问父亲的老家就能在某种程度上了解自己来从何方一样。本来,杰人早已建议绿波,暑假里和他一起乘船回青岛。他说青岛很好玩,值得一去,私下里却是希望她能去拜见他的父母亲,这一段恋爱关系也可受到正式的承认。绿波这面父母并不在身边,外婆也已去世。不料,绿波像完全忘了他的建议,竟自安排妥了,才写来信,告诉他家中之事,以及暑假里举家回福建的计划。她讲了很多对父母的复杂感情以及对这次团圆一起的期望。至于暑假里杰人怎么办她只说一定会想念他,信尾又附上一首短短的情诗。
杰人觉得好没奈何。他意识到他们之间有那样一段时隐时现的距离,总也拉不拢似的。绿波的兴趣太广。在她的心灵世界里,许多事甚至比爱情更重要,许多人也和男友一样重要。他觉得,当绿波大谈父母、兄弟、外婆、同学或是诗歌诗神、苏东坡或者她的内在自我的时候,他这个男朋友,只是其中和别的都平起平坐的一部分,一点也不特别重要。她确实为他写很多情诗,她确实很热烈地说她爱他,可是,在他看来,这一份爱非常的不切实,虚无飘渺,看不见,也捉不住。他无法明白她怎么会挺满意目前两人住在两座城市的状态。天天写诗写信抒发想念,偶尔见面欣喜若狂,分手又哭哭啼啼。她的日常生活根本并不因为没有他的陪伴而空虚。除了谈情说爱,她有很多的事喜欢做,很多的人喜欢交游。杰人觉得常有不被她需要的痛楚。他又尤其不乐意绿波过多赞美他的外表。难道他就只有这一份长相吸引她吗?这使他感到很压抑。在他的同学圈子里,他是很杰出的,不仅长得帅,成绩也优秀,又下一手有名的好棋。在女同学里,追他的有一打,各系的都有,当然,也包括现在在新闻系就读的绿波的表姐吴苇苇。虽然她知道他和表妹的关系,却仍自嘲地说:“你们又还没有结婚。反正绿波是我表妹,我愿意给她做候补。”说得杰人都听不下去。苇苇长相艳冶,在学校很受注目。可她一心一意只在杰人身上,对别人都没有兴趣的样子;杰人爱著绿波,自然也不理会别的追求者,所以,外人虽并不知道苇苇爱著杰人,倒认为他俩是天生来的一对,都那么自以为是。苇苇也打心眼里认定她和杰人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有时,她也想多采取点攻势。杰人性情温和,对自己也很温柔谅解,一定不致于给自己太难堪的。只是她自己有点良心过不去,怕伤到表妹,尽管她心里算准了他们两人是好不长的。所以,表面上,她装得很洒脱,一付“只顾耕耘,不计收获”的态度。只要自己爱著杰人,而杰人也把自己当个朋友就行了,并不主动去破坏他和绿波的感情。
这一切,杰人都看在眼里。苇苇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只是和绿波比起来,她平常了些。绿波的美是在她那一身的灵秀,不沾尘俗气,感情丰富而激烈,一点不用造作,再戏剧化的表现在她都很自然。她的思想五彩缤纷,随时随地能引导别人一起创造一种不凡的、超越日常琐事的幻想境界。说实话,他更多的是有点钦佩绿波,钦佩她的自信,才华和想像力。她是个和他自己太不同的人。他爱绿波,深深地、盲目地爱著她,期望著有一天他能够真正地、完全地拥有她。
临放暑假前,写作课的老师发下作业。每位同学在暑假里要和班上的另一位同学相互通信,当然必须用英文写,借此锻炼英文写作能力。
绿波和小莲商议说:“我们俩各自找人吧。你我都太熟了,不会有什么新东西学。”
小莲忙说:“对!”
她早已想好要找谁了,只是不太好意思不找绿波。现在绿波这样讲,正合她的心愿。
欧阳欢从教室的另一角,早已大声地叫著:“哎,绿波,我和你写!”
“你重找人吧。我这回已经找好了!”
“你找了谁?”
“乔飞原!”
那叫乔飞原的男生猛一下扭过头来不相信地望著绿波。绿波就笑著问他:“不是吗?”
乔飞原微微一笑,会意地说:“是啊。”
“好吧,”欧阳欢信以为真,仍然兴兴头头地说,“我再找别人好了。不过,我还是要给你写的,你回不回随你!”
“我不给你地址。我爸妈搬到北京去了。我暑假在北京。”
“小意思!这点情报还弄不到,我还叫欧阳欢吗?哈哈哈!你是逃不掉的!”
绿波轻轻松松地找了乔飞原当挡箭牌,又和欧阳欢玩笑著,一点也没想到,她抢了小莲要找的人。小莲惆怅地转开头,眼里几乎含了泪。
她注意上乔飞原已不止一天了。事实上,许多女孩背地里都在称赞他。他是个典型的男生,一员足球猛将,踢起球来不要命,冲锋陷阵的,打破过两位同学的眼镜。他不爱和女生说话,常常脚边总转著一只足球,穿一身球衫,对女孩子们的打扮和装腔作势正眼也不瞧。他仿佛和沈诗是死敌,一见她就躲得远远的,还曾背地里对一位男生说,他一见沈诗就浑身起鸡皮疙瘩。后来,不知怎么,这话传给了女生。许多人自然幸灾乐祸,很快传给了沈诗,气得她好一场大哭。最后他是道了歉,解释说他不习惯南方人。他自己来自辽宁。他个头并不十分高,却很结实,有一双浓眉大眼,嘴唇还算秀气。他人极聪明,成绩是男生中的第一名。绿波之所以选择和他通信,也因为他的英文词汇量大,作文和阅读都很强。绿波一直是把他当作自己的竞争对手的,和苏默君一样。对苏默君,因为她是女生,她一般是敬而远之,暗里较劲。苏默君的用功是人尽皆知的。她是个“川妹子”,精力旺盛,每天只要睡五个小时,能起早贪黑地学习。早上一早就去背生词,白天上课,晚上耗在录音室听录音,夜里收听美国之音或BBC,又看英文书报杂志。她别无旁顾,埋头苦学英文,不像绿波看大量的中文杂书。苏默君的英文确实越来越好,某种程度上已完全超过了绿波。乔飞原和绿波一样,也不太用功,却很爱广读英文报刊。这种旁学杂收很有用,他的词汇量增广了,后劲也足。绿波总是为考试才临时抱佛脚,成绩好主要是争强好胜惯了,并不真愿意苦学。好在她聪明过人,反应快,记忆强,又善于分析和自学,把老师要出的题目总能猜个大概,所以成绩才能和乔飞原、苏默君二人不相上下,后劲却没有他俩足。她很想借此机会,看看乔飞原的实力究有多强。
有一位男生来找小莲写英文信,她没精打采地答应了。之后,她向绿波推说要去图书馆查一本书,便一个人走了。她的心情糟透了。这几个月来,她一直在找各种机会接近乔飞原。他那一身勇猛豪壮的男儿气强烈地吸引著她。她已经在日夜幻想他了。北大的冯远翔虽然一直在追求她,她却总觉得他是一盆温吞水,太温和柔软,彬彬有礼,引不起她的热情。而乔飞原却带著一种高山岩石般的豪气,恰引起了她火一般的激情。偏偏乔飞原平时不理女同学,自顾自和一帮男生球员打得火热。小莲当然也属于典型的南方女孩,小家碧玉,温柔甜蜜的样子,虽不像沈诗那样发嗲,却也是他远避的一类,甚至除了点头打招呼从没有和她说过一句正经话。他对绿波倒还不错,大概因为绿波有清高病,所以很少对人发嗲,正经起来还很有男孩气。他俩偶尔也聊过一些。绿波有什么问题就去问他,知道他有答案,而他也会无所谓地来问她一些作业上的难题。小莲有心想告诉绿波她的心事,想通过绿波也许可以接近乔飞原。岂料,有一天,绿波听林琴琴说乔飞原在法语、日语和俄语班都很受欢迎,先后有两名女生正式追求他,都被他拒绝了。绿波不由得抱不平地说: “这些人,真是的!他有什么好?天生来的冷血,不过就是成绩好点,也不见得总是他第一,我第一的时候也不少呢。她们喜欢他还不如来喜欢我呢!”
琴琴和王瑛、沈诗都大笑起来。悠然和若云也“扑哧”一声笑了,说: “你真好意思!你要是男生恐怕比欧阳欢还厚脸皮呢!”
小莲听绿波这样说,就不敢对她提这事了。她想:是呀,我怎么这么不争气!偏喜欢一个根本讨厌自己的人!还想找人帮忙呢,不叫人笑死了?唉,要是他能像远翔......别胡想了,他要也那么温柔,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外文系条件好的女生那么多,我拿什么和别人比?我又是安徽乡下来的,乔飞原那么出色,怎么会想和我连在一起呢?思来想去,她越闷得慌,一个人郁郁寡欢地在那荒蔷薇园里走了又走。
学期考试结束,许多同学们踊跃得像大热天里换好了游泳衣就等著跳下水去一样。他们个个都有诱人的暑期计划。沈诗和郑晖已好得如胶似漆了,虽然沈诗仍是要求很高,动不动发发脾气。但两人早已成双作对,锁在一起。他俩宏伟的计划是去敦煌莫高窟旅游。郑晖交游广泛,联系了莫高窟边上的壁画研究所,有人接应他们。沈诗还从没有坐过飞机。这次要飞去兰州,把她兴奋得还没乘飞机就已飞到天上了。她对郑晖满意极了,也对所有的女生们炫耀著她的运气。王瑛的计划也不逊色。她先回家,再去庐山避暑。她邀欧阳欢一起去庐山,一切免费。欧阳欢禁不住庐山美景的诱惑,答应和她一起去玩几天。这一下,王瑛也和沈诗一样,兴奋得无可不可的,对一向比较敌视的绿波也亲热了些,好像已经证明了并没有像她猜疑的欧阳欢和绿波有什么事。绿波自己一心都在父母身上。杰人写来了不太愉快的信,也使她很烦恼,所以,没有理会王瑛。她想:“欧阳欢怎么可能爱上王瑛呢?总不见得他会俗到爱上她的家世吧?”她根本就认为他们俩不适合。至于她自己是不是适合呢?她也不愿去多想。她只把他认作是个知心朋友,如此而已。
苏默君也交了男友,名叫袁琪。这人已有二十六岁,比她大了好多,而长相又像个小老头,戴付死板板的眼镜。当绿波第一次听说,真是说什么也不信。苏默君那么潇洒帅气,能说会道,怎么可能找这样个看起来挺窝囊的人?后来她才知道,袁琪虽其貌不扬,却是大教授何欧盟门下的才子,正在做博士,已出过各类翻译和理论研究的作品。他俩倒是一对学习佳偶。袁琪有间小办公室,里面光线很暗,却是他俩看书的天堂。他俩总是一起躲在里面看书,夜里又在里面收听美国之音。绿波有些不服气,想:默君略胜于自己,也不能算真能耐。她成天有袁琪在边上,袁琪的学问恐怕不在他们的教授之下吧。暑假里,默君打算哪儿都不去,留在学校和袁琪一起联名译一本美国小说。
琴琴没有被王瑛邀请去庐山,心里有点不开心。不过,对王瑛来说,她和欧阳欢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她也有自知之明,并不表露出来,嘻嘻哈哈地说要去参加班上一组男女同学组织的去大连海滨的夏令营。悠然去杭州外婆家,打算在西湖上逍遥自在一番。若云和小莲都只回家。
乘宿舍无人,绿波对小莲开玩笑地说:“小莲,这次回去可以见到冯远翔了吧?”
出乎她意料地,小莲神情有点凄凉,只淡淡嗯了一声。
“怎么了?你和他崩了吗?”
“我又没有和他好过,有什么好崩的?”
“那你,” 绿波关心地注视著她,搂住她的肩头,“告诉我,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我只是心情不太好。”
“是大考没考好吗?这种每学期的考试不要紧的,下学期再多用点功好了。”
小莲并不答话。绿波又问:“是看到别的同学都去旅游,你不开心了?”
小莲忙站起身,做出笑著的样子,说: “我哪有那么没出息?我常常就这么无缘无故地心情不好,大概是周期性的,过两天就好了。”
她岔开话题,反问绿波说,“你这次可要和你爸妈好好谈谈了,是吗?”
“是呀,这次去福建,对我们一家人意义重大。我有点害怕弄不好!”
“哪有爸妈不爱自己女儿的?你一点也不用怕。无论你怎样做,他们都会对你好的。”
“话是这么说罢。”
“哎,”小莲装作随便地问,“你跟乔飞原要了他家地址了吗?”
“哦,对了,他给了我的,这回倒还算殷勤呢!看来也不完全是冷血!咦,放哪儿去了?” 绿波乱翻了一回,在一本夹子里找到了,拿在手里,拉长了声调,读到:“辽宁省锦州市国庆大道180号205室。哎,听说他爸爸是搞生化研究的。我准备写信请教他点生化方面的问题,里面有很多生词的,给他出出难题!”
绿波玩皮地笑望著手中的地址,仿佛看到乔飞原正被她狼狈地捏在手心里。她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莲在一边看著心里充满了嫉妒。她感叹地想:“真是有心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绿波和乔飞原不过为了争个成绩高低,两人却这么有缘分。我满心爱意崇拜乔飞原,倒和他没有半点缘。真不公平!”
绿波对她来说,虽然亲密无间,却总有些陌生的东西使她迷惑。她和她一样,出身贫寒的家境,而且也没有走南闯北见过大世面。绿波却天生来具有一股自信和胆量,哪怕是见到最有名的人,最严厉的教授,她都能表现得泰然自若,绝不给别人的声势压倒。而且,她能在众人面前落落大方,睁著一双聪明的大眼睛,既认真尊重,又自信自然,使人不可能小看她。她尤其上得了台面,随时随地,你让她背首诗或发表一下高见,她都会朗朗背出、侃侃而谈。这些都是小莲想做而做不到的。许多话她宁愿闷在心里,不想对人说,因为不知自己想说的是不是会惹人笑话。碰到大场面,她只想藏在人堆里。如果谁点到了她,她就慌得语不成句。绿波只有在恋爱上面才慌里慌张,哭哭笑笑是家常便饭。小莲从旁观察,发现绿波是真的很清高,并不是装出来的。她一点也看不上别人的家世财富,更不想沾边。她只用平等的态度对待人。记得有一次,她俩在校园散步。小莲说:“一个女孩,总要找一个强过自己的人,作为人生的支柱,才能幸福。应该比自己有才气,有前途,也比自己家庭条件好。一个女人自己奋斗太难了。”
绿波却不同意,说:“我觉得应该看是不是爱上了他,还有他是不是也爱上了我,别的都不用多考虑。一切都可以靠自己去挣。想有才华,就多读书呗;想有前途,就多做点实际的事;要有钱,也可以自己去挣的。反正,靠别人得来的,没什么稀罕,别人也不一定看得起你。”
“可是,像王瑛这样,家里什么都已经有了,当然可以只要爱情。我们这样的,爸妈什么也没给我们,如果找一个人比自己家还差,怎么行呢?”
“你为什么会认为王瑛什么都有了?她不过是有钱有势,作为一个人,还有很多别的宝贵的东西。我就不羡慕她。她有的而我没有的,并不是我无能而没有获得的;而我有的她却没有的,却是我凭自身的努力获得的。所以,我以我所有的更觉得骄傲!”
“可我想,她也可以这样说:你所有的她没有的,是你天生就有的,不完全是你的努力,像你的聪明和长相,正和她生下来就有财有势是一样,没有区别!”
“当然有区别!”
绿波不肯轻易认输,但说到了这里,她也觉得难以再辩,就巧妙地转换话题,说,“你这么羡慕王瑛,怎么跟我做好朋友,不去跟她?”
“算了,人家只是说说而已,你真以为我有那么俗吗?我又不是林琴琴,找男朋友还带了家里要有楼上楼下和抽水马桶的条件。我其实心里也和你一样想,只是有时有点动摇。”
林琴琴曾经在闲谈中说,她有一个中学时的同学,长得没有她好看,眼睛还不是双眼皮,却找到了个家里有楼上楼下的男友,她自己比她条件好,总不能找个比她差的。后来,又说到上海市区有些人家没有抽水马桶。她说要嫁给这样的人家,她死也不干。所以,大家背地里就这样讽刺她。其实,没有抽水马桶,谁也不太愿意,但要这么肆无忌惮地说出来,也只有琴琴这样比较现实的人才说得出口。
小莲带著对乔飞原的思念回家去了。绿波的一番话鼓起了她的勇气和希望。也许,乔飞原心里并不像他表现的那么冷。她已悄悄抄下了他的地址,想在暑假里决定一下要不要写封信给他,表示一下心迹。绿波在学校等候爸妈从北京过来,弟弟从南京过来。她去上海码头买了四张去厦门的海船票,收拾停当,便坐在灯下,给杰人写信。她拿著笔,歪著头,缠缠绵绵地想著,想著杰人的面庞、微笑和注视,还有,那能摄取她魂魄的热吻。对杰人的爱常会是一阵甜蜜的痉挛,没有思想,没有理性,就像乍然有块弦拨拨动她的心弦,顿时响起无数美丽的回音。她唰唰地写著、想著:我爱杰人,深深地,不由自主地爱他。对他的爱是一种从未在别人身上体验过的强烈感情,他的诱惑力是那样的强大,不可阻挡,不可遏止,没有理由,像块符咒压在她身上。她从未对杰人真正用过理性和分析,即使有,也只是为了反驳别人。他像一个笼统的、抽像的概念,一幅朦胧的图画。她只知道他好、他美、他吸引自己。她很少去探想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也极少去设想他俩的未来。她把他像一尊塑像似地赞美著,感叹著,却很少关心塑像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尽情地、尽情地沉浸在她自己浪漫的感情里,不能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