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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蔻之年 (4)

第 十三 章

     期中考试刚结束,就有人沸沸扬扬地传说苏默君和袁琪分手了,并且离开了英国,不再是公费留学生,却和一个美国人结婚,到美国去了。绿波半信半疑的,因为默君自从来了第一封信后就再没有来过信。听说飞原倒还是老样子,没有怎么变,也还没有女朋友,还是喜欢踢足球。据传还有位英国女生追求过他,他也一样的是无动于衷。苏默君的骤变成为外文系议论的焦点,系里也正式提出要多教学生爱国,不能一味地重视成绩,导致派出去的人不能学成归国。可是,大家也说不出默君到底错在哪里。她不过是不爱袁琪了,另爱上了一个人。究竟也没有什么错。谁还能指望现在谈朋友的同学将来都会和彼此结婚呢?也许,默君是结婚得早了点,但她不是未成年少女。二十一岁的女孩,结婚是天经地义的事。

      听了这消息,绿波立刻就想找袁琪谈谈。他的反应会如何呢?一场恋爱告终了,心情一定不好受吧。恰好她曾在寒假前烦他找他过去研究生考试的复习资料,回来后一直也没见到他,就找了这理由去他的小办公室找他。已是四月里阳春的宜人天气,春光明媚,草色转青,正是下午二点多钟,校园里一片安静。有的学生在上课,有的在自修。绿波恰好没课。她知道袁琪一般无事总在他的小办公室里坐著。她轻捷地走到走廊的尽头,在门上敲了两下。一会儿,门开了。袁琪长了胡子的脸显了出来,见到绿波,勉强一笑,说:“喔,是你,有什么事吗?”

      “能请我进来吗?” 绿波肩上搭著书包,手上捧了本字典,准备谈完了就直接去图书馆自修。

      “当然。不过,乱得很。”

      袁琪只得将门打开,做了个向里让的姿势,一边自嘲地一耸肩。

      “有什么要紧?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越是乱才越是有创造力,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人一般都死板板的。”

      绿波夸张地说著,想驱散袁琪的尴尬。明摆著的,绿波是默君的同班同学,总会谈到默君的。

      “是吗?我看你比我干净整齐多了,但是也比我有想像力,怎么解释呢?”

      “我怎么能和你比?B已经越吃越多啦!” 绿波听了他转了弯的恭维,倒是满心欢喜的。确实,到了三年级,她的全A成绩已难保住了,尤其是文学史和西方文化史,给了她两个B。她放下书包,一边继续说:“听说你本科和硕士成绩保持了全A,我是甘拜下风!”

      “我可不会你那一套舞文弄墨的诗词,功课不过是些死东西,肯花功夫就行。”袁琪边说边将桌上的东西略微归归拢。

      绿波坐在椅子上,也不再争辩,四处打量起他的小办公室来。这间房间是名符其实的一间“斗室”。小极了,只有一张大书桌,两把椅子,一架书架,一只纸箱和一扇小窗。现在,地上也堆了报刊杂志和几本厚字典,桌上乱得一塌糊涂,比默君常来时要乱了多少倍。显然是主人心情不佳的具现。绿波盯著窗边墙上挂著的一幅字看。这幅字挂在那儿已有很久,是一幅隶书,竖行写著:“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绿波望著袁琪胡子拉碴的脸,又望望乱糟糟的房间,不禁笑问:“袁琪,你现在还能宁静以致远吗?”

      一句话,说得袁琪低了头,摆弄著茶杯不说话。

      默君突如其来的一封绝交信给了他当头一棒,把他一向相信默君再变也不至于如此的想法打了个粉碎。这一棒打得他有苦说不出,愤懑和委屈充塞了心胸。他天性孤僻,本来就很少朋友,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似地,在学校里颜面扫地,他也就更不愿向任何人轻易吐露他心里的难过。无可宣泄,就蓄起胡子来,仿佛那一根根黑而硬的胡子正好代他表达他的怒气。他又故意不打扫整理办公室,书报随手一扔,东西随处一摔,做出很潇洒不羁的样子来,仿佛向全世界宣布他袁琪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大傻瓜了。此刻,绿波一语点破了他脆弱的面具,使他心一惊。曾几何时,这两句座右铭伴随著他日日夜夜,给他勉励,给他信心,也给他慰藉。当默君走入了他的生活,这两句话又陪伴了他们两个人,在浩浩书海中忘我地畅游,将自己关在这斗室中,而将全世界都关在了门外。回想起和默君亲热相伴读书的那些日子,那些再也不会回来的温馨的日子,袁琪的心被痛楚钳住了。

      绿波见他绷著脸不吭声,倒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该问他默君的情况。毕竟,他们并不很熟。于是,她就笑著岔开来说: “其实,一个人如果时刻都能做到宁静以致远,遇到任何事都能处乱不惊,坐怀不乱,就成圣人了。我就很少能做到,考上一个B这么件小事,也会生气半天呢!”

      袁琪强咽了口口水,附和地说: “是啊,太难了。”

      他明白绿波的好意,但他实在不愿再和任何人谈到默君。几天之前,他还像个天真的傻瓜似地为默君向别人辟谣呢!自己还有什么脸面来再和别人说。

      “喂,上次我问你借的那些复习资料帮我找了没有啊?”绿波问。

      袁琪这才缓过神来,抱歉地说:“我忘了,根本没找。现在就找吧!” 说著,他就去翻书架,没有,又去翻抽屉,也没有,这才打开纸箱,一本本翻出来,总算从最底下找到,递给绿波。绿波已没有更好的理由再多坐下去,只能站起身,说:“好啦,谢谢你,有问题还能再来请教吗?”

      袁琪诚恳地说:“说这些客气话干嘛?只管来,我总在这儿。”

      绿波望著他潦倒的模样,心有不忍,可袁琪不欢迎她谈,她也就不能捅破,只好关切地说: “你也该去打打球什么的,别老关在这间小黑屋里,精神不振。看看阳光,呼吸点新鲜空气,什么心事就都忘了!哎,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多好的意境,我也要写一幅挂在床头呢!好了,我走了!”

      袁琪站起身,送绿波出来,双关地应道:“谢谢,我会的。再见!”

      “再见!”

      绿波告别了袁琪,一边下楼来,一边想著:默君有没有想到袁琪这样一个勤恳的人也会变得这么落拓?一个情字,把多少人都能毁了。小莲毁了自己,袁琪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舔平伤口。但愿我和杰人能相爱到永远。即使不能,也不要太难过才好。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真地涌起了一股悲伤。她和杰人也有可能分开的想法还是第一次出现,想到他俩现在如此亲密,如此相熟,肌肤的亲爱,情感的缠绵,可一旦情缘到了尽头,两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各奔东西,竟变成陌生人一样,叫人怎会不悲伤呢?绿波走在静谧的阳光下,沿著一条两边种植了剑麻的小碎石子路,默默地想著走著,心里抑不住地沉郁著。几只小鸟在枝头婉转著。

      忽然,见沈诗和郑晖双双从小路的拐角处转出来,迎面走来。见到绿波,郑晖忙打了招呼。绿波也从沉思中醒过来,微笑著打量了一下郑晖时髦的穿著。沈诗和他走在一起,真是一对醒目的情侣,令谁看了都羡慕。沈诗兴奋地报告绿波新消息: “唐绿波,你知不知道,邱梦远今天晚上叫我们几个到他们男生宿舍去,一起商量排戏的事。我已经通知别人了。”

      “为什么要到他们宿舍去?小教室不是更好?”

      “他们男生说要请我们女生一次。说上梅花山是我们女生发起的,他们也要发起一件事。喔,他们还要给我们准备好吃的,叫我们别吃晚饭就去。”

      “好吧,看他们有什么山珍海味给我们吃!只怕就煮几包方便面!Bye!”

      绿波一边说著,一边向郑晖笑笑,算作道别,就走开了。郑晖和沈诗也并肩走了。他俩还是老样子,时常地吵吵,沈诗的娇脾气丝毫未改,郑晖的耐心也还有很多。这么久了,他们还好像玩新游戏似的,乐此不疲。不过呢,他俩好起来,也实在是好得如鱼得水一般,和谐默契。沈诗对郑晖竟是肝胆相照的,对别的男生正眼也不瞧,绝对不三心二意;虽然娇滴滴,却为郑晖什么都肯做,织毛衣、缝扣子、甚至硬要去他宿舍为他洗衣服。郑晖不许她做,她也不听。她家里烧了好菜,她都色色地带来给他吃,又挖空心思地学烧所谓的营养菜,给郑晖补身子,怕他太忙累坏了身体。她对郑晖只有一样严格要求,就是最好他能时刻陪著她。偏偏郑晖最喜欢公事,兴趣特广,搞画廊、报栏、校刊、组织晚会等等许多学生会的事,他都特别爱揽。他自己还要练琴,又得给一位老教授做课题,查书查注解,功课还要名列前茅,所以,比平常的学生更忙了几倍,没有那么多时间陪沈诗。就为了这个,他俩一回回地怄气。两人都希望有朝一日,对方能改变。

      绿波离了沈诗和郑晖,径直向图书馆走去。到了阅览室,先不忙著自修,铺开信纸,给杰人写信。已有好些日子没有他的回信了。她想还是再写一封过去吧。唉,也不知道怎□c搞的,她不禁嘀咕著,他怎么变得那么容易生气!总要我去牵就他,真是有点累。我究竟也没做什么错事呀,上封信写得好好的,又寄了梅花,他还是会生气。我和那么多同学一起去的,总不见得自己一个人跑去看他吧!时间又那么短!但绿波还是写了好好的信过去,把信折好,这才拿出文学史来温习。她想,这就叫作妥协吧!人总是要有妥协的时候的,没有办法。

      晚上,几个女生去梦远他们的宿舍。他们的门大开著,几个人在忙忙地架火锅。桌上摆著好多碗盆,盛著几样蔬菜、豆腐、肉片肉园和一点虾仁,又有许多鸡蛋盛在一只大海碗内。还有一些作料瓶。宿舍里显然打扫过了。床铺得很整齐,男生宿舍常有的臭运动鞋的气味也没有了,窗门都开著。一位叫李迟的男生,平时最活泼的,上次去梅花山也有他,招呼她们说:

      “哟,已经来啦,进来进来!”

      他的个子比较矮,是个笑口常开的人。中等身材的高占培也笑著招呼她们。沈诗拉著大家一起进去,笑嘻嘻地说:

      “原来是吃火锅啊!满好玩的!”

      她来找过梦远多次了,所以比别人熟悉。琴琴和李迟、高占培原本就是熟的,这时也不坐,走过去看火锅。另一位长相比较标致的白面书生柏方正在往火锅里加肉汤。

      琴琴问:“这汤也是你们自己烧的吗?”

      不等柏方回答,李迟就说:“对啦!可费老劲了!”

      占培忙笑著说:“别听他胡扯,是老邱找食堂的大师傅讨的。老邱真能侃,可怜兮兮地拿了只锅去,说有个同学发烧了几天,没有胃口,想要点肉汤泡面条吃。大师傅马上慷慨地给了他一小锅!”

      男生们常相互以“老”相称,也不知究竟是为什么原因,大概这样一称就觉得比较的有派头。正说著,梦远拿只脸盆进来了,原来他是去洗脸漱口了。就他最精怪,凡要见女生的场合,都要把自己打点得一清二楚,大概是被他当演员的爸妈耳濡目染的。他一看女生们都已经到了,赶紧放好脸盆,一边故作自如地说: “怎么样?有没有闻到肉骨头汤的香味?这高汤可费了我们大力气了!”

      卢莹戳穿他,说:“你说说谎也费很大力吗?”

      大家都笑起来。梦远走过来,拍了柏方的肩膀一下,说:“老柏呀,你怎么老是做我们宿舍的叛徒?讲好了不告诉她们的!”

      柏方不慌不忙地说:“这回你老邱可猜错了!叛徒另有人在,只不是我。你现在对我这种态度,我就不告诉你了。”

      大家又都“哈哈”地笑起来。

      绿波起先还有些拘谨,这时也放开了,就说: “算了吧,就是没人说我也猜得到。汤里没有肉,肯定不是自己煮的!”

      李迟和欧阳欢一样,也喜欢找绿波的茬,这时便摇头晃脑地说:“唐绿波,你聪明太过也不是好事,把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的,活得还有什么意思?你应该向林琴琴学学!”

      琴琴马上反驳他说:“算了吧,其实我早就猜到了,不过不说出来罢了,你还自以为得意呢!人家是大智若愚,你懂不懂?”

      悠然和王瑛在男生宿舍里,尽量保持著矜持,不怎么开口。王瑛左顾右盼,希望欧阳欢赶快出现。绿波看她的样子好笑,就代她问:“哎,欧阳欢呢?”

      “他带了几个人到他家去拿些碗来。”梦远答道。

      李迟又开起玩笑来:“他这个花花公子哪里舍得让你们这些金枝玉叶们用我们的碗?他早就说了有一套好瓷器要贡献出来!”

      王瑛一听,就有了生气,立刻开心地说: “李迟,你今天吃错了什么药?怎么这么爱耍贫嘴。”

      李迟故意点头称是:“对对对,我怎么好这样乱讲话?王瑛在这里,我怎么敢说欧阳欢什么事?”

      说得王瑛红了脸,正要反击,欧阳欢“哈哈哈”的笑声已从走廊里传来了,她忙住了口。几个男生跟著欧阳欢一起,拎了盒子进来了。大家挤成了一团,给他们让开路。这么多男女同学都在小宿舍里,挤挤的,有几个就坐在下铺的床上了。大家倒都挺快活。琴琴和卢莹也帮著拿出磁碗磁盘,咋咋乎乎地赞美著。原来是一套景德镇的瓷器,白底蓝花,很亮眼。也亏得欧阳欢舍得,这么多人,打了太可惜了。欧阳欢根本就没在乎这个。他自顾自去打趣绿波和悠然了。王瑛也大声地和他说起话来,一时间,男女同学们各人找近旁的人说著话。柏方又去打开了录音机,放些流行歌曲,一个叫汪毅坚的男生竟然哼唱了起来。梦远见一切准备就绪,就把火锅移动了一下,让大家各自捡喜欢吃的东西放进翻滚著的汤里,熟了时再自己捡出来吃。绿波几个没有吃过火锅的,就兴趣十足地跟著学,将鸡蛋敲个小洞,倒出蛋清,放到汤里去,留下蛋黄,倒在小碗里,调进沙茶酱、葱花、酱油等作料。悠然捡了豆腐放进汤里去,谁知绿波自己放的是肉片,但看到悠然的豆腐很好看,就不管她,自顾自就捡了悠然的豆腐吃。悠然用筷子敲了她的手一下,笑骂说:“还是这样!自己放了肉片,倒捡别人的吃!”

      绿波边因豆腐烫嘘著气,边回嘴:“肉比豆腐好吃,我好心跟你换!”

      悠然一边又放豆腐,一边说:“你要是真好心就怪了!肉汤里的豆腐本来就比肉好吃,你自己不懂嘛!”

      年青人的胃口都特别好,又是这么多人围著抢著吃,就更好吃了。豆腐显然要不够,肉片却还有多。梦远一边向空盘里添豆腐,一边对女生们说:“多吃肉!多吃肉!”

      可是,女生都更喜欢豆腐和蔬菜,梦远再说也没用。大家吃得快,火锅就不够大,一轮下来,就要把锅盖盖上,等汤再滚了时再下菜。大家就趁这空隙高谈阔论,一个声音比一个响。汤一滚,大家就再吃。梦远和柏方两人细心地照料著,自己几乎没有吃,一切倒还是井井有条的。悠然悄悄对绿波说:“哎,邱梦远这个人比女孩还细心呢!”

      绿波也赞同地点头,就向梦远说: “我已经吃饱了,我来帮你照料,你去吃吧!”

      梦远就找了干净的碗筷吃起来。悠然也悄悄示意柏方去吃。等到大家都吃够了,梦远才提高声音叫大家注意: “差不多吃好了,我们来讨论一下排戏的事吧!”

      欧阳欢第一个发言:“我建议,排《罗蜜欧与朱丽叶》!”

      他话音刚落,绿波就反对:“不好。两个主角太突出了,而且,所有人都知道故事情节,没新鲜感。”

      梦远也同意说:“这倒是的,演一个大家不熟悉的最好,万一有点差错也不容易被察觉。”

      卢莹说:“《威尼斯商人》!”

      李迟立刻怪叫:“哎哟,你们这些才女别给我们出难题好不好?上课都没教过的,简直比考试还难了!我不参加好了!”

      沈诗嗲嗲地说:“我喜欢《哈姆雷特》!”

      汪毅坚说:“《仲夏夜之梦》不是角色很多?而且刚刚学过,课上已经讲得很透了。”

      梦远点住他说:“哎,我也赞同这出。过去我还看过我妈在的剧团演这出戏。”

      绿波便说:“那就该选这出。关键要演得好,演哪出都无所谓的。”

      欧阳欢说:“我要演殉情的戏,你们倒选一个闹剧!”

      卢莹说:“《仲夏夜之梦》里面有爱情也有友情,角色好多,大家都能参与,不是更好!”

      沈诗在旁轻声补充说:“而且,我们还可以请史第夫做指导!”

      一句话提醒了大家。还有谁比史第夫更适合这位置呢?提到了史第夫,在场的每个人都对排这出戏有了更多的兴趣,演不演角色倒都没什么关系了,主要要能参加进来,就可以和史第夫在一起。那是他们三年级新开的自选课“莎士比亚阅读”的老师,是美国人,来本校当客座教授。他是所有老师中最博得男女学生青睐的一位。这人四十来岁,长得高大而成熟,从来也不穿西装打领带,显得随便、亲切而又聪明。他有一双灰色的眼睛,略为晒黑的皮肤,栗色的头发,能将莎剧中的许多章节倒背如流,极具魅力。他上课时常迟到个十分钟,随便地拿几本书在手上,迈著轻快的脚步意气风发地走进来,无论多冷,(教室里是没有暖气的),他都甩下外套,只穿一件衬衣或毛衣,散发著点古龙水的香味,几乎不看讲稿,却讲得生动而道地,侃侃而谈,时而抑扬顿挫地背诵莎剧中的台词。听他的课就像看一场表演,同学们都早早地耐心地坐著等他,自选课倒像是必修课了。女生们,包括潇洒的悠然,都用崇拜的眼光看他,感受著他的吸引力;男生们则不知不觉地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关于他的故事,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被大家传来传去。他曾经结过四次婚,有五个小孩,现任的太太是位美丽的二十岁的女孩。刚刚新婚不久,婚前还是他的学生。这些故事带著一抹传奇色彩,把史第夫烘托得更为迷人。那位小妻子名叫凯瑟琳,是个金发碧眼,身材苗条修长,又爱打扮,自从跟了史第夫来到K大校园,几乎每位见到她的中国学生都对她说:“你真美丽!”乐得凯瑟琳无可不可的。史第夫则每每告诫恭维的人:“别再夸赞她了,她已经给宠坏了!”但他说归说,口气里未免还是很得意的。当时学生们平常看到的外国人大多是来旅游的。这些有钱又有闲从美国飞来中国大陆玩的人,大多都上了年纪。所以,除了电影上,中国学生看到和接触年青貌美的美国人的机会很少。所以见了凯瑟琳,才那么恭维她。况且,人人都会说那句简单的英语,自然就烂用起来。凯瑟琳受到了从校方到学生的热烈欢迎,到处都有班级邀她去讲座。其实,根本不要她讲什么,大家你一个问题,我一个问题,主要想听她闲扯些美国学生的日常生活,看看她的人,她的打扮穿著,听听她讲如何在大学里作为一个大学生和教授谈恋爱的。学生们因为和她年龄相仿,对她少些隔阂,简直就把她当作了美国青年的代表。一时间,凯瑟琳的知名度和活动竟比史第夫这个正经的教授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史第夫是书迷,常常泡图书馆。凯瑟琳有了很多自己的活动,也不泥著他,他俩倒都挺自在的。

      于是,梦远当仁不让地当了《仲夏夜之梦》的导演,选了戏的第三幕第一场。李迟几位负责安排道具和服装。请史第夫的任务派给了沈诗和琴琴。接下来就是派角色。导演来选。梦远就请欧阳欢演帕克,因为他从不拘谨,本身就是个嘻嘻哈哈的主。欧阳欢就说:“我本来要演罗蜜欧,演不成也算了,演别的男主角也可以,你们倒让我来演小丑。真是不公啊!”

      选好了帕克,别人就按部就班了。绿波被选了演提泰妮娅,沈诗演海丽娜,柏方演狄米特律斯,梦远自己演拉山德,王瑛演赫米娅,李迟演奥布朗,占培演波顿,毅坚演昆斯,等等。没有角色的也被点了壮丁,卢莹和琴琴专管所有人的化妆,悠然管戏装。每个人都有事做,大家就都挺踊跃的。他们班上也还有别的一些活跃的同学,但他们几个是相互特别要好的,所以聚在了一起。别的同学也组织了演别的戏了。欧阳欢心里暗自庆幸最终选了这出戏。不然,光是两人演,别人都靠边站了,一定会扫兴的。

      沈诗很快找了史第夫,他很热情地一口答应,并说四年级已有三出莎剧在排,其中两出请他指导,到时,要预先和他约时间,不要冲突了。沈诗忙问他们排哪几出。史第夫说了戏名,其中正有一出是《罗蜜欧与朱丽叶》。沈诗和琴琴回来告诉了大家,欧阳欢拍了拍胸口说: “乖乖,幸好没听我的!”

      余下的两个月里,外文系的小教室里热闹非常,晚上常有同学在排练和看排练。三年级另外又有三出,还未上莎剧课的二年级和一年级,也有人排,别的系也有排的,甚至有计算机系的学生也在排。外文系这出《仲夏夜之梦》当然最受瞩目,因为第一人多势众,是最大的一出,第二学生的英语棒,指导老师又是史第夫,导演是有一定演艺经验的梦远,服装、道具都是从正规剧团里借来的。

      莎士比亚戏剧节终于到了。校门口挂起了红色的横幅,四处有张贴和与莎翁有关的墙报。加上天气晴和,鲜花盛开,草坪碧绿,真很有点节日的气氛。这种盛况看得绿波对悠然有感而发:“什么时候也给我们自己的曹雪芹办这么个节才好呢!”

      悠然不以为然地说:“这也不希奇!你来倡导呀。响应的人多了,自然就成了节日。不过,曹雪芹只有一本《红楼梦》,太单薄了!”

      绿波忙为曹翁辩护:“一部红楼,内容多广,涉及的人物有上百人,莎士比亚一个剧里就只几个人而已!怎么就单薄了?”

      梦远所导的《仲夏夜之梦》被安排在黄金时间,戏剧节的第一个晚上八点钟。大礼堂里学生坐得黑压压一片,郑晖带了一帮学生会的人在维持会场、安排灯光、场务等杂事。不过,沈诗已关照了他,待会儿她上场时,他哪儿也不能去,得在下面认真观摩。梦远派了三位没有角色的同学站在大门口散发《仲夏夜之梦》第三幕的台词和中文介绍,帮助观众看懂。

      《仲夏夜之梦》开演了。除了梦远,同学们都还是第一次演戏,排练时还算好,台词背得滚瓜烂熟。可帷幕一拉开,看到台下黑漆漆的,最前排又很清楚地看到郑晖、史第夫和凯瑟琳等认识的人坐在那里,盯视著他们,每个人的心里都紧张极了。绿波差一点就忘了第一句台词,台下立刻就有了一点笑声。一旁的梦远站在一边使劲盯著她,就差对她开训了。绿波这才横下一条心,想随它去了,放松下来,台词这才全都记起来。渐渐地,大家都进入了角色,虽不是专业的水准,也还算像个样子。最终看起来毕竟还是梦远和沈诗演得最像。绿波和欧阳欢发音最标准,但绿波的样子总不太像演戏,有点像在背书,欧阳欢倒是演得很卖劲,也不怯场,但又有点过分,逗得台下笑声不断,好像人家在看说相声的。李迟平时活泼得很,台上却像谁欠了他二百吊钱,绷著个脸,人家还以为他受了什么委屈。总之,表演风格不相一致。英文倒是普遍的好,观众听起来很悦耳。

      梦远也只好认了,平常一次次纠正他们,彩排那次还算演得不错,可到了正式的台上,人人都恢复了刚开始排练时的样子,可见,“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说得没错。一场戏在一会场的笑声中结束。只有梦远苦著脸,强作欢颜。谁知,谢幕时,史第夫上来和大家握手,一个劲儿地说“很好,很好”,郑晖也乘势跑上台来献了一束花给沈诗。会场上,观众更热烈地拍起手来。梦远这才展开了眉头。毕竟,他们英文念得抑扬顿挫的,还是挺好听的。

      卸了妆,正帮著收拾服装的当口,欧阳欢找机会悄声对绿波耳语道:“你很适合在台上!”

      绿波也轻声回了他一句:"你今天也算有那么点风度。” 

      欧阳欢得意地一笑。绿波也好笑地瞟了他一眼,和他一起抬起只箱子走开了。恰好王瑛也看到了他们在一起耳语,心里立刻狐疑了,只是没好意思过来看清楚。她说不清他俩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要说他们有恋情呢,也不太像,他俩很少在一块儿;要说没有呢,他俩又特别知心似的,有一种旁人都无法插足的亲密关系。可又明明还有个李杰人,男生女生都知道的。王瑛真想不通,有心去问问绿波,又怕绿波冷嘲热讽,所以,也就只能暗自狐疑一阵罢了。

第 十四 章

      就在忙排练莎剧时,四年级的学生们也面临著毕业和选择工作的事了。何剑即将从交大毕业,工作已最后定了下来,是在上海电机厂做技术员。这是全国最大的厂之一,又在上海本地,悠然和何剑都很称心,好好庆祝了一番。郑晖也要毕业,工作定在了北京的政府文艺机构。他自己很满意,却忧心忡忡地想著怎样告诉沈诗。

      原来,在此之前,沈诗曾千叮咛万叮嘱,要他要求留在上海。他当时也曾不得已,点了头的。凭他在学校和上海的各方面关系,硬要随便找个事留在上海,是没什么难的。可是,他是北京人,并不很喜欢上海,恰好今年上海又没有他满意的工作名额,而北京的倒有,他就没有告诉沈诗,自己选择了北京的这份工作。就在演出《仲夏夜之梦》之后的第二天,趁著沈诗心情愉快,两人正在月下校园里漫步,郑晖就小心翼翼地将这事说了。谁知沈诗仍然是立刻发了脾气,把他说了好一顿,说他是存心不想和她在一起,竟然主动要求去北京,明明上海也能有份工作,却不肯为她作一点点牺牲。郑晖解释说将来她也可以去北京,两人仍然在一起,她也不肯听,说她全家都在上海,到北京去有什么好,最后,哭著跑走了。

      这一气,又是好几天。按照惯例,郑晖是应该来赔礼再三的。这一次他“犯”的错可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大,而他又不打算去纠正。不陪几次礼,沈诗是绝对转不过弯来的。可郑晖却没有来。开始,大家都还在等他们俩和解,可过了一个多星期,也没有迹象。沈诗的脸越来越阴沉,竟至一声也不响,常常一个人躺在床上,倒也不哭,只是闷闷地思索著什么。看来,她是伤心极了。郑晖一向都是依著她,牵就她,而这次,他“反叛”的却是太重要的一件事,而且看来他很坚定,难以挽回了。又过了一段时间,沈诗已经变得很沉静,既不显得悲伤,也不显得压抑,只是静静的,上课、去图书馆都是自来自去。

      这天,是星期天。绿波起得晚,起来一看,别人都不在了,只见沈诗端端正正地坐在桌边翻看相册。好久都没有和她谈谈了,绿波便穿了衣服,一边笑著逗趣说:“诗诗,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出去?”

      沈诗不回答,兀自翻看著,一边又向外抽出一些照片,叠放在一边。那里面都是她和郑晖的照片。绿波又问:“他,还没来吗?”

      沈诗头也不抬,轻声说:“他不会再来了。”

      绿波听她声音不对,忙放下手中叠著的被子,转头问她: “怎么呢?”

      “我们已经结束了。”

      沈诗的声音平静得像没有风的空气。绿波这才明白她是在抽出郑晖的照片,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惊讶之余,只能喃喃自语:“不会吧,不过就吵了一架,你们不是总是吵的吗?别一下就说这样的话。”

      沈诗抬起了头,正视著绿波。她看起来像陡然长大了几岁,原来娇滴滴的嗲劲仿佛只是一层脂粉,此刻已被擦去。她微微一笑,眼光深沉地说:“没什么。你不用担心。他说他已经忍受了三年了,难以再忍受下去。我却认为,两人要好是为了两人都幸福。如果他一直都是在忍受折磨,又做什么还和我在一起呢?岂不是很好笑吗?我和他在一起,虽然也有不称心的地方,但总的来说,一直都还是觉得很幸福的,所以我才那么想和他在一起。我对他说,做人要对别人真诚,也要对自己真诚。你这样所谓地为了爱而忍受折磨,既是对我虚伪,也是对你自己虚伪。”

      沈诗顿了顿,略提高了点声音,接著说:“大家都高兴在一起,就在一起;不高兴,就分开好了。我又不会一定要缠著什么人。人各有志。我就是喜欢和男朋友不离不分的,我不很在乎他有没有成就的。他说他要走自己的路,言下之意,就是说我是他的绊脚石了!真是可笑!我还不知道原来自己做了三年的绊脚石,不是太可悲了!”说到最后,沈诗不由得脸上露出激愤的神情。绿波劝慰说:

      “这也是气头上说的话。我想,他也不一定真这么想。我们外人看你们,真觉得你们俩是天生来的一对,好多人可羡慕你们了!”

      沈诗听了这话,将头埋在手臂间,深深地吸了口气。许久,才重抬起头,眼神里满是疲倦。她用很忧伤的口气说: “唐绿波,这话我一直也说不出口。其实,我觉得我和郑晖一点都不般配。你知道我这人好面子,连对我自己承认我都是不愿意的。可是,实际上,我们的矛盾一直很大。外人哪里看得出来?我天生来像一只小鸟,喜欢依著个人,过美丽、安宁的生活。可郑晖的性格像一匹野马,喜欢狂奔快跑,喜欢揽事,喜欢动荡不宁。我老想要他安静下来,他也老想让我变得潇洒起来。可我现在看出来了,我们谁也不会真变的。我这两天就是在想这个,也想通了。人的本性很难改。性格不和将来矛盾就会不断,两人都会嫌烦的,不如早点分开来。”

      绿波走到沈诗身边坐下,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肩,不便说什么来安慰她。沈诗将头又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轻轻地哭了。

      没多久,他俩吹掉了的消息公开了,有些原先嫉妒沈诗的,便有点幸灾乐祸,津津乐道地议论说:郑晖终于受不了沈诗了,把她给甩了。沈诗也明白那些人的心思,所以尽量撑著不显得异常,也不在人前哭。多数人都认为这个娇滴滴的虚荣的女孩现在一定威风扫地,却不料,沈诗像没什么事似地正常地应付了大考,照样是吃饭、上图书馆。她读书卖力起来,看到晚上一两点钟。整个人看来,有一种洗尽钳华、不著妍媚的美,沉静中透出点伤感,也透出坚强。王瑛背地里说:“诗诗看起来倒像是长进了,不理郑晖反而好。”

      与此同时,雨寒也要毕业。他想尽了一切办法,才在上海附近的杭州定下一份工作,去那里一家杂志社当编辑。他和裴影约了每个月在上海见一次面。他俩的关系仍然是情浓意浓。裴影一边沉浸在雨寒的柔情蜜意中,一边应付著国盛的来信。这段时间里,真像国盛只是她的哥哥,雨寒才是她的男朋友。国盛也不知道这一切,两下里相安无事。裴影明知道这样终非长策,但她不愿去想,只是一味地听之任之。

      大考一结束,沈诗就回家去度暑假。她要躲到她妈妈的怀里去卸下无所谓的面具,好好哭一场,耍耍娇脾气。若云去了北京,和远翔一道在北大读书度假。远翔准备留下来复习考研。若云就也想考研,而且要考到北京去,两人可以相伴。绿波常向人自夸,说自己是最称职的红娘,促成了这么好一对。琴琴也有了男友。那是有一次,她和王瑛一道去参加聚会,认识了杨欣。他和王瑛一样,也出生于颇有势力的家庭,已大学毕业,在上海市委任职。夏天里,他邀琴琴去秦皇岛避暑。王瑛因爷爷病重,心无旁顾,早早回北京守著爷爷去了。唐赵裴也一起商量著,说这是最后的一个暑假,明年此时,就已毕业,各奔东西了。她们计划去新开辟的旅游胜地九寨沟,然后,绿波和悠然想考研,就回学校温课。裴影必须回扬州,国盛已等不及了。

      绿波也悄悄问过裴影: “你究竟怎么想呢?总不能老这么吊著,两边都瞒也不好。”

      裴影锁著眉,无奈地说:“我知道。可就是没有勇气说出来。让我再想想吧!”

      可一拖就又拖下去了。她是永远也没有勇气说的。绿波自己呢,虽然明知杰人不爱听,还是去信告诉他,自己暑假里想和好朋友去九寨沟,因为以后就没机会了,回来后还想留在K大预备考研。她也给杰人打气,希望他也专心复习,到时一同考上厦门大学,他俩就永远也不分开了。杰人收到她的信,也不以为奇。绿波的独立性和独断专行的风格他是深有了解的。所以,他索性祝她玩得痛快,回来后有机会再来南京见一见。他说数月未见,很想念,并也提到要开始复习起来。绿波见杰人这样通情达理,甜蜜地对裴影说:“杰人多么爱我!什么都肯随我的意。有时我真觉得自己对他不够好。九寨沟回来了我还是去一趟南京吧。我也很想他!但愿我们能一起考上厦大,但愿老天爷开眼!”

      裴影笑著说:“你们一定会的!你总是什么都计划得好好的,哪儿像我,顾今天就顾不了明天的!我的生活真是一团糟!”

      绿波略有嗔怪地数落她:“你也是自己作的!既然爱刘雨寒,为什么不直接了当地告诉孙国盛死了心算了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应该这样做吗?但你不知道国盛这个人的脾气,发作起来我怕他得要命。他是对你好起来,命也可以搭上给你;要是他觉得你对不起他,就能叫你马上去见阎王。我要是告诉他要离开他,而且有一个刘雨寒,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对我呢!再说,我也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国盛是个很直的人,对我也很用心用情的,而且,他老像有种无形的力量牵制著我,叫我下不了决心。我已经烦死了,你还要来说我!”

      裴影倒在自己的铺上,将头埋在被子里,很痛苦的样子。绿波也不好再逼她,就转了话题,问她雨寒的情况。裴影却已经没有兴致,不愿再谈了。

      晚上,唐赵裴都穿著薄薄的淡色裙衫,趿著凉鞋,头碰头地趴在桌上看地图,查找最佳路线和风景点。你一句、我一句兴奋地议论著。王瑛等别的同学都已走了。琴琴最后一个走。放假前的几天里,她每天都带了杨欣来玩。她新交了男友开心得无可不可的,总算称了心愿。杨欣家在上海的高尚住宅区,条件真是她理想中的。本人又长得挺高,读过政治系,特能侃。唯一的缺点是他一眼看去就有点不沉稳,是种油滑轻浮的品格,并且看到漂亮点的女孩眼睛就跟著转。王瑛根本就看不上他,但她也知道琴琴一心就想找个这样条件的,现在好容易找到了,她要显得不喜欢他,就有点对不住琴琴。她俩毕竟从进K大来就是最要好的。杨欣很喜欢上她们宿舍来玩,很快,大家就看出他是喜欢找沈诗和若云搭腔。若云避之唯恐不及,沈诗也淡淡的,不理。琴琴看到他这副德性,心里暗骂他没出息。她琴琴也是长得很好的。在这风流的上海滩上走一走,时髦、亮丽,并有块名牌大学的校徽,够得上高水准的花瓶了。他怎么还是这么眼馋?但杨欣的其它条件太棒了。琴琴想,这一点缺点也不是什么大事。以后常和他在一起,就能收敛他的野心。所以,她催他快点带她上秦皇岛去。

      唐赵裴终于协商定下了路线:去时先直上九寨沟,回来时从成都绕一下,游玩峨眉山。如有可能,就乘船沿长江而下回来。倘若旅游人太多,买不到船票,就乘火车回来。第二天,三人便去车站买票。只见车站上人潮汹涌,天又热,悠然和绿波不断地用帽子扇著风,守著买票的长队伍。裴影去买了冰糕来吃。买到了票,三人才兴冲冲地回来。路过公园,索性进去租了条小划子,在湖上划起来。她们撑了把小花伞,带了两瓶冰汽水。主要是绿波在划船,裴、赵二人都没有力气,轮流帮忙而已。她们荡舟在烈阳下的湖上,划到一处有树荫的地方,停了下来,一边喘著气,一边喝水、吃牛肉干和香草杨梅。她们都觉得彼此是那么亲密无间,像三个亲姐妹一般,将父母兄弟男友统统抛在了脑后。裴影说:“我们毕业时要做一样东西纪念我们三个人才好。”

      悠然马上就说:“哎,对,我们做三条相同的连衣裙吧。到时穿著照张相,不是很好玩?我会做,明年夏天到我家,用缝纫机做。”

      “太好了!”唐、裴二人同声说。

      绿波放了块牛肉干在嘴里嚼,又建议说:“我说连衣裙上还应该绣个标志。”

      “就绣唐赵裴三个字!”裴影兴奋得拍手。

      “太难绣了,这么多笔划!到时都是我的事,你们又不会!”悠然摇著头喝水。

      “我有了!”绿波将手伸进湖水里拨弄著,“绣三个人字,代表我们三个人,合起来就是个众字。好不好?”

      “这个倒很好绣。但众字对我们来说有什么意义呢?”悠然拿著汽水瓶,略思考著问。

      “那就把三个人字绣成三只展开翅膀的海鸥,象征我们三人在大学里结伴而飞,好吗?”绿波一边用手指在掌心比划,一边兴奋地闪亮著一双大眼睛。

      “好,我赞成!”裴影立刻同意。

      “嗯,这个想得满别致的!到底是诗人,什么都能给她说出点别致来。就这样好了,管它是人字还是海鸥呢,不就是两撇吗?总能绣得像的!”悠然笑著带点自嘲地说。

      “我是那只上面的海鸥,你们两个是下边的!”绿波赶紧抢占便宜。

      “谁说的?我可不承认!”悠然毫不放松地追问上来。

      绿波含笑放下汽水瓶,拿起船桨:“那就把你们两个绣在上面好了,我一个人在下边撑著你们,总行了吧?”说著就划起来。

      裴影也拿起桨来划,说:“你们两个呀,成天就是争,针尖对锋芒的。干脆绣成平行的不就平等了?”

      “那可不行,难看死了!成三只排排队的鸭子了。这回领头的我只好让赵悠然了!” 绿波想到悠然平常慢悠悠走路的样子,不由得为这个比喻哈哈地大笑起来。裴影也明白了绿波的隐义,也抿著嘴笑。悠然也意会了,敲了一下绿波的肩膀说:“去你的,就会损我!”

      从九寨沟回来,绿波告别悠然,带著她的相册去南京。她和悠然约定,两星期后回校住宿,一起开始研究生考试的复习。绿波怀著甜蜜的心情在站台上见到了杰人和苇苇。苇苇越发打扮入时了。修长的身材,飘飘然像个时装模特儿,手腕上明晃晃拢著一串金色手镯,显得大胆浓艳。绿波拉著表姐亲热地说: “九寨沟可美了!我们拍了好多照片,回家去看!对了,还有一个小山村里的小女孩,好漂亮的,可爱极了,我和她拍了许多照,你可以看!”

      苇苇也亲热地挽著绿波的手臂,假装嗔怪地说:“整天就是甜言蜜语的。就会拍些照片回来吊我们的胃口!有没有什么纪念品送我们?”

      绿波一怔,说:“呀,没想到。不过,那些有趣的东西全都是不能买的。你只有自己去看才明白我说的意思!”

      三人乘车回到姨妈家,姨妈便招待杰人一起吃饭。乘著傍晚的夕阳,绿波和杰人一起出去。她提议去玄武湖走走。好久没去了。两人手牵手地走进去,沿著种满垂柳的堤岸,轻轻地走著,心情激动。久别重逢的喜悦充溢在他们心里。走到一座安静的蔷薇园,在一排花架下,四周悄然,杰人站住了,将绿波拉进怀里,紧紧地拥抱。绿波也立刻放下了有人在时的矜持,大胆地回应他。他们的嘴唇合在了一起,彼此尽情地吮吸著爱的琼浆。绿波在心里不断地发出叹息:啊,爱情,多么甜蜜!多么甜蜜!他们找到一块大大的青石头,坐下来,深深地相互凝视。他们之间所曾发生的许多的矛盾、长久的分离、难解的不快此刻都仿佛烟消云散了。只觉得,此时此刻,还和初恋时一样,相亲相恋,如胶似漆。

      绿波这人,当她认为可以放纵感情的时候,是像一团火似的,热情奔放。这样的时候,她和杰人从来都没有任何矛盾。两人的相爱可以说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绿波当时当地,几乎愿意为杰人赴汤蹈火。而杰人当时当地也可以不顾一切,惟求绿波快乐。只是杰人比较一贯,而绿波却变幻莫测。当她的热情燃烧完了,她就认为该是理性占上风的时候了。这样的时候,她会将别的东西提到和爱情同样的高度,或者说,将爱情降到和别的东西同样的位置。她要去探索哲理,竞争学问,与朋友交往,写作,辩论,读书,参加集体活动。她对这些方面的专注往往使杰人难以接受,觉得她心里彻底就没有他。这样的时候,他们之间的隔阂就会加深,矛盾也就显露出来。可绿波对杰人确实是将他认作自己唯一的情侣,所以,过不久,又会热情重燃。杰人虽已不愉快了好久,面对绿波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情意绵绵的书信,他就怎么也抵挡不了她对他的诱惑。有时,他也冥思苦想,真觉得绿波在不知不觉中太折磨人了,很想甩手摆脱这一困境。绿波却一点也没有想过这些,更不知道杰人的左右两难。她一向都沉浸在自我的感情世界中,惯了,其实很少设法了解别人的情感世界。她只以为自己是一心一意地只爱杰人一个人,杰人当然也就非她莫属了。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苇苇和杰人的交往已越来越多。苇苇也格外注重打扮。所谓“女为悦己者容”。每次去见杰人,她都兴奋得什么似的,郑重其事地挑选衣饰,试了又试,完全是去赴约会的派头。只不过,这一层窗纸谁也没有捅破。他俩的谈话总是围绕著绿波,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在谈女友,一个在谈表妹。他们都承认绿波才是杰人的女友,仿佛这样他们倒反而能问心无愧地在一起。

      这一晚,绿波和杰人徘徊在玄武湖边,望著倒映湖心的明月,觉得这世界是如此美好。杰人特意穿著绿波最爱看他穿的天蓝色的薄纱短袖衬衫,一条银灰色薄长裤。他的头发也是软而微微有些长。在夏夜里,他的肌肤上散发出一点何尔蒙的气味,混合著香皂和衣裳浣洗后的香味。绿波凝望著他,久久地凝望著他。杰人的美色是有目共睹的。而此刻,在月色下,花影畔,湖水边,他更显得英俊秀逸,犹如古人所谓“玉树临风”。绿波不禁微笑著想:谁说只有女子的美是秀色可餐呢?

      在南京的两个星期里,绿波和杰人逐渐修补起裂痕,每天都双双成对,情话绵绵。苇苇看在眼里,嫉妒翻滚在心里。过去,她虽暗恋杰人,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和他亲近,所以,嫉妒感还不甚强烈。现在,经过了好几个月她和杰人时常相会相伴的日子,绿波一来,就把杰人夺走了,她的嫉妒感便陡然高涨起来。每当杰人来接绿波,她都两眼热辣辣地望著他,满含怨艾和痴情,望得杰人不敢直视她。说也怪,直到绿波来之前,他俩谁也没有去深想他俩之间已有了什么变化。绿波来后,才逐渐意识到,彼此的感情已远非寻常了。尤其是杰人,对苇苇深感歉意,望著她那幽怨落寞的神情,更是满心不忍,因为这使他想起,当绿波忽视他时,自己那寂寞惆怅的情境。好在绿波正在热情燃烧的兴头上,对苇苇已颇为露骨的表示一毫也未注意,只是甜蜜蜜地跑向杰人,拉著他就走。杰人很想安慰苇苇,却又无从说起,心里就不免沉甸甸的。

      两星期很快过去,绿波高高兴兴地玩了两星期,一点也没有意识到苇苇和杰人的微妙关系。临别之前,她依依不舍地偎在杰人的怀里,像个小娃娃,喃喃地叫著他的名字,反复嘱咐他要好好复习功课,报考厦大,到那时,他俩就可以永不分离。杰人也不断地亲吻她,再一次强烈地感到,不管怎样,他还是深爱著这个小精灵。他默默地想:苇苇,对不起,苇苇,我只能辜负你了。但愿我能考上厦大,到时你不再见到我了,也可以死心了。绿波临走时满含了眼泪。苇苇眼见他俩情投意合,心中郁结,也不由得委屈得含了泪。杰人神不守舍,脸色苍白,内心更分成了两半,一半惦著绿波,一半惦著苇苇。

      下了火车,进入了喧闹的上海城,绿波才振作精神,设想复习的顺序和策略:几门功课首先要分主次、先后,捡弱项先攻,完成学习,然后才能完成复习。又想到可以再见悠然,一起相帮著复习,可能还会有别的同学,更是有趣。又想到将来和杰人一同在厦大,不知会是怎样的情景。一路想来,已到了校门口。她拎著装满姨妈硬要她带的土产吃食的包包,吃力地走进学校。忽觉有人从背后一拍她的肩膀。她回头一看,竟是欧阳欢。他那爽朗愉快的笑声也随即响起来:“哈哈哈!吓你一跳吧!从南京刚到吗?”

      “是啊!还不快帮我拎包!好重!” 绿波也被他的愉快感染了,笑嘻嘻地说。

      “是,绿小姐!” 欧阳欢装腔作势地作了个怪相。

      绿波没好气地说:“什么绿小姐、蓝小姐的,像马戏团演员的名字。要叫小姐,就叫唐小姐!”

      “是,唐小姐!”欧阳欢还是那副油腔滑调的样儿,“哎,那叫起来有点像唐老鸭小姐,更糟!”

      “哎呀,难听死了!不准叫!什么时候才能跟你说句正经话?”

      欧阳欢赶忙故作正经地问:“你想说什么?”

      “不和你缠了!”

      绿波撒娇地扭身快步向前走去。欧阳欢也加快了步伐,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说:“别这么急呀!赵悠然正难过著呢!”

      “什么?” 绿波不由得好奇地停下了脚步,回身望住他。

      欧阳欢这才收起玩笑的模样,示意绿波走到路边一棵梧桐树下停一停。他放下包,仍不忘说一句:“这么沉!你家人把你一学期吃的零食都带来了吧!”

      绿波著急地问:“你快说,你说赵悠然的话是什么意思?”

      “说来话长呀!”

      欧阳欢又要笑,见绿波真要瞪眼了,这才收回去,告诉她:“给她介绍何剑的那个女生,不是叫范青青吗?我也认识她的。她爸爸也搞文艺,是我爸的手下。前两天,她来找我,说何剑不知怎地和外面的一个女孩有了事。那个女孩怀孕了。大概她一心要和何剑好,一直瞒著他,现在已经四个月了,才讲出来。当然是叫何剑和她结婚的意思。反正他也正好毕业了。何剑倒好像不想离开赵悠然,就叫那女孩去打胎,那个女孩大概不肯,就闹起来。青青也知道了,觉得不能瞒赵悠然,她是她的介绍人嘛,就来告诉了,叫赵悠然不要再理何剑。可是,你也知道,赵悠然对何剑已经很投入了,这几天她都一个人睡在宿舍里,不肯回家,也不肯见我们。也许,你能劝劝她。”

      绿波急切地说:“这怎么可能?何剑?说你我还更相信呢!他那么温文尔雅的,清高得很,一声不响,又好像什么都听赵悠然的,怎么会背地里做出这种事来?”

      欧阳欢听了绿波对他的评价,十分不快,嘲讽地说:“算了吧!你们这些貌似清高的人,小心眼才多呢!这类事我看多了,一点也不觉得奇怪。越是这样压抑自我的人越是会出大纰漏。我才不会呢!我爸爸就在文艺部,我美女看得可太多了,才不那么容易就动心呢!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是敢做敢当——”

      “好啦,别自我标榜了!”绿波打断了他,略停了停,见他实在是生气了,才换了认真的口气说:“我明白你的,刚才我真是说错了,对不起!”

      欧阳欢这才释然,重又拎起包,说: “好吧,我就送你走吧。我把这事交给你了。我也不方便多插手,我和她毕竟还隔一层呢!”

      他边说边走,口气里隐含著对绿波的亲密,使绿波心里暖融融的。她很想说:欧阳,我们俩前世里究竟有什么特殊的关系呢?为什么天然的就彼此觉得那么亲近,好像一家人?又为什么偏没有那一份热辣辣的情缘呢?

      到了宿舍,绿波推推门,门锁著,就掏出钥匙开了门。一看,悠然的床上帐子垂放著,她大约是躺在床上。绿波忙放下包,关好门,走到悠然床前叫她:“赵悠然,我回来了!”

      隔了一会,悠然才哑声回答: “哦,先休息会儿吧。”

      绿波因为和她已是贴心的好朋友,便竟自拉开她的帐帘,见悠然和衣躺在床上,手中拿一本莫里哀的小说集在看。见绿波拉开了帐子,她才转过头来。她看起来倒并不是绿波想像的狂乱烦躁。正相反,她显得太沉静、太冷漠,好像一片没有起伏的冰川,绿波反而觉得没什么好劝她的。她好像并不伤心,倒是寒了心了。绿波顺势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刚才碰到欧阳欢,他告诉我了。”

      “哦。”

      悠然略有些尴尬,停了会儿,才说:“我也在等你回来。不过,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你别听他和范青青说得那么吓人。没那么夸张的。我是个理性的人,想了一想,也就自己想通了。这种事本来就是可遇不可求。再怎么想办法守住他,到头来还是有可能守不住。”

      “那女孩究竟是谁?”

      “还不就是他妈给他介绍的那个,叫柳玲玉,在电话局上班。”

      “他那会儿不是说只是应付一下就完事了吗?”

      “好吧,我就把他告诉我的解释讲给你听一遍。他说,他当时确实只是去应付了一下,回来就说了不行。但他没料到柳玲玉却看中了他,很喜欢他,尽管他说了不行,她还是经常来他家玩,说就做个朋友也一样好。他妈妈又那么喜欢她,自然也叫她来走动,还是想感化她儿子呗。她们两个很投合,在一起就为何剑织毛衣、做美味。何剑想,家里也没有个女孩,就当她是个妹妹就是了,这样他妈妈也好不再寂寞。所以,他就听任她来,当然没有敢告诉我。反正,长话短说吧,就是虽然她对他很好,他自己却并没有动过心,只当她是个妹妹。只是有一天,他妈妈没在家,柳玲玉又来了,就坐下来和他聊天,又让他试穿她为他织的毛衣。后来,他一时迷糊了,柳玲玉又很主动。之后,他就很后悔,下决心不再见她,可是他没有想到她就居然怀了孕。他说他没有想到一次就这么巧。现在,他要我原谅他,要让柳玲玉去打胎。”

      悠然像在叙述和自己不搭界的故事,平平静静的,还带点嘲讽的口气。很显然,她不需要别人劝慰,她已经想过很多了。绿波问:“那你能不能原谅他呢?”

      “有什么不能原谅的?”悠然神情寂寥地说,“我们都是学文学的,读过那么多小说,什么悲欢离合没有看过?他这么个小故事有什么难理解的?当时当地,也不能就说他有太大的错。人毕竟是人,何况他是男的,这方面难以自控,也没什么奇怪。只是,我原谅他有什么用呢?打碎了的玉器,虽然可惜,也拼不起来了。”

      “可是,他完全是一时糊涂呀。只要你原谅了他,不就还是可以从头来吗?”

      “唐绿波,你总也不能真正了解我!很多事情上都是这样!就算是一朵花,掉在地上,我也会可惜它,而现在是有一个小baby!我怎么也不能因为我的存在,就让一个小baby去死掉。而且,还要违背baby妈妈的意愿。柳玲玉为何剑叫她去打胎哭得翻天复地的,我也觉得她哭得有理。要我也要哭的。将心比心,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悠然说到这里,眼圈第一次红了。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挣扎许久后的无奈。绿波明白,一身书卷味、充满爱心的悠然,在极度的左右矛盾之后,选择了放弃。绿波将手轻轻搭上她的肩头,怜惜地拍了拍,心里也充满了激情。她对好友悠然有了更多的认识!那十指纤纤、捡拾落梅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了。良久,悠然才屏住了眼泪,略带哽咽地说: “唐绿波,我真的是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要有第二条,我是宁死也不想离开他的。你过去就说过,哪怕是抢我也要把他抢回来。可现在,我认定了,我只有走开,这样我们三个人才能一辈子都坦然。不然,将来一定会后悔,尤其是我自己。还是现在就走开为妙。你也别再劝我了。我不想改变。唉,回头想想,发生这事也不完全是偶然。你听了肯定要笑,我和他交往到现在,他只是吻过我一两次,还都是我主动的。他太羞涩,而我,主动去吻他,已经是开放得不能再开放了。我不可能自己去解衣裳吧。也许,他下意识里还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太压抑了,一旦有了机会,他就把握不住自己。我去见过了柳玲玉,嗯,总要比我活泼多了。我想,也许,她配他倒是更适合。”

      绿波静静地听她倒著心里的话,直到她停了,才沉吟地说:“这样也好。我也觉得你好好的一个人,夹在这种旋涡里,没有意思。无论怎样,不能做缺德的事。我赞成你走开为妙。”

      “何剑是急死了,一定要叫她去医院。范青青告诉我说柳玲玉开始哭得一塌糊涂,但后来看何剑真是发狠了,也伤心得要命,大概想想他对她真这么无情,她也就有点同意去医院了。明天你陪我去找他们一次。我想当他们俩的面说清我的意思。以后,我就不理他们了。”

      “好吧。”

      绿波见她镇定自若的,倒真有点吃惊,想:人和人是多么不同!同样一件事,孟小莲可以如痴如狂,沈诗可以伤感忧愁,悠然则可以冷静分析。如果发生在我身上,我会怎样呢?想到这里,绿波不由得骂自己:怎么搞的,又想到这上头去了。已经是第二次这么想了。杰人不会离开我的,而我是肯定不会离开他的。再也别这么胡思乱想,不吉利!

      绿波便自己收拾洗漱,也拿了本诗集,躺到床上去,边休息边翻看。两人相安无事,不打扰对方。很快,绿波就累了,索性放下书睡了一会,到吃晚饭时才起来。悠然虽在看书,内心里依然翻腾著对何剑的留恋,惆怅之极,将头埋在枕头里,深深叹息著,也睡了。

      第二天,悠然便带绿波去柳家。玲玉长得很俊俏,打扮上有点入时又不完全,脸色因怀孕的反应而显得苍白。她对悠然并没有敌意,倒像是有点畏惧似的,做错了事的样子。她母亲气势汹汹的,好像悠然上门是来和她女儿打架的。悠然扶一扶眼镜,文文雅雅地请玲玉一起去何剑家谈一谈。并说谈完再送她回来,不用担心。她母亲立刻便来干涉,玲玉却止住了她,自己点了头,进去换了鞋子,梳好头发,默默同她们走了。她母亲还在后面叫著:“玲玉,不要怕她们!不要去!”

      玲玉不耐烦地回头说:“妈,你别这么叫!”

      她母亲这才不作声了。

      一路上,绿波发挥了自己来的作用,作为局外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问玲玉的情况,以免一路沉默,叫人尴尬。到了何家,何剑出来一看是她们三人,慌得不知说什么好。他明显地瘦了,两眼布满血丝。出了这事,恐怕最痛苦的就是他。他胡子也没刮,头发乱乱的,正坐在桌边喝啤酒。玲玉一见他,眼泪就流了下来。绿波想:这又是一个痴情的女孩!为了得到何剑,可谓不择一切手段。这样冒险的事也肯做。万一何剑最终也不答应,她不是自讨苦吃吗?

      何剑叫他母亲先出去一下。他知道悠然和她很合不来。他母亲发愁地看看他们,对儿子的心疼已使她垮了下来,现在是顾不上来和悠然作对了。她顺从地拿了她编织了一半的毛衣走了。

      何剑便让道:“你们坐!我给你们倒茶去。”

      悠然也不阻拦,由他去倒。她示意绿波和玲玉一起坐在沙发上,她自己坐在一把折叠椅上。何剑给每人面前递了杯茶,自己也坐了下来。玲玉抽抽噎噎地用手绢擦著眼泪。悠然平静地问:“何剑,你现在想好了吗?到底怎么办?”

      何剑欲言又止,说不上来,闷闷地握著啤酒杯。悠然就追问一句: “小孩怎么办,你想好了吗?还是要打掉?”

      玲玉立刻停止了抽泣,紧张地看著何剑。何剑低著眼睛,半晌,微微点了点头。玲玉见他仍然狠心如故,就又爆发出一阵伤心的哭来。悠然慢慢地说:“何剑,我们俩之间已经完了,彻底的完了。不是我怪你,也不是我器量小,不肯原谅你。事情已经按照它自身的规律发生了,我们改变不了了。难过也没用。我不是要来管你们的事,但我想,这个小孩毕竟是无辜的,我们不应该随随便便。你再多想想吧,现在,已经没有我这边的问题了,你是不是还这么想呢?”

      她停了停,眼光里流露出一丝柔情,声音更柔了。玲玉也已停了哭叫,怔怔地看著她。这时的悠然,显得真美,戴一副眼镜,头发垂在肩上,全身都透出一股高贵的气质。她继续说:“我今天来是来和你告别的。过去的一切,我都会珍藏在心里。当时是美好的,永远在记忆里都会是美好的。我不怪你,你也用不著对我有负罪感。每个人有自己的路。我只想临走之前劝你一句,走错一步,但可以不要再走错下一步。”

      绿波也帮著悠然说: “我和赵悠然最要好了,我知道她是真心的。我看玲玉为了你什么都愿意奉献了。听人家说,你们这样生出来的小孩,一定会又聪明又漂亮的,因为你们都这么年青,而且,”她莞尔一笑,调皮地说,“是激情的产物!”

      这一席话,像根划著的火柴,点亮了玲玉的眼睛。微笑也注入她的嘴角。悠然也仿佛忘了自己,也微微有一丝笑意。她最喜爱娇嫩的东西,花呀草呀、小狗小猫的,当然还有小布娃娃。对玲玉腹中的那个小婴儿的揣想使这四位少男少女的心合在了一起,仿佛一切的恩怨都不过是过眼烟云,倏忽即逝,惟有这个小生命才是高于一切,值得他们作出最大的努力,使之尽善尽美的。

      何剑的脸色缓和了,眼睛里重现出神采。他看看玲玉,玲玉也看看他。两人的目光一触就又避开了。

      何剑终于咳了一声,开口了:“悠然,我,觉得对不起你。这辈子欠你的情是还不清了。都是我的错!你真的不恨我,真的原谅我了,好吗?”

      悠然抬起头,深情地注视著他,嘴唇颤抖了起来。玲玉悄悄拉著绿波,示意她同她一起避开。绿波便和她悄悄走到厨房去。悠然含著泪,硬忍著不让它们流下来,挣扎了半天,才淡淡地说: “真的,我不恨你,原谅你了!”

      何剑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第一次主动在她的唇上吻了一吻。他深深注视著她,轻声说:“悠然,我本来就配不上你。我祝你幸福!”

      悠然终于忍住了泪,点了点头,将手抽开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然后神色坚定地说:“唐绿波,你到哪儿去了?我们走吧!”

      绿波赶紧走了出来,玲玉跟在她身后。绿波去沙发上拿起小皮包,扭头问:“柳玲玉,还要我们送你回家吗?你妈可能以为我们已经把你打昏了!”

      玲玉不好意思地一笑,说: “不用了,我自己等会儿回去。我妈她不会说话,你们别在意。”

      “不会的。”

      绿波和悠然走出了门。玲玉和何剑也送到了门口。绿波说:“我们走了,再见!”

      玲玉也轻声说了“再见”。

      悠然和何剑都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暑假里,悠然和绿波说好,再也不提这件事,安心复习功课。只是,原本是很愉快的气氛被一层阴影笼罩了,悠然很少露出笑容来。

第 十五 章

     开学前两天,裴影才回来。使绿波十分意外的是,她还带了国盛一起来。这还是国盛第一次在K大露面。见面打了招呼之后,裴影匆匆和他一道出去逛街,直到晚上才回来。国盛寄住在一位朋友家。裴影一回到宿舍,便来拉了绿波去校园的大草坪散步。绿波已注意到裴影手指上戴了一只钻戒,心里惊疑,但也不能肯定是不是只是一般的礼物。裴影主动地伸出手来,给绿波看,说:“这是我和国盛的定婚戒指。”

      “什么?你定婚了?”

      绿波可吓了一跳。暑假之前,她还以为裴影要和国盛断呢。一个暑假,居然就和他定婚了,太仓促了!绿波脱口就问: “那刘雨寒呢?”

      “国盛已经知道了。我告诉他的。开头他气得像发了疯,乱叫乱跳,可后来,我倒没想到他还能冷静下来。他问我是不是决定了一定要和刘雨寒好,我当时也说不上来。后来,怎么说呢,我们天天在一起,不断地长谈,感情又像是复活了。我觉得很对不起他,让他等我这么多年,就这么算了的话,良心上总也过不去。后来,有一天,他邀我去吃晚饭,就掏出这只戒指来,要我和他定婚。我想想也就接受了。我,欠他的情总要还他的。算了。事情就是这样,我自己也迷迷糊糊的,像做梦一样。我也不相信,我已经和他正式定婚了!”

      绿波听了不由得反对说:“裴影,你简直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你究竟是爱他还是爱刘雨寒?你要想想清楚呀!别的有什么好多考虑的!什么欠不欠的,应该我行我素,管别人怎么想呢!你这人怎么就会被人牵著鼻子走?”

      “可是,事情不像你说的那么简单!我现在觉得,两人之间,除了爱情,还有许多别的东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不管的。离开国盛,我总有负疚感,但离开雨寒,不知为什么,就没有这种感觉。反正,现在多想也没用了。我已经接受了他的戒指,就这样算了!”

      “那你已经告诉刘雨寒了?”

      “嗯。我给他写了封信,告诉了他从头到尾我都还有另一个男朋友,并不是他所想像的那么纯洁无瑕、温柔听话。我再也不想这么两边瞒著了,太累了!公开了反而轻松。我告诉他再也不见面,也不要通信。一刀两断最干净。不然,要是再见他,你也知道我的,可能又断不了了,麻烦又会起来。我对他说我已经定婚了,叫他不要再来打扰我。他这人的脾气是一定不会再来找我了。”

      “你啊你,真叫人难以理解!看你软得要命,可硬起来就和你练的魏体字一样,而且,偏还伤了一颗很多情的心。你啊!好啦,我本来也没有叫你和刘雨寒好。”

      裴影没有说话。她挽著绿波的手臂,像喝醉酒的人,飘飘忽忽地走。月亮很亮地照著,草坪上仍有不少同学在散步谈心。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唐绿波,我真做错了吗?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我怎么一点也没主意?”

       绿波觉得她实在是像一团棉花,没有主见,心地温良,同时也心思太活,容易受人影响,实在是无可救药了。只好泛泛地安慰她:

      “只要你觉得孙国盛是爱你,你也爱他,我想,也不会坏到什么地步去吧。他长得倒比照片上还好些,挺帅的,个头也高,比刘雨寒要高出一头,看上去很有男子气的。也许,正是他身上那一股野劲吸引你吧。相比之下,刘雨寒就太文气了。”

      “绿波,你真了解我。我也这么觉得。每次想离开他,可总也下不了决心,可能就因为这个。我是喜欢他那种野劲的,我也说不上来。绿波,我和他早就有过那种事。”

      “是吗?” 绿波这才更明白裴影总也离不开国盛的底层原因。

      “你觉得——?” 裴影犹豫起来。

      绿波忙说:“也没什么,现在很多人都有的。反正是成人了,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

      “那你呢?”

      “没有,但也差不多。我只是想等我再大一些才好,所以,比较注意不越界限。”

      “你这样做很对。我和雨寒也是这样,总是能恰到好处就刹车。可国盛,他不理你这套。他疯起来我是根本抵挡不了他的。他又把我看成反正都是他的人,所以,更不听我的。可是,怎么说呢,他这样的时候倒比平常更吸引人一点。照他的讲法,就是这才是一个男人爱一个女人的最高体现!哦,不该和你讲这些。你还小呢!”

      绿波故意冷笑一声,说:“我不会比你懂得少的。这种事有什么?我全知道。”

      裴影笑起来,说:“你没有体验,怎么会懂?”

      “难道不会看书?哪用样样都亲身体验才知道?我看啊,你和孙国盛是分不开了。这方面你们和谐,就很难叫你们分开了。这样也好。你们好好维护感情吧,别再和刘雨寒牵牵扯扯的,免得折磨他。他挺可怜的。”

      “唉,”裴影叹了口气,“我早就这么想了,就是难做到。人为什么有那么多不同的感情呢?国盛给我的是一种旷野烈日的感觉,而雨寒给我的是好像湖上初春的感觉。”

      “但你不能两者兼有啊!”

      “是啊,所以,我已经决定了,总要舍一边的。就这样了,告别刘雨寒吧!”

      裴影的眼睛里有一丝泪光一闪。最后那句话,仿佛是耳语。绿波也体会著她此刻的伤感,也为她轻叹一声。人生的无奈何其多!

      此后,雨寒只给裴影写来一首告别的小诗,便再也没有了消息,从此从裴影的生活中消失了。他的心显然是被刺伤了。裴影表面上很镇定,背地里却哭过好多回。雨寒再也没有来争取她,她也就顺随自然,哭哭也就完了。只是常拿了雨寒写给她的旧诗看。她工工整整,用漂亮的魏体,将他的诗按顺序抄在一本绿缎面的笔记本上,题为“湖上初春”,压在枕头底下密藏著。

      金色的秋天是上海最美的季节。蓝天一碧如洗,风清气爽,树叶沙沙,日影轻摇。班上的同学们每逢周末都三三两两地约了出去玩。这天,十来个同学组织了骑自行车活动,去远郊海边去看海。活动是由梦远和王瑛发起的,男女同学中不少人响应。绿波也硬拉了悠然一起去。悠然虽仍恋恋于何剑,一时难以忘情,好在她是个理性高于情绪的人,想好的事,绝不更改。所以,只是心情郁郁而已。绿波叫她一起去,又求她为她去借一辆自行车,她也就振作起来,借了范青青的大红色的女式车。她自己有一部黑色的。他们一行浩浩荡荡地骑出了城,一路上不时地停下来买甘蔗吃。沿途逐渐地有了大片的农田,正是稻子成熟之季,一片黄黄的稻穗在阳光下闪耀。梦远和沈诗骑在一处,有说有笑。沈诗基本上完全从失恋中恢复了常态,只是嗲劲消失了大部分,仅残留一些余味。绿波偷眼看看梦远一双漂亮的眼睛,它们正专注地望著沈诗佼俏的脸,意识到他对沈诗的态度有些不比平常。沈诗和郑晖的断交人所皆知。许多男生都在猜测她的下轮男朋友会是谁。她毕竟是那么突出,没有了男友,就更是男生们瞩目的对像了。梦远很显然对她不像对一般的女生,好像总是更温柔、更体贴、更周到一些。他尤其欣赏她的审美趣味和对艺术的见解。他俩碰在一块总是大谈艺术、舞蹈、歌剧或音乐。沈诗有了这么一位好听众,既懂她喜爱的专题,又表示钦佩她的见识,就滔滔不绝起来,总要谈到脸红眼亮、口干舌噪才罢休。不过,她倒很注意分寸。一般都当著同学们的面和他谈,表现出没有隐私的样子,也使梦远不便进一步接近她。

      绿波一直跟在悠然身边。悠然无心说话,只是看看路边景物,眯著眼睛,一付悠哉游哉的表情,对别人的嬉笑高谈不闻不问。欧阳欢却在找机会靠近绿波,大约想找她聊聊。他的表情有点古怪,欲言又止的,王瑛便紧跟在他后面,想听他说什么。他几次想开口都没有开成。绿波也没有往心里去。以为他大约又有什么花招要耍弄。他看来满腹心事,倒使王瑛本来很高的兴致降了下来。她很想问问他究竟为了什么,可惜欧阳欢有意避开她的目光,显然地不想和她谈心事。这刺伤了她的自尊心,也就不去主动问他了。

      大家辛辛苦苦骑到了海边,停好车,爬上一带海堤。一大片黄黄的汪洋便显在眼前。上海濒临的太平洋颜色与长江差不多,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烁著金波。远处有一两片白帆,也有些海鸥在飞鸣。同学们惊呼著,手舞足蹈的。梦远和沈诗率先脱了鞋,赤脚在烂泥地的海滩上向大海走去。海滩上有大片的芦苇丛。绿波和悠然也跑起来,王瑛和琴琴也跑起来。大家都像小孩子一样,从拥挤的上海城走出来,觉得天地辽阔,个人渺小得像一只小鸟儿了。

      一直走到海水边,就看见一艘小渔船,系在一根桩子上,泊在滩上,没有人管。几个男生便快活地跑过去,也不怕人来说,解开缆绳,一起推船下水。绿波也想跑过去凑热闹,却被欧阳欢一把拉住,说:“让他们先玩,我和你有句话说!”

      悠然正一个人赤了脚在趟水玩,一边眺望著远方。别的同学都在玩那艘船。绿波见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开玩笑,便停了脚步,关切地问:“怎么了?你一直都想找我说,我还以为你在和我玩呢!什么事?”

      “现在也不方便告诉你,明天下午上完法语课,你到那片小桃花林里等我行吗?”

      “什么事呀?简直像约会一样!” 绿波故作玩笑地说。

      “就算是吧,还是第一次呢,来不来?”

      “那就算朋友之间的约会好了,我来!没别的了吧?”

      “没了。”

      绿波略有点心跳,为了掩饰,这才爽朗地答应了。说完便跑走了,留下欧阳欢一人,惆怅地望著她的背影出神。船已经被推下了水,几个人正七手八脚地划著。只有两枝桨,梦远领头跳进了水里去推。绿波一抬腿上了船,船就猛摇起来。沈诗大叫:“喂,唐绿波,不许上来了!晚来的人都只能在下面推船!”

      绿波白了她一眼,娇娇地说:“我才不呢!所有男生都下去推!”

      王瑛已经看到了刚才欧阳欢和绿波说话的一幕,这时讽刺说:“原来沈诗治好了的毛病跑到唐绿波身上去了!”

      绿波立刻反唇相讥:“你这样尖刻,下一个肯定就轮到你了!”

      卢莹把她短裙的下摆掖了掖,边准备下水边说:“好啦,好啦,我下去好了!”

      旁边的高占培和柏方赶紧拉住她,说:“哎,不好意思,还是我们下去推!”

      于是,几个男生推著,两个男生划著,船在岸边的海水上移动起来。经过悠然和欧阳欢站著的地方,大家都向他俩吹口哨、尖叫。悠然和欧阳欢只望著他们笑。欧阳欢弯腰捡起一枚五角形的海星星,举起来向他们炫耀,卢莹和柏方两个立刻给吸引了过去,也在滩上找“珍奇”去了。玩够了,大家就重系好小船,回到大堤上,坐在高高的大石头上,吃带来的干粮。大家相互交换著吃,吃得香喷喷的。又休息一回,这才串成一串,向回骑。

      他们披著夕阳,脸被海风和太阳吹晒得红红的。回到学校,都累得半死,躺下便是酣甜一觉。

      第二天便是星期一,下午上完了法语课,绿波留下来问了几个问题,一看手表,已经过了一刻钟了。欧阳欢早已走了。她急忙地出去,远远就见他坐在桃花林边上的一张长椅上,正在等她。她走上前去叫了一声,欧阳欢便抬起了头。两人相视而笑。欧阳欢站起身,同绿波并肩沿著小路,向校园比较僻静的西北角走。绿波问:“究竟是什么事?”

      欧阳欢沉吟不语,过了半天,才说: “绿波,有个女孩,叫白雪,住到我们家来了。”

      绿波一听“白雪”两字,以为他又在说笑话,生气地说:“喂,好好的叫人家出来,又是闹著玩。我走了!”

      “没骗你,是真的,她姓白,名字叫雪,比你大两岁,在芭蕾舞团跳舞。”

      “真的?”绿波这才相信,同时也明白了他发愁的原因。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爸一定要她做我的未婚妻!”

      “什么?我根本不信!难道他想包办婚姻?清流根本不会的,你别瞎编!”

      “你倒好像比我还了解他!你哪里知道里面还有一段你没听过的故事呢!” 欧阳欢抬眼望著远处,心情沉重。

      “那就把故事讲给我听听好了吧?”绿波说。

      “你也看过他那本《雪岭》的吧?那里面和我爸最要好的施怀,就是用白雪爸作的原型,你知道吗?书上也写到了,施怀是我爸的救命恩人,不过书里没写我爸后来却恩将仇报,抢了施怀的未婚妻。”

      “那就是说,白雪爸的未婚妻就是你妈喽?”绿波试探地问。

      “对啦!”欧阳欢苦恼地应了声。绿波倒不由得激动起来。原来大作家清流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罗曼史!她带点兴奋地催问:“那,后来呢?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多久。你有没有听到前几个月有架飞机在广州失事?”

      “有,是无一生还的那次吗?”

      “嗯。白雪的爸妈都在上面。”

      “哦,天哪!”绿波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同情的目光,对这位素不相识的白雪骤然有了同情和好感。她轻轻叹口气,打消了一点刚燃起的兴奋。欧阳欢继续心情沉重地说: “我爸妈一直对白雪爸深怀内疚,总想要他原谅他们。可是,他总也不肯见他们,也不肯原谅他们,而且,他一直都活得很不开心,对白雪妈也不太好。”

      “那白雪妈是什么人呢?”

      “她原来也是跳舞演员,后来留在舞蹈团管事。我爸告诉我,说那时白雪爸苦恼极了,就愤世嫉俗起来,其实他天性很保守的,当时却找了好几个很时髦的女朋友。其中一个就是白雪妈妈。后来就和她结婚了。没多久,就一直矛盾很大,爸说他主要还是心里有我妈,所以才糟塌自己的生活。”

      “那你妈怎么说?”绿波对这段罗曼史实在难以没有兴趣,追著问。

      欧阳欢简单地说:“她什么也没说。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反正,听到他们空难的消息,我爸是老泪纵横,哭得什么似的,妈也哭了。没多久,就听他们说要接白雪来住,把她从西安转到上海来了。住了几天,我爸就找我谈,要我将来和白雪结婚。”

      绿波沉思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那,白雪好不好呢?”

      欧阳欢避重就轻地答道:“我爸妈对她可以说是一见钟情吧,他们可亲热了。她也对我爸妈特别亲,像他们的亲女儿似的,现在就已经叫他们爸妈了。”

      “她是不是很美?”这其实是绿波最关心的问题。她名字叫白雪,真像“白雪公主”一样美吗?

      “是很美。”欧阳欢第一次对这位指定的未婚妻表示了正面意见。

      “那就是说,你也很喜欢她了?”

      “才见面没多久,哪里说得上来?但肯定没爱上她。我很反感我爸那一套!凭什么他自己做了亏心事,就要让我给他弥补?他这人老是这么自以为是的,以为别人都会愿意听他的!”

      欧阳欢忧愁地望著前面的一片杂树林。绿波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满足好奇的问题全都问完了,心里也泛起一丝怅然。怎么?自己在谈这位倾慕自己已久的人的婚姻大事,竟是这么随便而又轻松!难道他移心别恋,自己就真的一点也不遗憾吗?沉默了一会儿,她还是鼓起勇气,从第三者的角度出发,劝欧阳欢说:“我想,你至少可以试试。反正你又没有女朋友——”

      欧阳欢瞪大了眼睛,定定地望著她说话。绿波说著说著,在他的逼视下,也软弱了下来,说不下去了。她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好别转头去。

      欧阳欢情急地问:“你真这么想?你对我真地就这么无所谓?绿波,你告诉我实话,我还有没有希望?有没有?从进大学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在等你!我早就告诉你的!等你长大,等你明白,等你愿意接受我这片心!你知道我对任何一个女孩,哪怕比你漂亮十倍的,都没有这么强烈地动心过!你怎么就真地对我无动于衷呢?!”

      他紧紧地抓住绿波的肩头,微微摇撼著。他的眼里喷射出焦躁的火花。

      绿波无言地回望著他,急慌之中,流下泪来。叫她怎么说呢?实在是说不清呀!到底对他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呢?但要说完全的是无动于衷,那也是谎话!

      猛地,欧阳欢将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拥抱著。接著,他抬起她的脸,在她的唇上热烈地吻她。这一吻已完全是恋人的吻,不再是他曾给过她的那隽永美丽的一吻。绿波没有躲开。她只在内心犹豫了一下,挡不住他狂热的影响和自己内心深处对他的歉意和想报答的愿望,也热烈地回吻了他。他们边吻著,边蹲下身来,让茂密的树林遮住他们。他们久久地、沉醉地互吻著,直吻到两人心醉神迷,觉得天旋地转。当他们终于松开手,对望一眼,绿波便羞得将脸藏进了欧阳欢的怀中,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欧阳欢坐在草地上,倚著一棵树干,拥著绿波,一手温柔地梳理著她的头发,嘴里喃喃地叫她:“绿波!哦,绿波!绿波!我的绿波!”

      过了一会,当绿波终于重抬起头来,他立刻又将她紧紧抱住,重新热烈地吻她。他们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吻著。

      绿波已经彻底地忘了理性的约束,忘了什么叫作应该和不应该,只和他吻了又吻,让激情尽情地宣泄,好像他们之间所有的遗憾都在这些吻中消散了。

      他们在树林里一直坐到天黑。夜幕降落,寒冷的月色透过树叶洒下。绿波的理性也一点点恢复,只感到他们俩好像是刚从星外归来一样。他们刚才所在的那片热情的天地离现实世界有多远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凉如水的空气,从欧阳欢的怀里挣出了身子,坐直了。欧阳欢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幽幽地问:“梦醒了?”

      “嗯,醒了。” 绿波微微一笑,略带一丝凄凉地轻声说,“欧阳,也许,我前世里曾欠了你很多的吻,今天,我都还你了!哦,我的心好静,静得象夏天里大太阳底下没有风吹的树叶。静极了!”

      欧阳欢缓缓将目光射向了远方。过了一会,他便伸出他的长手臂,轻搂住绿波的肩,对她耳语说:“今生今世,我不可能把你从我的心里抹去。真像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似的,分不开。但,明天开始,我就要结束我的烦恼。” 说到这里,他定定地看住了绿波,然后,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知道你心里也有我,可是不多。你有一套和我的性格有点冲突的东西。也许,你永远也不会照我想的那样长大。你身上有太多十六、七岁小女孩的气质,脾气太倔,到老也不一定改得了。我不是你理想中的白马王子。嗨,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就是忍不住地还是妄想。但你不知道,我是多么了解你,珍惜你,对我来说,你就像一块雕花的水晶,花纹虽繁复,我却都看得清清楚楚!”

      绿波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就想和他争辩,但欧阳欢抢先打断了她,语气里带一点烦躁:“别争了!你总是和我争、争、争,从来也不会放松一下自己!你要好好记住,有一个欧阳欢,只有这一个欧阳欢,真正懂得你,永远也不会对你忘情的,行吗?”

      绿波低垂了头,不肯就回答。半天,才忍住了想要辩驳的冲动,微微点了头。他们又坐了会儿,便站起身,一起无情无绪地向宿舍的方向走去。月光白晃晃的,洒满了静谧的校园 。香樟树的清香,淡淡地飘荡。  

第 十六 章

      和欧阳欢的这场谈话之后,绿波的心情为之沉郁良久,脑子里不断地回想起和他以往交游的种种,以及那无数的热吻。在爱与不爱之间,难以划出一条分明的界限。她心里觉得就像是刚和恋人分手一样,有点失落,有点惆怅。但要让她回过头去,重寻一份热烈的感情,她却并没有这种冲动。她只是十分顺从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在以后的几个月里,她也曾偶尔和欧阳欢交谈过,态度都淡然得很。她问白雪怎样了,他只说挺好,没有别的话。绿波说希望什么时候能见一见这位“公主”。欧阳欢便冷冷地答说:“总有机会的。”

      这种冷淡的态度使两人都不好受。为什么不能还像过去那样,既保持距离,又表示亲密呢?绿波实在后悔那天晚上。那打破了他们过去所精心维持的平衡,再要恢复到两无猜疑、坦荡无碍的状态,谈何容易?

      同学们有不少人都在加紧准备功课,各自打著如意算盘,筹划毕业后的前途。若云很想考到北大去做研究生,因为远翔已经由老师决定保送入研究生院了。若云还是老样子,不声不响的,很少对别人谈她和远翔的事。但从她每次接到北大的来信,就要躲到床上,放下帐帏,看上半天,就知道她和远翔正好著呢。有了远翔,她仿佛格外地游离在同学群外,心思都系在那远方的人身上。有次绿波问她小莲的情况,她才和绿波谈了一回,说小莲已决定等她们这一级的同学毕业后回来复学。她目前很稳定,平时在一所中学兼职教授英语。只是她仍不肯再见远翔。绿波听了,不禁感叹了一番。悠然稳稳静静地依旧看她的书,当然情绪总也不高,不和别人多搭理。她和何剑的事,绿波和欧阳欢都没有为她说出去,但她冷淡的态度,以及何剑再也没有出现过的迹象,还是引起了别人的猜测。王瑛最为敏感,好几次试探地问她,悠然都避而不答。于是,大家的心里也就有数了。

      沈诗积极地参加学校各种活动,尤其和梦远一道,练跳舞,练朗诵,举办音乐欣赏。她比刚进校时成熟得多了,很有点气派和风采,脸上洋溢著自信和欢快,逢人便说,过去的就过去了,一点都不再想才好呢!

      “郑晖已经,”她潇洒地一挥手,用英文说,“GONE WITH THE WIND (飘了)!”又说,“我发现没有了他,我倒反而变好了,不那么容易就发脾气了。其实太早谈恋爱也不好,不能自由自在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心里老想著一个人,过得婆婆妈妈的,很没劲!”

      琴琴和杨欣的关系却发展到了比较正式的程度。琴琴恩威并施,杨欣也就收敛了点。只是忽然之间,就传出了他的一位姑妈,在美国开衣厂的,给他办了手续,让他去美国留学,读硕士学位。琴琴是既喜且忧。喜的当然是自己毕业后,可以和杨欣结婚,到美国去陪读。忧的则是这匹野马,没有了她手牵著缰绳,不知道会跑到什么地方去。但杨欣是一味地欢喜,临走发了无数的誓,只等琴琴毕业,就回来结婚,带她飞向新大陆。琴琴也只能忍住自己的担心,表面上得意地送走了男朋友。从那以后,她一反往常,变得忧心忡忡的,也不再有什么心思做她最爱做的事:化妆打扮,也不像只花蝴蝶飞来飞去地在各间宿舍里窜。

      王瑛因为欧阳欢近来更不常来学校活动,也十分的无情无绪。眼见再有大半年即将毕业,自己的心事那个嘻嘻哈哈的人究竟知不知道呢?上一次,她爷爷病危,不久即去世了。报纸、新闻界隆重地作了报道,同学们也都有所表示。大家都知道,她是这位声威赫赫的老人的掌上明珠,对她这个唯一的孙女儿的疼爱无以复加。王瑛很难过,因为没有能带一个男朋友去见过爷爷,让爷爷也高兴高兴而深感遗憾。那时,欧阳欢也来安慰了她。几次比较避开旁人的谈话机会,倒使王瑛感觉接近他不少。可惜她正在哀悼爷爷的病逝,难以进一步表示。机会一错过也就错过了。欧阳欢自己家里也出了那些新闻,又多了个白雪,对王瑛便更加忽视起来。王瑛已渐渐绝望,时常悲从中来,但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只将忧郁藏在心里。但欧阳欢身边还没有正式出现一位女友,她还存有一丝希望。

      看到身边的女同学们和男友离散,绿波开始珍惜起她和杰人的关系,十分懊恼那一晚和欧阳欢所做之事,暗暗发誓再也不能让这类事发生。在她的心目中,她和杰人是一对纯情的青梅竹马。没有比杰人更符合她对情侣罗曼谛克的幻想。爱情充满了诗情画意:一个是英俊温柔的大哥哥,一个是甜蜜聪明的小妹妹。这小妹妹时常有点任性,惹大哥哥生气,不过,她有一张甜蜜蜜的嘴,总能陪个礼,使大哥哥转忧为喜。他俩并且正在为实现一个美梦而共同努力著,要双双考入厦门大学,然后,一同在那蓝蓝的海边、绿绿的椰林中相伴度日。她越想越觉得心里甜滋滋的,情思涌动,情诗便一首首地寄向了南京。她不厌其烦地描绘著他俩的未来,设想著有多少适意的事可做。另一方面,研究生考试已报名完毕。一切都已就绪,就等著上考场了。她便埋头复习,一心不二用,绝对不允许自己想一点欧阳欢的事,专心地攻她头疼的法语。

      可是,这天,杰人却忽然没有通知她就来了。王瑛去开门,一见杰人,便回头笑著说:“嗨,唐绿波,把邮票还给我吧!你的信用不著寄了!”

      绿波正在拿了向王瑛讨来的邮票,用舌头舔著,抬眼看见杰人,又听了王瑛的轻嘲,脸一下红了。她放下手上的信,一阵内心的激动使她忘了羞涩,忘情地叫了声:“杰人!”就跑过去,紧紧地拉住了他的手臂。两人都很想拥抱,但碍于几个同学在面前,只好紧拉住手。

      绿波快速地收拾了,便同杰人走出去。一直走到荒蔷薇园才停下。四处无人,黑暗中,只有清清的月光洒在这废园中,有些凄清。绿波和杰人拥抱在一起,热烈地吻著。绿波一边吻著杰人,一边暗暗地在心里说: “对不起!对不起!杰人!我做了我不该做的事!但我是真心爱你,原谅我吧!我会加倍地爱你!爱你!”

      好久,绿波才问:“怎么忽然跑来了?是出差吗?”

      “不是。”杰人吞吞吐吐起来,一边拉绿波在废木桩上坐下。

      “那,是想我了吧?复习得怎么样了?”绿波边偎在他身边坐下边随便地问。

      杰人虚拥著她,沉默了一会,才说:“绿波,你别生气,我没报名。”

      “什么?”绿波楞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着急地追问,“为什么?”

      杰人又沉默了,半天,才鼓起勇气回答:

      “我觉得没把握,很可能考不上。与其到时考不上,弄得风风雨雨的,在工厂里也不好看,不如就不要报名了。你也赶快把你报的志愿改过来,报到南京大学来。你肯定能考上的。这样,我们就肯定能在一起了,好不好?好不好?”

      那最后一句好不好,语气里充满了惭愧和恳求。

      绿波听了,却一时都不敢相信。她正在满怀信心地准备去奋战,忽然之间,还没来得及去一试,杰人就先打了退堂鼓了。虽然那最后一句好不好也很使她心软,但她的天性是自高自傲惯了,忍不住就教训开来:“你这是临阵脱逃!明明和我讲好了要一起去考厦大的,你怎么就知道你肯定考不上?怎么你一点冒险的精神也没有?哪还像个男子汉!我们是在追一个梦呀,要用力地追才追得上的!要是我在我的女朋友面前说了要去考,哪怕我现在得了不治之症,我拚了命也会去考的。这就叫说一不二!没有输的勇气,还怎么可能赢!”

      她只管自顾自地数落,把心里的话统统倒出来,说得杰人无言以对,难堪地低著头。同样这一件事,他俩的看法是多么不同!杰人想的是要保险。去考厦大,万一考不上,绿波却一人考上了,他们就还要分离好几年。而他相信绿波是一定能考上的。他对自己却信心不足。所以他才想了这个万全之策,让绿波考到南京来,这样,他们就肯定能马上结束目前两处分离的局面。这事事前他也和苇苇商量过,她也不得不认为有理,虽然她私心里并不很愿意绿波回南京来。杰人便下了决心,想这事太重要,绿波生一回气,被说服了就好了。不过,绿波的这一篇长篇大论,实在太伤人,尽管杰人有备而来,仍然觉得受不了。两人一时僵住了。终于,还是杰人打破了沉默,问:“现在,你说怎么办呢?”

      绿波没好气地回答:“我已经报了厦大了,我也非常想去。我一个人考就是了。你以后要愿意,明年还可以报名。”

      杰人听了她坚定的态度,隐忍许久的怒气终于冲了上来。他一把推开她,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走了。

      绿波怔了一下,也不去追,仍站在当地。直到杰人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之中,她才坐在木桩上,呜咽起来。

      杰人走后,一直便没了音讯。绿波忙于复习迎考,加上心里著实生气,想他过些日子总能缓过来的,也没去理他。她真是伤了心,觉得杰人无情地打破了她所精心构想的美好未来,这么懦弱,没有一点男子汉的气质,难以马上就原谅他。她毕竟是个雄心壮志高于情感的人,为了和同学们一争上下,她暂时抛开烦恼,专心攻书。

      很快,研究生考试考完了。绿波考得很好,自料一定能考上,心里颇为得意。休息了一段日子,正在思忖杰人的气不知消了没有,到底要不要自己先道歉。实在的呢,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可是,这么僵著,也不行。正在思前想后的,杰人的信却先到了。绿波怀著欣喜拆开信来,读著读著,却没料到不是要和她和解,而是来和她诀别的。信这样写道: “绿波:自从那天晚上别后,我想了许久、许久。我是深深地爱你,从你还是个中学生,直到现在。这份爱也许永远也不会彻底消失。但我还是作出了我早就想作的决定:离开你!你带给我的折磨至少和给我的快乐一样多,我已经忍受到了极点。我不再指望你能改变你的个性。我在你的生活里永远都那么不合时宜。我走了。我要去安慰另一颗心,一颗和我一样痛苦的心。她就是苇苇。也许,命中注定,我属于她。我太知道一份得不到对等回报的爱有多痛苦。我已经和她在一起了。我相信,我会像她爱我一样爱她的。我会努力。绿波,我想你肯定不同意,但我认为你从来也没有爱过我。你是个只爱你自己的人。我们分开吧,结束彼此的折磨。我相信你一定会前程似锦。苇苇今年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到时请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再见!        杰人。”

       捧著这封信,绿波只觉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怎么可能?杰人,我的杰人,我的,我所爱的杰人,居然他认为自己从来也没有爱过他!还有什么公道可言?连铁一般的事实也可以否认!难道爱他就不能同时有自己的个性?难道什么都得像他的应声虫才叫作爱他?指出他的弱点就是不爱他吗?而且,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苇苇,正像苇苇预言的,正像别人所期望的!他,他竟是这样无情!

      绿波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断地涌出来,怎么也止不住。她的心里充满了委屈,那种从小就有的被抛弃的感觉重又爬上了她的心头。她的心痛极了。她扑在桌上,不顾旁人的目光而抽泣起来,无法抑止地抽泣起来。

      悠然和裴影正坐在悠然的床头说话,让绿波读她的情书。忽然见她哭了,慌忙过来劝慰。连问了好几声,绿波都像没听见似的,只是埋著头哭。裴影急得自己也要哭了。她对绿波可真有亲姐姐般的感情。悠然猜著,不能肯定是不是杰人出了什么事故。绿波自管自痛不欲生地哭著,好像天也塌了下来。悠然拿起杰人的信,对绿波轻声说:“让我看看,行吗?”

      绿波边哭边微微点了头。

      悠然和裴影忙凑著看了一下,一时也很惊讶。绿波爱面子,从不将她和杰人的矛盾说给她们听,她们一直都以为他俩好得天衣无缝。绿波又仿佛对杰人一万个忠心,从没有别的男友,欧阳欢那样追她,她也没有动心,总说他们只能是朋友。绿波伤心地哭著,根本听不进别人的话去,悠然和裴影也只是呐呐地说著: “别哭了,别哭了!”

      因不了解其中的原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绿波终于自己哭累了,接过裴影递过来的毛巾,擦了脸,羞惭地低头说:“我没事,安静一下,就会好。你们别管我反而好。”

      说著,便脱了外衣,躺上床去,放下帐子。她用被子蒙住头,想著想著,沉浸在孤独被弃的感情旋涡里,头疼欲裂,竟渐渐地睡著了。

      当她醒来时,已是夜里。同学们都已经熟睡。她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回想著和杰人车站上一次次泪别,那夜风,那夜色,那迷离的灯火,那隆隆的车轮,杰人那关切的面容,瘦而长的身材,那些使她回味无穷的画面,一闪又一闪,在她的眼前晃动。她的心有种难言的痛。天哪,杰人离我而去了,初恋也随之消失了,而那两个她取名为南山、采菊的幻想中的小孩也不可能出生了!怎么会呀?怎么会是真的?过去的一切都还那么真切,现在却已不复存在。真没想到,本来以为不过是那无数次争执后的又一次争执,现在竟是真地分手了。她又想到了苇苇,觉得自己在表姐面前是颜面扫地了。她又恨恨地发誓再也不见杰人,不见苇苇,永远也不回她初恋发生的地方南京。眼泪猛地涌满了眼眶。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叠信纸和笔,拧亮床头小台灯,(她是经常在夜间看书写作的,)不假思索地在纸上刷刷地写起来。眼泪滴湿了信纸,字迹有些模糊了。她用尽心力写完,便释然倒下,立刻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悠然她们几个早早醒了。看绿波还没有动静,都有点担心。她们聚在宿舍里,想等她醒来。忽然,悠然看到几张信纸散落在地上,走过去捡起一看,正是绿波昨晚写的一首告别诗。她不由得低头看了下去:

      有别

      可是雪崩山倾?

      可是天震地裂?

      亲爱的,我失去了你,失去了你。

      亲爱的,我这样恍惚、这样含泪迷蒙地

      失去了你,向你告别:

      啊,亲爱的人,祝你一路平安,一路平安!

       让那暮色中落下的梅花,

      一朵朵,

      为我们往昔的爱歌唱悼词。

      用洁雪绵绵做它的罗帐;

      用衰黄的绒草做它的卧床。

      让它静静地、静静地

      像一位贞女躺在那里,

      让那冬日里落下的梅花,

      一朵朵,

      歌唱它的哀怨的悼词。

      难道说这眼泪真是冰融的春泉吗?

      沿著山谷,

      沿著云栈,

      沿著赤裸的枝桠,

      沿著寒日衰弱的手臂,

      它流不尽、流不尽!

      我要将你掩埋了,

      美丽的岁月;

      我要将你安放下了,

      我青春的伙伴!

 

      你是眼泪,

      你是伤心,

      你是滴不完、诉不尽的一丝丝秋雨,

      你是暮云四垂的海上孤帆。

      我把你掩埋了,

      美丽的岁月,

      用百合环绕你的木棺;

      我把你安放下、安放下,

      我亲爱的伙伴,

      用梨花覆盖你的前额。

      秋天里,我的歌声会是雁儿,

      一声声嘹唳,

      唤你熟悉的姓名。

     看完了诗,悠然心有同感,黯然神伤。她轻轻将诗稿递给沈诗和王瑛她们,她们马上也读起来。沈诗看著看著,眼睛里闪出了泪花。王瑛也很感动,自己从头拿起又细念一遍。沈诗压低声音说:“这首诗应该拿去发表,我很感动!”

      忽然,绿波的声音从帐子里轻轻传了出来:“不,并不是什么好诗,只是我用来告别过去的工具。现在,过去已经成了过去,就像你说的,GONE WITH THE WIND!不用再看它了!”她边说边披衣拉开了帐帘。

      这首诗确实使她把一时的痛楚放射了出来,此刻,她看来平静多了。悠然把诗还给她,她拿起来,一下就撕了。

      王瑛问:“也不寄给李杰人看看吗?”

      “那有什么意思?我以后再也不为他写什么无聊的诗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眼里又涌上了一层泪。但她忍了忍,借穿衣服岔了开去。

      莎士比亚戏剧节又要到了。今年,四年级的学生是真正要唱主角的。但许多同学都在担心毕业后工作的安排,还有的担心男女朋友的归宿,倒反而不像去年人心齐。各自组了几出人物少的片断。绿波没有因杰人的离去而生活紊乱。一句也没有向人诉说怨艾,仍然愿意参加排练。

      这段时间里,因为总在一处排戏,又演的是爱情的悲剧,梦远对沈诗的殷勤已很明显。演起戏来分不出是真还是假。同学们都在背后议论他俩。临近毕业,大家最关心的便是最终谁和谁好了,谁和谁翻了。506室的几位女生最为出众,却不约而同地在情场上大败而归,格外引人注目,招人议论。沈诗和梦远都有很浓的艺术气质,又品格浪漫。别人很容易就认为他俩在恋爱。

      这天,排完了戏,他俩并肩从教室向宿舍走。梦远总是殷勤周到地照顾沈诗的。正走著,梦远忽然说:“昨天,高占培问我,你和沈诗到底有什么没有?”

      “你怎么答的?”沈诗头也不转,眼睛看著前方问。

      “我当然说什么也没有。”

      沈诗便不作声,继续向前走。沉默了一会,梦远又说: “其实,什么也没有也不完全对。你说呢?真的是什么也没有吗?”

      他有所期待地看著沈诗。沈诗想了一想,便说:“当然是有的。”

      恰好他们走到一棵香樟树下,她便停下脚步,手中握著剧本夹。她的脸上微露一丝笑意,显出一片真诚,缓缓地说: “邱梦远,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谈谈。我很感谢你,但是,你来得不是时候。我一点想和任何人谈恋爱的心情也没有。一颗心受了伤不那么快就能好起来的。过去并没有真像我说的那样,GONE WITH THE WIND!”

      “你还在想他?”

      “是,又不是。怎么可能完全不想了呢?他是我的白马王子,过去是,永远都是。一个人的初恋也许就这么特殊!”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找,能找回来吗?我觉得,失去了的,是找不回来的。现在在北京上班的郑晖还是那个邀我跳第一支舞的郑晖吗?梦一醒,就成了回忆,再也不可能重复了。”

      梦远无奈地低了头。

      沈诗伸手拉了拉他的手,安慰地说:“你是我的知心朋友。真的,我也很喜欢你,可惜我不能爱你。我想我会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谈恋爱。你别怪我,行吗?”

      梦远拉了她的手,笑著说: “我怎么会怪你!你不用担心我的。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还想起我,不要不来找我。我的门也会很长一段时间都为你开著的!”

      “谢谢。今天就别送我到门口了。” 沈诗放开手,拢了拢书包带,转身走了。

      梦远两手插在裤兜里,站在那棵香樟树下,在黄黄的路灯照射下,看著沈诗的背影远去,耳边仍回响著她那柔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