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时间到了,我没有去考试,开始考试的第一天,我去了一所村小,和那学校的负责人商量了一下全镇学校到他们那儿开改善办学条件及教学研究现场会的事。回校后,我给校长汇报了一下,校长同意了我的“二合一”的构思,并对我说到时叫上管校的镇领导,希望能对教育,对改善办学条件再支持支持。回到宿舍,已是很晚了,我有些累,便早早睡了。
随着期末地临近,最近也不常画画了,参加考试的事也渐渐淡忘了。
校长叫同事给我带信,去一下他办公室。这是我非常熟悉的屋子,一间只几平方的房间,一张办公桌对着门摆放着,办公桌后面是一个书柜,整齐地放着书,侧面靠墙是一张小床。墙上的风扇不住地摇动着它的头,可屋子里显得还是有些闷热。
校长见我进门,看了我一会儿,表情怪怪的,是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我心里闪过一丝紧张:是不是我出啥事了?又想了想,我自己否定了自己。校长好象看出我有些不自然,冲我一笑:“站着干嘛,坐。”
随手递给我一封信:“看看,然后说说有啥想法。”
信,是方素寄来的,信写了有好几篇,在信里讲了她对我们这里幼儿教育的一些看法,譬如就地取材开展幼儿的认识活动等等,信中特别提到关于幼儿教师自制教玩具的事,她说这样既可节约又可以锻炼教师,但这要求教师得懂一些教玩具制作的方法,还说下期开校或开校前来做一次专门的讲解,看看我们学校觉得怎样。信的最后还顺便问了一下我考试怎样了,还说要是考上了,叫我请客。
我望了望校长,校长正用一种征询的目光看着我。从校长的表情我似乎看不出他对这些建议的看法,我便用委婉的语气说道:“我觉得还是可以。”
“哦。”
校长点点头,目光还是盯着我,回答时我感觉他有些走神。看着这种神情,我心里真的有些不踏实了。
“阿郎老师。” 好一会儿,校长开口了。
“你记得刚分家的那一年,第一期结束我们两个去教育局开总结会吗?那年可真的有点冷的呀。”
我不知道校长提这已经过去两三年的事干吗,但那时的情景我还记得。那时中小学刚分家,我们学校各方面基础都有些差,会上宣布教学质量评比结果,我们学校在全区排名在较后面。开会结束了,走在街上,冰凉的雨点直往人脖子里钻,路上的人都裹紧衣服,缩着脖子,来去匆匆的。校长一直没说话,沉着脸。我们找了一个小餐馆吃校长最爱吃的豆花饭。校长说天太冷,一人要了二两高粱酒。那冒着腾腾热气的白嫩的豆花一上桌,校长便弄了一大口进嘴里,然后端起酒杯举在我面前:“来一口,暖暖身子。”
校长一口就喝了一大半。我也拿起酒杯长长的喝了一口酒,我觉得酒从我嘴里沿着喉咙缓缓地流进了我的胃里,然后我就觉得我的嘴里满是麻麻木木的了。
本来有海量之称的校长那天二两酒下去看来就有了些醉意。
过了一学期后,我们学校的综合评比就都排在前面了。在那一期学校总结会上,校长高高举起奖状,兴奋得满脸冒红光。
“阿郎,想啥呢?” 校长见我愣在那里,便问我。
我笑了笑,没说话。校长也笑了,用手摸摸他的寸头。我想,他一定猜到了我想起了他喝酒的情形了。严肃的气氛冲淡了。我活动了一下我的身子。
“哎,阿郎,你没去参加考试呀?姜全是去了的。”
我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回答到:“没准备好,没把握。”
校长站起身来,用手拍了拍后背,然后又坐下了,沉默了一会儿,说:“机会还有。你不会从此灰心吧!不过人啦是要不断充电,可途径是多方面的,对吧,阿郎。”
我心里还是闪过一丝怅然。
该下班了,我和校长一起走出他的办公室,他停在他当作宝贝的几盆花草面前看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说:“这些花我得把它们移到花园去,在花盆里是长不好的。”
虽说太阳已大半遮遮掩掩地躲进山里去了,可地下,还有那些建筑物正向外喷吐着它们蓄积一天的热能,叫人不得不牵了牵紧贴在背上的衣服。分手时,校长对我说:“我看方素老师的建议是好建议,具体怎样安排你和方老师联系吧。方老师是个实在人。我们当老师的,就是要的真本事。教师这个行当还得是个要沉得下心来干的行当呢。”
期末考试了,教师采用“牛碾米”的办法到各校去交叉监考,然后将试卷带回中心校统一阅卷。考虑到阅卷教师回家都比较远,阅卷那天中午学校特意煮了一顿饭,菜就一个——红烧肉。各个学校间都离得较远,虽说是在同一个乡镇,教师们见面时间是很少的,所以中午的那一顿相对于大家来说就是一顿难得的“团圆饭”,吃饭时的气氛是热烈而兴奋,教师间相互间尽情地交流,相互关心着自己班的成绩以及家常等等诸如此类的。
试卷阅完了,教师们都匆匆地走了。校长有事和我交代了一下也匆匆走了。
空荡荡的学校只留下我一个人了——我要做一些考试后的扫尾工作,比如复查一下试卷统一下各年级各班的分数,还要将统计表填好上交等等。
食堂的舒师傅临回家的时候给我端来一大碗做好的菜,对我说,是校长吩咐他要给我留一点菜的,因为我要统计成绩一时还回不了家的。
夜,寂静而温柔,窗外的皂荚树上滚动着皎洁的月光,树下的那排今年刚长上势头的荚竹桃显得黑黝黝的还有些庄严的意味。
各校各年级的成绩还说得去!我松了口气,用手牵牵自己被汗水打湿的衣服,嗨,去冲个澡那不挺惬意的?洗澡得出校门到学校侧面那角落的厕所里。
说起洗澡我们这可有意思呢。平时学校就我和姬哥几个单身汉,晚上基本是没有人来的,有时那哥几个就在门前的空地洗澡,也不必担心撞见什么人的,于是就在自己家里脱得个精光,赤条条地出来,然后赤条条回去穿衣服,姬哥说这是“行为艺术”。我生来有些腼腆,所以总是到那厕所里去洗澡。有次姬哥就开玩笑地对我说是不是我有什么“不可见人之处”,我笑了,一次洗澡,我有意叫上这家伙,在这家伙面前脱得精光后对他说我这“艺术”怎样,那哥们看了半天,叹到“岂止艺术,那是艺术精品”。我想着想着,自己笑了。
可我还是不习惯在一个毫无遮拦的地方裸露自己。我熄了灯关好门裸着上身拎着水趁着那皎洁的月光向校门外走去。
月下的群山突兀的嵌入那湛蓝的天空,山上依稀能分辨的树影在蓝色的背景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的样子。那山间是星星点点的灯火——离睡还有点早呢。
有一丝山风掠过我冲洗后半裸的身体,真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意。
我离校门还有一段路就听从学校里面传来啪啪啪的毫无规律急促的打门声音——声音来自我宿舍的方向,在这空旷的校园里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在打门声里还有一个女人的夹着哭腔的声音,我听得分明:“阿郎,你去哪儿了,再不出来,我把你门、玻璃全砸了……”
我心里紧张极了,也有些害怕。我匆匆跑进学校,几步来到我宿舍前大声喊到:“谁!”
没有回答,那身影却一下转过来,奔到我面前,我想防卫的意识还没有来得及产生,那身影已紧紧抱住了我,我感到了一个浑身湿湿的,又因害怕而不住抖动的身体。从那人小声的抽泣中我知道,是方素。
我一手拎着桶,一手拿着我换下的衣服不知所措地站着,呆呆的,我没有闹清眼前到底发生什么了。渐渐,抽泣没有了,方素也放开了我,低声对我说:“阿朗老师,是我。”
进了宿舍开了灯,我穿好衣服,方素象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不停地整理自己的头发衣服。我这才发现,方素穿了一件很宽大的质地柔软色彩鲜艳的衣服,裤子是紧紧地套在膝盖以上的那种,两条修长的腿便从那宽大的衣服下伸出来,另外她脖子上还套了一条长长的白色的薄沙巾。
我终于清醒了一些,叫方素坐下,然后打了些水叫方素洗洗脸——方素脸上布满了汗珠。方素很听话,一声不吭地照我吩咐做了。
方素坐在办公桌前,我就在床边对着方素坐着。我刚要开口说什么,可方素嘴快:“你不要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找不到人呀什么的,我今天本来就没有打算会遇见谁的。”
屋子里很静,只有我那刚买不久的转叶扇有规律地发出细小的声音。方素趴在办公桌上用手撑着头,垂着眼,那长长的睫毛便把整个眼睛都盖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素直起身子,对我说:“阿郎老师,把你吓住了吧?”
方素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且又有了些调皮。我看着方素摇摇头又点点头。我对她说:“你刚才真的好凶哦。”
我站起身来,想做点什么,但又想不起做啥,又坐了下来。倒是方素站起来了,在屋子里四下看了一下问我:“阿郎老师,有点吃的吗?我真的饿了。”
我拿出舒师傅给我的菜对方素说:“就只有这。”
方素看了直点头:“行了,只要有吃就行。”
我要淘米做饭时,方素把我手里器具接过去对我说:“做饭就归我,你弄菜吧。”
我将菜到进锅里时,方素已麻利地将饭煮上了,站在我身边看我弄。我见方素脸上有了笑容,就显得很不经意地问:“今天怎么来的?”
方素见问就回到先前坐的凳子上,回答道:“我是叫的一个两轮摩托送我来的。那师傅都觉得奇怪我为啥要这么远到这里来。晚上马路上根本就见不着人影,在路上我还一个劲地叫那师傅开快点呢。哎,阿郎老师,你说我这身打扮再加上我飘在身后脖子上的围巾,在月光下,又坐着摩托飞跑,从远处看象不象个幽灵。”
我有意看了方素良久,然后才说:“不是象,这么晚在很少有的人马路上‘飞’本来就是幽灵。”
方素对我的回答没有过多在意,自己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中了。饭菜很快就好了,方素见我的办公桌前有一瓶葡萄酒,那还是前些天一老师过生日是留下的,硬要叫我陪她喝几口。方素喝了几口葡萄酒就不喝了,方素吃饭时情绪很低落,当我问起为什么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说:“我算是逃婚吧——他们逼得实在太急。我是没地方可去,我只想找个地方呆一会儿,我就到你这儿来了。说真的,我是没有打算遇到你的。”
隔了好一会儿,方素用眼直直看着我,又好象是自言自语地问到:“你说,他们,还有我父母发现我不见了,会找我吗?他们会不会报警呢?”
我没有想方素提出的问题,我在想假如今天学校没人方素会怎样。方素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说:“有些时候不知道结果会比知道结果好……” 一阵困意袭上方素,方素有些支撑不住的样子。
我此时留意到我那窗台下那些虫子的叫声好象也稀疏了许多了。
“阿郎老师,我们休息了吧。我们就横躺在床上躺一会儿好吗?我好困的。”
我和方素并排躺在床上,方素把我的一根手臂拉过去枕在她头下,好象是在找一点什么依靠似的,她侧过身来对我说:“在火车上我就是靠着你肩睡的,对吧?”
我的心突然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空宁,我想起了那遥远的蓝蓝夜空,我在数着那些夜空里的星星。
“阿郎,干脆我就嫁给你吧,我不回了,行吗?”
我扭头看了看方素,她疲惫中透出些怪诞的笑来。我知道这只是一句戏言,我笑笑:“睡吧,可不许拿我来开心。”
我转过头,闭上眼睛。我眼里又满是蓝蓝的天空和那些晶莹的星星。
放假了,这是属于我自己的时间,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安排这时间了。我和以往的假期一样,回到家里帮母亲干了些农活,这时的农村庄稼成熟的已经收割了,没成熟的还不是收割的时候,是较闲的,于是我带上一些简单的用品,背上我喜爱的军用挎包装上一些画具开始了我的飘荡生活。没有明确的目地,有时是随意上一辆汽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然后用自己的眼睛搜寻那陌生的人群,奇怪的山石树木。当然,我不能走得太远,一学期下来,我是没有多少的积蓄的。
方素离开校还有几天就来学校了,说这样不耽搁课程。她觉得我们这里就地取材可做教玩具的东西很多,还说能让城里的孩子来这里看看,那可长见识呢,这叫各有所长。方素说我们这儿周围竹子多,就从教做竹子教玩具开始。事先得准备些竹子,我联系了学校旁边的学生家里,本来我打算叫学生家长把竹子送到学校来,可方素说要自己去竹林选,要找合适的。
这时候,农村正是收获的季节。一出学校,山脚的农田里满是金黄,那是成熟的稻子,农民已开始收获自己的劳动成果了,四处传来打谷机打谷的声音。那被收割后的农田就象是在一匹巨大的金黄的绸缎上剪去的一块似的,随着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那金黄的绸缎在不断地缩小。田埂上的小孩们也忙着追赶着那些被惊飞起的昆虫,不时的从田埂的这端跑向那端。房前或者屋后的晒坝里也晾着刚从田里收回的稻谷,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灿灿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被翻动和植物发出的混合的味儿。
“这就是丰收的气息。阿郎,你闻闻。”
方素有些贪婪,用鼻子深深吸了几口。方素已经习惯了别人叫我阿郎了,也跟着叫我阿郎。我看着方素的这个样子,便打趣到:“只看没意思,如果你能到田里去体会一下,那才叫真正体验丰收呢。如果你不来,说不定我也在家打谷子呢。”
“真的!”方素一下跳起来,转过身,睁大了眼睛看着我,很不相信地问,“你会?”
我看了看方素的表情,轻松地对她说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们农村的孩子从小就会帮大人干农活的。象我这样子的人在农村那就叫劳动力,顶梁柱。”
方素点点头,没有了那种惊奇,眼睛直盯着我,担心地说:“我知道。我没有耽搁你吧?要不做完教具我去你家帮忙。”
我大笑起来了,笑得我觉得我浑身的毛孔都舒坦开来了,我捂住肚子,朝方素又摆手又摇头:“你帮忙?那叫帮倒忙!倒忙,知道吗?就是添乱。”
方素没有计较我的话,只是用手指指我说:“阿郎,你笑起来的样子好怪的,挺滑稽的。” 说完,方素也笑起来了。
来到了我联系的学生家里,这是一个机灵的小男孩。家里的劳力都去农忙去了,留下那学生和一位慈祥的婆婆。那学生见到我,甜甜地叫了声老师好,又对方素说道:“阿姨好。”
方素蹲下身子,笑着摸着那男孩红扑扑的脸蛋:“小朋友好。”
方素那亲昵的动作让那男孩的脸更红了。那慈祥的婆婆满脸笑容颤巍巍地出了门,扶着门框对那小男孩说道:“小豆子,快让老师进屋歇息歇息,大热天的,等凉快一点才去砍竹子。”
方素几步走到婆婆跟前,扶着那老人:“婆婆,您老人家快进屋歇着吧。我们可给您添麻烦了。”
那老人含笑打量着方素说:“闺女,可别这么说,我听豆豆他爸说你们还不是为了孩子,本来豆豆他爸说给你们砍好竹子扛到学校的,可你们要自己来,那可是力气活。现在又要抢收,大人都忙去了,豆豆他爸专门叫豆豆帮你们的。”
小豆子这时已经进屋捧出了一个茶杯,拿出来了早已凉好的茶,举到方素面前:“阿姨,请喝茶。”
方素说了声谢谢,双手接过茶杯就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双手递给我:“来,阿郎,你也喝点水。”
那是一杯凉凉的开水,在里面放了几片薄荷的叶子,散发出一丝淡淡的带着甜意的香味儿。我喝了一口,那凉意便从我喉咙里散开来,我又贪婪地大喝一口。方素见我喝完了,朝我挤眉弄眼地一笑:“不仅凉快,还香是吧!”
我用手背擦擦自己的嘴,咧嘴一笑,点点头。
我们从小豆子家拿起一把早已磨得锋利的砍刀在小豆子地带领下,朝小豆子家的竹林走去。
茂密的竹叶挡着了阳光,只从一些空隙射下道道光线,在地上撒下班驳的光点。偶尔有风吹过,竹子便摇曳起来,同时响起沙沙的声音。抬头,只见茂密的竹叶间便变幻起多彩的光线。
方素在竹林里认真地选着竹子,并告诉我她准备用来做什么,我便砍下她好不容易选定的竹子。
不知什么时候,小豆子已叫来了他的一大帮小伙伴,在竹林里窜来窜去的嬉戏。方素受到了孩子们那欢快地诱惑,也加入孩子们的游戏,方素就是方素,几下子孩子们就乖乖地听方素的了,在方素的摆布下,很有组织地做起游戏来。
我斜靠在土坡上,头枕着双手,舒展着两腿。竹林里不时传来方素和孩子们的笑声,闪动着方素那牛仔裤紧绷着的修长健美的双腿。
我抬头,竹叶在不停地晃动着,我眼里满是点点金灿灿的阳光。
校园里的小草没有了孩子们地打扰,经过一个暑假的休整,几下就窜起老高的了,从墙角、坝子的缝隙里不时冒出一丛一丛的草来。我们把竹子放在一个墙角,方素就拉着我跑到一块巨大的山崖上坐着看太阳下山。太阳向群山和那些成熟的土地撒着它的余辉,霞光中是晚归的鸟影和正在捕食小飞蚊的蜻蜓。方素说她最喜欢夕阳西下的那种宁静了,说那是一种让人什么都可以想或者什么都可以不想的空宁。方素专注地看着那一点点下去的太阳,夕阳在她长长的头发上镶上柔和的金边。当夕阳完全消失只在天边留下一抹红晕后,方素才意犹未尽地问我:“你喜欢日落吗?”
我想了想,日出日落我也常看,但可能没方素那么专注和留心。我点点头又摇摇头。方素见我点头又摇头,对我笑了说:“其实日落是很平常的事,只不过是加入了人的情感因素罢了。很多事都是这样的。我就喜欢那夕阳慢慢落下时的那种对白天即将失去的眷恋,还有就是夕阳消失的那一瞬间的寂静。你感觉到了吗?很多声音就从那瞬间起都变得空远起来。”
我听方素这么一说,在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似曾相识的宁静感觉来,我好象在哪儿体验过?我本想对方素说点什么,可话没出口就忘了要说什么了,可能是此时的宁静让我忘言。良久,方素突然象想起什么似的对我说:“阿郎,你很会画画,你有个把你有时想的稀奇古怪的东西画下来的时候吗?我想那肯定很有意思。哦,对了,你考试该有结果了吧?”
我告诉方素我没去参加文考。从方素的神情中看得出一丝惋惜。
当我和方素走回因没开校而显得格外空荡的学校时,方素给我讲起了她当年分配时的事。就在毕业的时候,她班上很多同学知道分配大多是要面对农村学校的,就早早的想方设法找关系留城,能留城的还想分一个好学校。她父母都是丝厂的工人,没啥关系,父母怕女儿分配差了吃不消,也急呀。这时,父母厂里的厂长找她父母了,说可以找关系让她留城,且是城里最好的学校,不过她得成为厂长的儿媳妇。父母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了,可她不愿意,躲在房里大哭大闹。然而,父母还告诉她厂长透露的消息,说厂里马上要改制了,有一大部分人是要被辞退的。
方素看着我,眼里满是幽怨,可脸上依旧是带着笑意,有些自嘲似地说:“阿郎,这是漂亮惹的祸吧?”
开校了,和以往的开校没有什么区别,只是有两件事把人心里搅得怪怪的。
一件是报名时四爷没来学校,他的老婆到学校来找校长,说能不能让四爷提前几个月退休。四爷本该到年底退休的。校长当然不能答应了,问了半天原因,四爷的老婆才说四爷就在开校前几天被人打了,说起来挺窝心的。原来,要开校了,四爷想把家里的一些活干完。那天忙完了农活还有点时间,就想去粮站把供应的粮食买回来,走得匆忙就没换干了农活的裤子,那裤子是有些破旧。到了粮站,那粮站的一个女工作人员看了四爷很久,硬说四爷不象老师,不给卖粮食。四爷解释了很久,那女的就是不相信,后来那女的烦了,对四爷说是老师又怎样,叫来几个男的粮站职工,说四爷出言不逊,把四爷按在板凳上脱了裤子打屁股。四爷本是一个什么事都想得开的人,可这事让四爷觉得特别抹不开。当校长在教师会上讲起这事时,老师们都非常气愤,要去找那些人评评理,讨个说法。校长也铁青着脸。末了,校长象和谁赌气似的对老师们说:“从现在起,你们每个人都去给我办两件象样的衣服,不管那个时候,都给我穿得象样点。别人看不起我们,我们自己看得起自己就行了……”
另一件事就是发仔、金哥来信了,说他们已经接到了美院的录取通知书,马上要去报道了,说很遗憾的是我不能和他们同行,但希望我有时间去美院看看。信是一个家在镇上的学生带来的,我读完信,心里有一点被掏空的感觉,于是,我脱光了衣服,光着上身狠狠地打起沙袋来,那砰砰的声音把窗户都震得格格直响。
国庆到了,到处洋溢着一片节日的气氛。
学校放了几天假,于是我想到省城去看看,看看金哥发仔他们的学校。发仔和金哥见到我很是亲热,带着我参观了他们的学校,给我介绍哪是图书大楼,哪是画室,还有带有炫耀色彩似的对我说哪是人体写生室等等。我心里涌起一丝酸酸的感觉。现在正是放假,白天校园里还能看见几个睡眼朦胧的人,可晚上简直就是一座巨大的空的城堡似的。金哥和发仔说是人们晚上都去释放激情去了。
夜幕还没有完全降临,街灯都亮起来了,街灯下是汽车灯光的河流,人是那河里不停穿梭的鱼。路边的树丛里不时有搂抱着的激情情侣,把这节日的都市点缀得浪漫而有生气。
发仔和金哥拉我到学校旁的一个小酒馆,说今晚我们哥几个要来一个一醉方休。发仔叫来了一个姑娘,我一看,觉得很面熟的,便盯着看了好一会,努力地回想在哪儿见过,把那姑娘看得红着个脸低着头,两手不住地搓着呢。金哥见了,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挤着眼对我说:
“阿郎,你看不出我们发仔很有一套吧!”
金哥指着那姑娘又说:“想不起来啦。零三招待所。”
哦,我一下子想起来了,上次我们上省城考试住的招待所。考试时的那几天,我们几个在招待所的房间里练习,引来好几个服务员小姑娘来围观,我们也就有一点卖弄自己似的各显所能。这姑娘就是其中一个,还当过我们的模特呢。金哥见我还在发愣,就又说:“奇怪吧?看不出发仔在老实的外表下有一颗花花的心,发仔在上次回去时就对小王说了,假如考上了就一定要来找她的,对吧,小王?”
金哥对那叫小王的姑娘说。姑娘笑着看了发仔一下羞涩地点着头。发仔脸上洋溢着一丝自豪和幸福,可嘴上是不饶人的:“金哥,你别只说我,去把你那位学姐叫来,给阿郎介绍一下,你知道你那位学姐是多情型的,要不然哪天不知在那里见了阿郎,阿郎又这么帅,把你给蹬了,看上我们阿郎,你可别怪我们阿郎不仗义。”
金哥去叫他那位学姐去了。发仔对我说,这学姐高他们一级,学校女生本来不多,哪个系哪个班有女生大家都盯着心里清楚着呢。一到学校,金哥就叫发仔到学校到处去转悠了一番,看看有没有惊喜。金哥就看到了这位学姐,说这学姐有一种独特的风韵,还对发仔说这样的女人才叫女人呢。金哥就有意无意地和这学姐套近乎,这搞艺术的人啦本来就有的是激情,加之金哥毕竟教了几天书,比那些从学校直接考上的学生成熟多了,于是这学姐就上了金哥的套,两人就好上了。
金哥叫来了他的那位学姐,涎着脸滑稽地给我们介绍说:“这是金嫂……”
那学姐在金哥的脸上狠狠地拧了一下,然后笑着对我们说:“别理他。我叫什么与他没干系。叫我璇儿就行了。”
这是一位脸形特别好看的姑娘,身材丰满,尤其是那较的浓眉下的那双眼睛,顾盼生辉。和自称璇儿一起来还有一位姑娘,圆脸,皮肤较黑,那脸上飞着的两片淡淡的红晕增添了她的羞涩,也向人们展示她来自那雪域高原。璇儿看着我,向我问到:“你是阿郎?”
我点点头。璇儿看看我又看看金哥,好象故意气金哥似的说:“听阿金讲你也参加了考试的对吧?真遗憾你没来,要不……”
金哥没等璇儿说完,就一把拉璇儿坐在自己身边:“要不什么?我知道要不就没我的戏对吧?没事,你没听说过吗,有福落在丑人头。哈。”
金哥让大家都笑起来了。我随口插了一句:“也难怪,要不怎么叫自古红颜多薄命呢。”
我这一句引来璇儿直对我说知音知音。和璇儿一起来得姑娘这时故做生气地发话了:“哎,当我不存在呀!我可还没人招呼坐的呢。”
璇儿在那姑娘的背上拍了拍,环视了一下,对我们说:“这是我姐们,我们叫她卓玛。今天都是一对一对的,你就和阿郎临时成一对吧。”
璇儿在卓玛的背上推了一下。卓玛很大方的坐到了我的一方。我报以卓玛一笑,卓玛也笑了笑,还向我有意靠近了一点,然后直起脖子,斜着眼看着璇儿,分明在说:看你还怎么着!你不是就想看我这样?
我对着发仔金哥说:“各位兄弟,明天我就要回去了,今晚我请客……”
话没说完,发仔就嚷起来:“那不行,你是客。”
我举起两手示意,打断发仔的话:“兄弟们听我说,你们现在是学生,是无产阶级,我,是教师,有工作,有工资,是有产阶级,对吧?只是希望各位口下留情就行了。”
金哥提议酒我们来火辣点的,于是选择了二锅头。
当我和金哥发仔他们端起酒杯碰了好几下酒也没喝下多少的时候,坐在我旁边的卓玛笑起来了:“你们这样也叫喝酒?我们那儿的男人是用碗一碗一碗地喝,那才叫喝酒,那才是男人。”
我知道,卓玛是有意激我们的,但也触动了我们心里的那种作为男人的心性。金哥用手指敲着桌子眼睛直盯着卓玛说:“我听说你们那里的女人也豪气,你敢喝吗?”
卓玛撇着嘴说:“你看,和女人计较了不是。喝就喝。不过按我们的规矩,第一杯酒也轮不上你,我得敬敬客人。”
卓玛倒了满满一小酒杯,站起来,用手指沾了点酒弹出,接着用她们的语言唱起歌来,那带着异域风情的嗓音,和那一脸的妩媚,让邻桌的客人也张着嘴静静地望着我们这里。歌唱完了,我怀着一种异样的幸福和卓玛喝了一杯。酒喝了,小酒馆里发出一片掌声。
我们那桌所有的人都参加了喝酒,就连那见酒脸就红的小王姑娘也喝了两小杯。店里的那些小姑娘们闲下来就远远地站着脸上带着笑容看着我们。邻桌的几个客人也受了感染,居然过来和我们碰杯了。
夜,是一个大的发酵缸,把那空气酿得是那样的纯浓和醉人,总让人感到有一种什么东西在心里蠢蠢欲动。车灯依然划着那好看而且绚丽的弧影从我的眼前滑过,人们依然在那些灯的河流里穿梭。
望着这满街的人流和灯火,我突然有了一种和这格格不入的感觉,是那种喧嚣让我不能适从?
我临时决定准备乘下半夜的火车回程。
发仔送小王姑娘回招待所去了,金哥很夸张地和我拥抱了一下,说了声一路平安,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嬉皮笑脸的神情看着卓玛说今晚就让阿郎当护花使者送你回校便拥着璇儿消失在人群中。
树在摇曳,路有些摇晃。
卓玛看着金哥他们消失的背影,朝他们努了努嘴,轻轻说了句:“一群重色轻友的家伙。”
卓玛挺能喝酒的,可也有了一些酒意,两手抱住我的手臂沉沉地吊着,仰着头对我说:“不介意吧?”
卓玛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的头也有些发沉,身边全是各种声响汇置在一起,变得格外好听,可我心里却是特别的空旷,我眼前出现了我的学校周围的群山,还有那些在眼前晃动的孩子,另外,还有一个模糊而且淡淡的身影——长长的头发、修长健美的双腿……
我们在夜色中慢慢走着,卓玛给我讲她的家乡,讲她们的雪山,问我的家乡是什么样子。
卓玛是工艺美术系的,宿舍在底楼。推开门,从窗口透过来的有些浑浊的路灯灯光斜斜地照在宿舍的整洁的地面上,泛着清幽的光。屋里有些淡淡的香味。那些摆放整齐的用品在半明半暗中散发出一丝神秘。卓玛朝靠窗的那张床的下铺指了一下:“坐吧。”
就进了洗手间。卓玛洗了一把脸出来了,拉着我坐在了她的床边。斜射的路灯光从我们的头顶掠过,我们就被这个黑暗的角落包裹起来。卓玛偏着头看了我良久,我看到了卓玛眼里跳动着的灯光。我心里升起了一种好象来自很久也许是很远的感觉,这感觉来自梦中?不!来自天边?
我感到了卓玛有些发烫的脸靠在了我的脸上,耳边是卓玛悠悠的声音:“阿郎,你有女朋友了吗?有过女人吗?”
我的血沿着背脊和心里的那股冲动渐渐升上了头顶,耳朵里有一种细微但却尖锐的声音。我的眼前出现了我房间里的沙袋,它正被拳头打得四处乱摇晃着。卓玛烫人的嘴唇从我的前额滑向了我的脸颊,然后灼着我的眼睛。我的双手被卓玛放在了那正在狂跳着的胸口,我感到了那衣服里面那突起地方的弹性和柔软以及那渗出的湿润的热气。卓玛抱着我的脖子,把我的头深深埋进她的脖子里,我嗅到了从她脖子里发出来的那种醉人的气息。卓玛嘴里发出喃喃的声音,但我脑袋里只有我耳朵里的那种声音,什么也听不清。
卓玛无力地倒下了,紧紧抱住我的脖子。在下意识里,我非常明白,我应该拒绝,这——不应该是此时身下的这位女人。我的脑海里又飘过一个淡淡的身影,却是那样的模糊。
有一个巨大的旋涡卷走我的身体,我身体里传来一种奇怪的难受,我心里在拼命拒绝这中感受,但有一种磁力让我还是用自己的身体紧紧贴着这个女人,任凭自己那沸腾的血液奔流和喷发。
“呀——” 这声惊叫来自一个跨进来马上就飞快跑出去的女性。我惊出了一身的汗水,那逐渐冷却的被汗水湿透的衣服叫我的身体冷了下来。我该逃离这个地方!可我怎么就呆坐在那儿呢?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我冲进了洗手间,把我肚里的那些液体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真苦呀!它已经完全不是刚才喝进去的那种感觉了。
当我真的想走了的时候,保安已把我堵在了门口,接着是两名警察。
夜,终于裹走了那些穿梭在它怀里的人们还有好多的车辆,剩下那些静静的眼都不眨一下的路灯撒着清光。
我看清了,我被带到了一个派出所。两名警察摇醒了那位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值班警察,这是一个很年轻的警察,然后被带进了一间没有电灯,只能从那用钢条焊成的铁门透进光线的屋子。屋子的墙壁四周离地面几十厘米处有一根铁棒,那年轻的警察把手铐穿过那铁棒把我铐住。另外两名警察见我被铐住了就转身离开了。
我弯着腰站着,有些难受,想坐下,可又不能坐到地上,只能半蹲着。
那年轻的警察在关那铁门时,站在门外迟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把门打开,把我从那铁棒上解下来。
我能坐到地上了。从外屋传来了那年轻警察并不酣畅的细微鼾声。
我的案情非常清楚明了。介于卓玛学校为了保护女学生名誉的要求,不公开审理,且采用简单程序。
这是一个很小的审判庭,两名审判员,一名书记官,被告原告两方。卓玛一直低垂着头,到是陪卓玛来的可能是她们学校的一位保卫干部什么的,有些义愤填膺,数落了我的罪行,且还说了以前也有人到学校干过这样的事,那怨气一起都发到了我的身上。
我望着卓玛,真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可她没有。
判决出来了。强奸未遂。入狱三年。
我哭了,那是从心底深处冒出的泪水,它是在人的骨子里流出,再在整个肚子里打着圈,然后才从两眼流出来,从脸上流过的时候,它分明灼得人的脸生痛生痛的。
“我说你们是犯的啥事进来的?”
当干警把我带进这间屋子向屋内的人说了句这是新来的,就重重地关了那铁门。问话的可能是这里的头。和我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位从脸到头顶都冒着油光的中年人。那中年人见问,便小心地回答:“大哥,兄弟不就是爱那事。那天在一个要完工的工地附近经过的时候,见一个他妈的要性感就有多性感的妇人,晃着那诱人的屁股,兄弟我就按奈不住了,见四周无人,就把那妇人拖进那要完工的楼里。可他妈的要有多气人就有多气人,越是急就越是办不好事,我那不争气的玩意儿他妈的翘上了肚脐眼,可就是办不了事。那妇人一叫不就被……”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在那中年人的脸上重重响起。中年人捂住自己被打的脸,被中年人称为大哥的那位双手叉腰,瞪着两只凶巴巴的眼睛,大声地吼到:“你他妈真不是个东西,老子最看不起就是强奸犯。欺负女人有什么能耐?再说那满街的夜总会里不他妈有的是女人,还他妈的退不了你的狗火。老子是杀了人进来的。”
那大哥踱到了我的跟前:“哎,小子,说说你。”
我垂着头,坐在床边。
“哎,聋了?老子问你呢!”那大哥摇着我的肩。我的腿上跟着挨了重重一脚。
我站起来了,我似乎看到了我那间小屋子里吊着的沙袋,我向那沙袋狠狠地冲出了带着无名怨气的一拳,那沙袋飞出去了,碰到了那边的墙壁,然后松软的靠在了墙边。
“6137,干吗呢!” 从门外传来厉声的呵斥。我现在多了一个代号。
校长来了。明显的校长憔悴了许多,身材不再是那样的魁梧了。
“阿郎,我来迟了。”
校长满脸的自责。我望着校长,想说点什么,可总张不开嘴。校长向我摆摆手,示意我什么也不必说。
“阿郎,我了解你,我相信你。事情会弄清楚的,我已经向法院提出了申请,叫他们重新调查的。”
我无助地望着校长出神,可能我的那神情深深刺痛了校长,校长的眼圈有些发红,这时我才发现男人的那种忧伤竟是那样的叫人心碎。校长停了一会儿,又对我说到:“阿郎,你说你走了以后你的那个班是谁在教?猜猜。”
校长应该明白我是无心猜的,只不过是他想调节一下他自己的情绪罢了。校长终于恢复了他作为长者在后辈面前应该有的处事不惊,方寸不乱的气度。
“你想不到吧,是方素。”
我的心里猛地抖了一下。
“你出事……不,你没有回校后,你知道,我们那儿是缺教师的。方素来了,见我实在没办法,就主动说要到我们那儿支教,教育局当然求之不得呢。方素说教一两年来看,还说说不定要调到我们那儿呢。学校宿舍紧,就暂时住你的宿舍了,张老师就回家住了。方老师是她妈妈送来的——她妈妈下岗了。放心,方素说她不会动你的那些画的。”
校长的神情还是流露出伤感了。
“方老师说她是含着泪水读完你的学生写的一篇写老师的文章的。学生们全是写的你,方老师说你在孩子们眼里是无所不能的,孩子们心里全是装的你,方老师还担心说,孩子们是否还留着一个小缝隙来装她呢。”
校长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又说:“阿郎,不说孩子们,就是老师们,还有我,觉得没了你,都像少点什么似的。还有,阿郎我现在给老师还有学生说的是你到省城读书了,另外,信函是寄到学校的,有些手续是我给办的,我还没给你的家人说,我想等事情再调查调查再说,还有我也怕你家人们担心。”
我能理解校长的良苦用心。校长要走了,我这时才有一种心都要被带走的感觉。校长厚实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阿郎,我这次来没带什么,一是你的两个学生家长听说你要去读书了,托我把你给他们的孩子垫的学费带来了;二是我给你带来了一些绘图铅笔和一些速写本,我想你用得上。这些我都交给了管教了。”
校长走了,在那冰冷的铁门外他回过头,我看到了一个长者对我的眷恋。
“阿郎,相信事情总会弄清楚的,我的好兄弟!”
校长叫我兄弟。
那高墙外阵阵的鞭炮告诉人们新年地到来。渐蓝的天空变得高远,漂浮的白云象学校门前那慈祥老人的让孩子们眼馋的棉花糖停在空中。
母亲来了,头发白了许多,眼圈红红的。
“阿郎,妈妈相信你是个好孩子。你读书时就是做事最踏实的,你记得你读书时搞清洁卫生吗?那路边的厕所是最脏的,和你一起去打扫的那同学耍滑,让你一个人去扫,那便槽里的脏东西溅了你一身,你还是坚持扫完了。你是很爱整洁的,你去河边把你的衣服脱了洗了又洗,还吐了一地,回家还歇了两顿没吃饭。可老师当时去检查卫生时,只有那同学还守在那儿,那同学得了表扬,你没有,你说没事只要心里踏实就行……”
“……还有,阿郎你外婆走了。”
我的心象被谁狠命的捏了一下,心里默默念着:“这个苦命的老女人……”
外婆祖上是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地主了,还算有点点家产吧,等到外婆父亲那一代已穷得只差没去讨饭了,可还是戴着一个地主的帽子。母亲的第一个父亲是一个帮人挑盐卖的挑脚夫,在一次挑盐途中喝了不干净的水,后来拉血死了。那时母亲四岁。外婆的老家到底在那儿我不知道。我后来看见的外公是外婆的第三任丈夫我母亲的第三个父亲。母亲本来在父亲的学校代课的,可后来生产队上要找人来批斗,完不成上面的指标,母亲就成了对象了。母亲本是一个性情刚烈的人,当然吃了不少的苦头。但没法子,于是就对外婆生出些怨气来,似乎这一切都来自外婆。母亲和外婆间便经常闹些矛盾,直到后来我们长大了。外婆只母亲一个女儿,加上和母亲的矛盾,最担心是死后没人送终的,我便是外婆的全部寄托。
“你外婆走时老是落不下那口气,看她那难受的样子,我只好骗她说阿郎回来了,你外婆一听你的名字才闭上了眼睛。”
母亲回去了,带着她的无奈,或许还有她对我的失望回去了。我知道当我考上师范,母亲在乡亲夸我有出息的时候母亲是怎样地挺直了身板,我也能想象到现在母亲又是在怎样躲避乡亲们的那种质询的目光。母亲没有谈到父亲,我知道父亲一向是以学生有出息为荣的,对子女也应如此,我给他丢脸了,他也许就会从此把我遗忘了。
母亲留给我一张弟弟的照片,这是一个穿着一身军装的威武的小伙子,身后是高远的天空和皑皑白雪的山峰。弟弟考上了一所大学,可他放弃了,穿上了他向往的军装。照片后有几行字:
哥哥,我们两兄弟好久没见面了,我读书要迎接考试,你教书回家又远。由于时间紧,我就没来向你道别。我当兵了,事先我没有给爸妈讲,我是在部队要走时才告诉爸妈的,望哥给爸妈代我说声对不起。今后你就要多照顾爸妈还有外婆了。哥,你看见我身后的蓝天和雪山了吗?我们家乡那里还没入冬吧,可我们这里已寒气逼人了。我现在就在号称世界屋脊的地方了,有时间哥你来看看吧,你的画我一直觉得很有灵气,在这里你会找到另外的一种感觉,我表达不好,你自己来感受吧……我现在最想的就是收到家里人的信!
从字下面的日期看是弟弟好久前寄回来的。
我眼前的照片模糊了。我的懂事的好弟弟,你知道吗?好象你长这么大哥还没有认真看看你的样子呢!你的一天天长大哥熟视无睹,还没关心过你,你怎么突然间就长大了,猛然看见你的照片还觉得是那样的陌生。
春去冬来,然后又一个春天在做了它短暂的停留后,就悄悄地溜走了。不知为什么那几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上知了特别多,可能是那些表情严肃背着枪的武警战士给了它们安全感的缘故吧,它们就无所忌惮地长嘶起来。今天没派活,大家都躺在各自的铺里懒得动一下享受着这正午时分的闲散,有谁翻一下身,于是整间屋里便响起身体和那竹席分开的声音。我趴在铺里,从铁门里望着远处的那个花坛,花坛里的花开得正是势头上,在阳光下格外的娇艳。那些花我可没少下功夫,一有机会我都去照顾它们的。
门外晃过一些人影,接着铁门开了。
“6137,出来。”
叫我呢。我慢慢地从铺上下来。我已经习惯了我的代号,不过已经不象先前一叫我就马上回答“有”且立即站好了。
来的是管教和两位法院的同志,其中一个我认识,就是审理我案子的其中一位。那法院的同志见教官叫我的代号,忙制止说:“是阿郎老师。”
阿郎老师,这是一个很遥远的称呼了。
两位法官面对着我坐着,我认识的那位法官对给他一起来的那位同事说:“小曾,你来说吧?”
那小曾摇摇手:“老李,还是你来,你熟悉案情。”
那叫老李的法官说:“好吧。阿郎老师,你先看封信,是卓玛写来的。”
阿郎老师:
你好。看见这封的时候,我已经毕业了,回到了我的雪域高原。当我下车的时候,我们那里小镇的人几乎全都出来迎接我了,因为我是我们那里从来没有飞出来过的金凤凰。阿妈拉住我到我们的神山脚下去膜拜,感谢神灵对我的厚爱。可不知是否是神真的对我的所为动怒了,本来那终年积雪的山峰还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可一下子就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乌云遮住了。
我知道你被判了三年,从那一天起,我的心也被判了刑,还是无期。我也知道,你也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从心里也希望法官们相信你,可要人们相信你太难了:你是教师,我是学生,虽说我们年龄相差不大;我是女人,你是男人,虽说男女都有相同的七情六欲;还有事情是发生在我的宿舍,你是一个对于我来说可能还算是一个陌生人;还有我的学校因发生的另外的事件后强硬的态度……
能还你清白的只有我。
时间过得好漫长呀!熬了好久,才过去两年,而我已象过了百年、千年。
阿郎老师,阿郎,假如你心里有恨,就只恨我吧,因为恨多了会烧坏人的本性的。我很多次都想去告诉法院真相的,可我想到了送我出来读书的父老乡亲,想到我说出后是否还能保住我的学业,还有我作为女人的面子。我不是个有勇气的人,因而不曾去追求过我想得到的种种体验,我刚想去尝试一下,可……我也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谅。
我已经向法院写了信,告诉了他们一切,并托他们把这封信带给你。
不过,阿郎老师我要告诉你,那一夜我可能是真的醉了,但不全是酒,还有你身上那散发出来的和别人真的不一样的东西……
我踏出那道沉沉的铁门,管教笑盈营地向我挥挥手:“阿郎,快回家吧。”
家。这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字眼我这时才明白,它是一个多么不定和变化的概念呀!小时侯,家是父母兄弟;工作了,该自己成家立业了,我就把那个十几平米的小屋当成家了。现在呢,我该回哪个家,我还会有家吗?
“是阿郎吧?”
一个拎着一个大包的中年女性小跑着到我跟前。我茫然地看着这女人,我不认识。那女人自我介绍起来:“你该叫我阿姨,要不叫嫂子也行,这样更显年轻些。我是你校长的爱人。”
校长的爱人在江城工作,只听校长讲过,可从没见过。这是一个皮肤白皙,浑身透着温柔的漂亮女人。校长平时要照顾年老的父母也很少回江城。
“阿郎,你不要奇怪我为什么来。你校长来的时候联系地址和联系电话都是留的我们单位的,因为这样方便些。毕竟我是在城里。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校长的爱人把她手里的包放下来打开了,从里面抱出些衣服,对我说:“阿郎,这是你们校长给你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有西服,衬衣,还有鞋。来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换上。”
我向四周看了看,这里没有共厕,也没隐蔽的地方,怎么换衣服呢!
“怕什么,就在这里换。阿姨都不怕,谁害怕?我们阿郎就是要给人展示一下,阿郎是堂堂男子汉。”
我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裸露出了自己的身躯。我感到了一双温柔的手在触动着我的身体。衬衣,长裤,鞋,都被换掉了。阿姨拿着新的西服上装看了看,说:“现在天热,就不穿了,搁好以后穿。”
阿姨放好西服,看了我一会,笑了。
“帅,我们阿郎就是帅。”
阿姨看着我的包,问我:“里面有重要的东西吗?”
我摇摇头。
“那就别留着啦。全扔掉。”
阿姨把我换下的衣服和包一股脑儿圈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我望着那阿姨的背影,这时才感觉到有一丝酸酸的东西在心里涌动。
“校长他好吗?”
火车在身下发出着它那很有节奏的声响。阿姨不时地把看窗外的眼光收回来看看我,有时和我的目光相遇时,就亲昵地对我笑笑。我想起了校长,便问阿姨。
阿姨的表情变得有些黯然。
“他已经病了很久了。就在你出事后不久,他的肝疼得有些厉害,去医院查了一下,已经是晚期了。”
阿姨看着我,那神情很有些自责。
“其实,他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有些不好,有些异样——自己的身体自己是最了解的。他很器重你的,你也很能干,所以很早就在培养你,大概是出于想学校顺着自己的思路发展吧,这也许是有点自私,想为自己培养个接班人。他本来想在你们分家后不久把学校的事理顺后就把担子给你,报告他悄悄写到镇上和教育局了,教育局没有意见,但管校的那镇长要自己的一个亲信当校长。你校长却说这人心术不正,虽说学校穷,可他说再穷的人家也有几颗米,也有点事吧。这事他没有给其他人说起,也没有给你说,他说你不知道这些对你更好。当他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就索性不医了,他说横竖都是死,又何必浪费钱呢?何况家里也没多少存款。”
阿姨的眼圈红了。我的心也在不住的抽动。
“他要照顾学校,加之我对他有些怨气……他原来是有机会回城的,因为这我还和他别扭了好些年。他现在回到我身边了,躺在家里,可不能说话不能动了,大概已没有多长时间了,多高大的一个人呀,现在体重不如一个十来岁的孩子。阿郎,你校长他相信你是个好小伙的,但担心不能看见你出来,就再三叮嘱我到时一定要来接你。衣服也是他很久前就为你买好的。”
江城到了,阿姨的表情又恢复了那带着甜甜笑意的模样。我想去看看校长,可阿姨对我说:“阿郎,你就别去了。你校长对我说过,他不愿意让人看见他现在的这个样子,他要留给别人他原来那充满精力魁梧的样子。阿郎,就你满足他吧,啊。你回去吧,回你的学校去,回你的小镇,那镇上还有人等着你呢。”
阿姨目送着我。我走远了,背后传来阿姨的声音:“阿郎,你当初没去考试,你不会怪他吧!”
路,还是那样子,只是多出了许多车轮新碾出的坑洼。车,还是那些车,只不过那咣铛咣铛的声音更大了。夕阳斜斜地挂在山巅上,拉长了群山投下的身影,汽车在那不时变换着方向的弯道中,象一只蜗牛慢腾腾地穿行在一个又一个群山的阴影里,车里不时地半明半暗地变换着色彩。
我知道,小镇就要到了,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可在心里却涌起一丝的不安来:这小镇还能包容自己吗?
车窗外是一片片即将成熟的土地。山间的玉米胀鼓鼓地从那紧裹着的壳里探出头来,那壳已在开始变黄,那田里却是满目的苍翠欲滴。空气中弥漫一种淡淡的,却醉人的气息。这气息使我突然想起一阵笑声来,我用力地吸了一下这淡淡的气息。
今天的夕阳似乎变得有些怪怪的,不等沉下那山巅去,就象一只吹胀了的气球四下散开来,把那整个一个天边都染成绯红一片。
明天又是一个好天气!
转过一个弯,小镇就要到了,我已经能看清那些散落在公路两旁的房子了。在那一群我熟悉的房屋里,耸起了几座新修的楼房。
汽车带着它卷起的尘土停下了。我下了车,可有些茫然了:我该去哪儿呢?
我有些发呆地看着眼前随风飘过的尘土,在渐渐清晰起来的视线中,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向我走来:修长健美的双腿,一头飘逸的长发。
脸上依然带着她那特有的调皮,笑吟吟地站在我面前,歪着头,手里举着两把钥匙:“我是来还你宿舍钥匙的。……我现在可是无家可归了,我能留下一把吗?”
眼前,我看着的是一张在渐渐变红的面孔,在那长长的睫毛下,我分明看到了那在不住跳跃着的、鲜红的晚霞……
2005年3月11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