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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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巴楠
张富荣,笔名,巴楠,南乡子,男,1968年1月生,陕西省镇巴县人。1991年大学毕业,曾任《百花》、《他乡》杂志编辑、副主编。1990年开始写作,先后在国内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诗歌、散文、记实文学多万字。
第 一 章
到了!山子刹住脚甩出一把汗,指着座落在海岸上杂乱无章的石棉瓦棚说。
巴子抬起头,如释重负地长长舒口气,谢天谢地,终于到了。被斜阳扭曲的影子仍在急促的呼吸里颤抖。
就这里?巴子看着几缕炊烟静静地向空中伸延。山子点着一只烟,点点头,匆匆撩开烟雾,走进他描述的“难民营”。
从上海宾馆站到竹子林站,他们足足走了两个小时,公交车只五个站。巴子要坐车,山子说就几步路,上天给了我们两只脚是专门走路的,到深圳才几天咋就学会深圳人一样金贵,不用脚走路。省下几块钱吧,就当我们散步看看深圳。
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跋涉了两个多小时,山子带他来的地方竟然如此落破,石棉瓦棚与美丽的深圳很不协调,仿佛是欢快的旋律中夹杂了几个灰暗的不和谐的音符。
出门人有啥讲究的,房好坏只遮个露气,不栖身街头而已,要想舒服,你出得起钱吗?一月收你二百元房租,够便宜了。山子说,这里很安静,依山傍海,大热天风扇都不用,跟坐在空调下一样,又没有警察查户口,你和春妮只是想找个地方睡觉,又不是结婚。对了,这大都住的是老乡,老乡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巴子觉得在理。在深圳他没有必要耍阔,也耍不起阔。房子虽是石棉瓦棚,这么便宜的房租也算不错,远离市区,到深南大道走半个小时的土路,偏僻却安静,警察难得光顾这边远的角落,少了很多麻烦。房前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后面山上是成片的红树林,累了既可以在沙滩上散散步,烦了也可以进红树林透透气。比上公园清静。
巴子听信山子的,主要是房租便宜。在市区某些角落也能找到同样的房,租金少说也要四五百元,很不放心的是住不了几天不是警察查户口,就是城管强行拆除。要想安全,租楼房,市区一套间月租至少一千元。巴子在上步工业区一家电子厂上班,每月工资不到八百块,春妮刚进厂,工资更低,两人加到一块也只够租间房,所以两人只好住厂里宿舍,十几个人一间小房,两人下班后,凑到一块,躲在蚊帐里耍耍嘴功夫,但春妮总是很被动,集体宿舍人太多,不是两个人的世界,每次都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感觉。
春妮和巴子是同乡,在家里两人就好上了,春妮父母反对这桩婚姻,两颗心无法到一起时,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私奔。到了深圳后他们觉得再无人能阻挡他们了。然而,他们还是被深圳的住房强迫分开。在深圳这个地方,什么都高速度高效率的,包括爱情。如果说这个城市还有爱情的话,可能只有刚从内地来的纯情男女了。在深圳,爱情在人们眼里无非两人睡到一张床上这么简单。巴子和春妮却不同,他们有感情基础,春妮敢与他私奔,已经把自己郑重交给了他,自然他不用对她花那么多心机就可以水到渠成。其实打工人创造了这个美丽的都市,却从未主导过这座年轻城市。两人虽然天天见面都没有一个更加深入交流的环境,时间一长,春妮少不了有怨言。春妮说,巴子,我们千里迢迢私奔出来是图啥,还不是想拥有我们自己的二人世界。巴子同样急着想拥有一个两人世界,但没有钱也是一个大问题。
巴子就是在急得一筹莫展的时候见到山子的。
山子比巴子先一年来深圳,他们在家乡就是好哥们,巴子来深圳时山子在电子厂做领班,巴子还是山子介绍进厂的。后来听说,山子跟主管尿不到一个壶里,被炒了鱿鱼,山子离厂后,他们就很少往来。山子来看巴子是路过,当巴子说出他近一段时间的烦恼时,山子说,你真是蠢到极点了,春妮跟你私奔出来,她不就是想跟你朝朝暮暮在一起。山子神秘一笑说,想租房子,正好我们老乡在做房租生意,我可以领你去看看。
山子说房子也看过了,要不要你就自己作主,觉得行了就交房租金。巴子看看山子没说话,却独自到“难民营”又转了一圈。这的确是一个“难民营”,大小房子三四百间,都住满了人,但大都门都上了锁,他想这些租房人大概跟他同属一类,来这里租房图便宜,又没有多少钱的蓝领打工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住一夜。让巴子不放心的是,大家都上班去了,还有少量的人闲着,没班上,他们靠什么生活呢?会不会打他们上班人的主意?出门在外,打工总是在不停地漂泊,从异乡走向异乡,打工人没有家的感觉,也普遍地缺少安全感。无论是黑道上的烂仔,还是治安警察,或是工厂里的老板、管理员,都可以轻易地将打工人的梦想击得粉碎。然而这么一群最卑微的打工人却默默无闻地建设着这个城市。生命的脆弱与坚韧,在这片土地上是如此的矛盾而又统一。许多外来工的爱情,其实说不上有多少爱情的成份。大家渴望有一份安全归宿感。巴子想大家都能住,他担忧也成了多余。巴子看完房子,匆匆赶回厂里,告诉春妮找到房子了,春妮的脸上就露出了掩饰不住的潮红,催着巴子去交房租。
巴子交了两个月房租和压金。随后将房间收拾了一番,到竹子林市场买了凉席、蚊帐等生活用品,一个家便算安置好了。忙完这些,夜色就已降临。巴子看了一下表,春妮早下班了,他们讲定了,春妮下班后坐车到竹子林,他去接她。巴子拉好门,便兴奋了起来,一时间浮想联翩,急切地朝深南大道方向跑去接春妮回家共度春宵。
巴子刚转过弯就遇见了狗子。两人相见,都不敢相信他们能在这里相见。狗子跟他在家乡是同学,年龄比他大好几岁,学习总是很差,阴差阳错就同班了。狗子喜欢争强好胜,个子又高,老是欺负巴子,为此他们在学校就成了死对头。狗子中学没毕业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他们再没见过面。此刻突然在深圳相逢,都显得很意外。
狗子,你也住这里?
这片房子是我哥弄的,他出了事就交给我经营。
这么说你哥发大财了。你也沾光了。
这叫什么发财,混口饭吃,你也来这里住?
刚租了间房,以后多关照。
狗子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和巴子这样不冷不热地走了。那一刻,巴子从狗子得意忘形的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巴子并没有去深究狗子眼睛里的内容,他心里只想着快点赶去竹子林,甭让春妮等久了。
春妮早早到了竹子林,左看右看也不见巴子的影子,她说好了的,叫他准时到竹子林接她。直到等得春妮头昏眼花,才看到巴子匆匆赶来。你呀,也不想想等人的滋味,现在才来。巴子看了春妮一眼,给了她一个吻,这一吻让春妮心里的怨气顿时消了,巴子悄悄地说,对不起,我一定补偿你。
春妮红着脸,撅着嘴幸福地笑了,搂着巴子的腰向“难民营”他们的新家走去。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的是衣服,一个是菜,平时春妮只要不加班,总喜欢用电炉炒一个菜,或煲一个汤做点米饭两个人坐在一起吃。
坦率地说春妮是个漂亮温柔的女孩,厂里的几个男同事暗暗地嫉妒死了巴子。不过话说回来,巴子的长相算得上英俊,体格也健美,高高的个头在深圳这个城市已经够档次了。所以春妮很以巴子为荣,星期天和巴子去逛街是春妮最幸福的事,看着很多女孩脸上羡慕的表情,她就有一种功成名就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的家?春妮看了一下屋子,被巴子用报纸刚刚贴的墙,给人一种花花绿绿的感觉。她放下手中的东西,巴子就从背后抱住她,吻她的脖子,双手在她的胸前抚摸,有些迫不急待。
“巴子,你今天累了先冲完凉歇着吧,我给你煲汤。”
春妮把买来的排骨从塑料袋里倒出来,买排骨时她还买了一个大萝卜和一小袋煲汤的药材。厂里大都是广东女孩,她把她们煲汤的技术学得差不多了。事实上春妮也不觉得煲上几个小时的汤有多好喝,但是她喜欢煲汤过程,当满屋子都飘着浓香时那感觉真好。
汤煲上后,巴子冲完凉躺在床上睡着了。他忙了一天也真难为他了。春妮也闲了下来,她不想叫醒巴子,想等他醒来时就能喝上一碗上等的好汤。春妮坐在床边看着酣睡的巴子,心里不时涌上来阵阵感动,以致忍不住低下头去亲了亲巴子的脸。春妮很爱巴子,她的理想其实很简单,就是有那么一天,她能成为巴子的新娘。家庭的阻拦,她想也许只是暂时的,同巴子私奔出来的目的是让家人尊重她的选择。尽管她没多高的文化,她知道爱一个人就得为他付出。她知道巴子目前最缺的是钱,有了钱许多问题都能够解决,用不着背井离乡孤注一掷了。说实话,来深圳这几个月时间她已培养起与这个城市的感情,像爱巴子一样,她也爱上了深圳,她不想再回陕西老家那个小山村了。交通阻塞,人又古板,连个电视也没有,整天面朝黄土,在尿布一样的土地上耕耘,到头来,也只能混一个肚子饱。
春妮坐在床边,想着今晚就要成为巴子的人,她既兴奋,又害怕。尽管她没想好怕什么,但她还是担心,一旦他们夫妻一样生活在一起,巴子会不会变心,另外找女人。在深圳时间不长,却已耳濡目染,现在的男人很少感情专一。春妮不是自私,是怕巴子拥有了她,还这山望着那山高。
巴子什么时候醒来的,她也不知道。巴子抱住她时,吓了她一跳。
你在想什么? 巴子把春妮抱进怀里。
想你,春妮拨开巴子的手,脸红红的。
巴子下床时,春妮已经盛好一碗汤放在桌上。
你怎么不喝?
先让你尝尝。
巴子望着春妮,这女人就是做老婆的料,巴子端着汤碗想。长得漂亮的女人在这里遍地都是,人家生活在另一个层次。巴子所见到的,无非就是厂里一帮女孩,没法与街面上漂亮的女人相提并论。在他眼里,春妮就是最漂亮的,而像春妮这样贤慧漂亮又没有二心的女人在这个城市就很难找了。
现在,喝完春妮刚刚从广东女人那里学来煲的上等汤后,两个年轻人不等收拾碗筷就抱在一起了。巴子今天的兴奋不仅是私奔出来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更因为他们总算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打工人的理想都很卑微,这样一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家的窝,也能让他们得到莫大的满足。巴子说,春妮,委屈你了,不能给你一个家,一个幸福的家。春妮动情地搂住巴子的脖子。春妮说,巴子,其实家只是一种感觉,躺在你的怀里,我感觉幸福就够了。春妮说着把头埋在巴子的胸前,眼里有两颗晶亮的东西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巴子环住了春妮的腰,用舌头启开春妮的嘴唇,双双倒在床上。
等一切平息下来,巴子和春妮静静地相拥着躺在小床上,春妮的头枕着巴子的臂膀,她轻轻的呼吸使得巴子胸脯上有一小块皮肤微微地发痒。巴子简直沉醉了,脸庞发烫,眸子在暮色的氛围中灼灼发亮……春妮在这个时候耳语一般低声说,巴子,我爱你。
这句简单的话令巴子的心里非常的感动,巴子吻了吻春妮飘散的黑发,春妮,我会好好爱你,我选择了你,永远为你负责。春妮点着巴子的额头,娇嗔地告诫他,我们今天虽然合住在一起,但只是“先上车后买票”,甚至如今上了车还没有买票!我今生只给你三次选择的机会,你可得好好地珍惜我哦!
巴子搂着楚楚动人的春妮,嘿嘿地笑道,我这一生只选择你,你是我一生的至爱。
春妮娇羞地笑笑,又耍贫嘴了不是。我郑重交给你,你就是我的惟一。
小红是很漂亮,巴子是这样认为的。
巴子陪春妮去洗头,刚进发廊,就发现朝他们迎来的小红很漂亮。
你们是刚搬进来吧。小红说,我叫小红,虽不是你们老乡,但是你们老乡的女人。
小红红着脸,憨憨地笑。他觉得小红看他时的眼神有一种撩人的风韵让他浮想联翩。倒是春妮乖巧,甜甜叫了一声小红姐好!春妮说我们都住一起了,还望多关照。两个女人见面熟,不一会儿,便啦呱得如同老熟人了。巴子插不上嘴,在一边听着,眼睛在发廊转了一圈,目光投到门外,他看到狗子朝发廊走来。
狗子进发廊和巴子打声招呼,就把目光转向小红,嫂子,我找你有事。
你没看见这有客人吗?我没空。小红连正眼也没瞅狗子,却给巴子让出凳子把狗子晾在一边。巴子这才知道,小红就是浪子的老婆,着实让他吃惊,少不了偷偷去看一眼小红。
狗子并没离去,但显得很没趣,只好跟两个洗发妹耍嘴皮子。
回到屋里,春妮脸上的笑没有了,像有人得罪了她似的。
春妮,谁得罪你了。
你得罪我了。春妮白了巴子一眼,以后甭去发廊,那地方不干净。
这是从何说起?
你是不知道,还是假装正经,你没发现发廊老板娘那双眼睛勾魂。
女人就是喜欢嫉妒别人,犯不着吧,我就是和她说了两句话,就吃醋了?
我不是吃醋,我是担心,你不知发现没有,狗子怕男人跟小红说话,小红又根本瞅不起他,狗子有图谋不轨。
甭说得那么玄,人家小红长得好看,狗子巴结她是情不自禁。
春妮说巴子你是不是也对小红的姿色感兴趣。告诉你,给我老实点,别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巴子被春妮一顿抢白,说得面红耳赤,讷讷地说,我有那贼心也没那贼胆,小红能与你相提并论,小看我了。
你们男人都是嘴里一套心里一套,说不准哪天厌烦了我,不偷嘴也想换换口味。俗话说,家花没野花香。
别人怎么样我管不着,我就是我。巴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这样跟春妮纠缠下去,会没戏的。巴子抱住春妮,用嘴封住了她的嘴,两人便恣意地滚到床上。
夜深人静了,但两人仍然搂在床上无法入睡。
巴子望着窗外西斜的圆月,听着海风一浪一浪涌来退去的涛声。尽管他们借住的地方,远离市区,但这里仍装点了深圳忙乱与繁华的生活,因经济活跃,钱便催生其它的事业,商店、菜市场、小吃店、发廊、酒馆,竞相显示它们的活力。往日里单调无味的海啸声从房前屋后滚过,留下宁静的记忆,如今,这里人来人往,夜里则灯红酒绿,笙歌沸耳,真如神仙的境界。
第 二 章
这天的天气非常闷热,是那种湿度很高,很让人心烦意乱的热。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边,天很低,看不透。往远处看似乎蒙着一层黑纱。
巴子吃过饭,下午两点才上班,这段时间货源少,工人都很懒散,上班无非是在车间边干活边闲聊,谈天说地,捞捞有几分姿色女孩的便宜。这几天春妮也不知怎么搞的,老觉得身体不对劲,很累,去了几家个体诊所,花了钱,吃了药不仅没好,还严重了,吃什么吐什么。就想请假让巴子赔她去医院作一次抽血检查。巴子去找主管请假,在主管办公室里,巴子没想到他会碰上这担子事,主管正抱着一个女工在啃,一只手伸在女工的胸罩里揉捏。
巴子想退回去,什么也没看见似地离去,还是被主管发现了。主管放开女工,眼睛快暴出火。巴子能理解,好事让人破坏了,是他也会发火。主管凶巴巴地说,为什么不敲门?
门根本就没上锁,一推就开了。
女工看了巴子一眼,和主管对视了一下从他身边披头散发地走了。
你有什么事?这么莽撞。主管见女工走了口气稍缓一些,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巴子给弄糊涂了,不就这档子事给搅了,我不是人,那玩着比他小一倍的女工就是人吗?巴子气冲冲转身走了,他没有进车间,而是朝厂外走去。被这鬼天气闷了一天,又遇上这倒霉事,他的心情好不到哪去。巴子刚出厂门,不知该往哪里去时,见春妮急冲冲赶上来,她是从女工友的哭诉中听到,巴子欺服了那位女工。
巴子听春妮说出来的话震撼不小,看来他今天碰到鬼了。
巴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吃了主管的鱿鱼,连春妮也受到牵连。巴子说啥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他要找主管评理,即使是网破鱼死,他也不受这样的冤枉。
你争什么理由,现在赶货期过了,厂里精减人赶工人走,随便可以找到理由,况且主管的事你知道太多,不赶你走,他就无法在工人面前竖起威信,再说就凭你是搬不倒主管的。春妮想把事态平息下来。她说,打工人黑了这方有那方,休息几天,再找一份工。
早上刚下了一场雨,闷热的空气得到缓解。巴子去市里找工作。春妮在屋里闷了半天,觉得想出去走走,她穿过野草和杂树,就下到海滩上。
不知是刚下过雨,还是每天这个时候落朝,大片海滩裸露在天空下,海水有气无力地一波一波涌来,欲洗净那海滩的污泥、浊物,却永远也无能为力。春妮这段时间一闻到海风刮来的海腥味,就想吐,她远远地停立在海边,觉得空前的孤单和无助!
雨后的阳光与平时不大一样,柔和了不少。春妮站在海边,悠扬的海啸旋律透过阳光,也许触动了她内心的母性,她抚着小腹向前走去。
装在口袋里的化验单,上面写着她和巴子的结晶,但是她需要一个人好好静静,好好想一想,主要想一想巴子得知消息会如何反应。
她和巴子显然是采取了避孕方法的,但医学上说只要有一颗健康活跃的精子就足以使女人怀孕。不管彼此多么小心她还是逮住了这万分之一的机会,此刻真是无法想像她有多么诧异又是多么快乐,开始充满无比温柔的渴望,那会是一个怎样漂亮的宝宝呢?
春妮坐在海滩上闭上眼睛小憩。
大海恢复了平静,似漂浮着些不太安全的感觉,如生活在黑暗的缝隙里,害怕一线光明的到来。
虽然是惊喜,也只有此时她有这种感觉,她奉献了引以为傲的,结果正是她期盼的这种结果,然而她更需要一个永久的停靠站,和别的女孩一样可以用尽一生的心血付出。
春妮一直矛盾着,她最担心的是巴子无法接受来得这么快的事实。
出生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小山村,现在却来到了全国人民都向往的深圳特区,这意味着他们已开始升华。都市的主旋律永远如万花筒,永远崇尚流行,永远千变万化,靓丽、花哨、肤浅和不堪一击。都市人向往永恒又摒弃永恒,除了钻石、房产和金钱。女人如新生物,前扑后继,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暖昧的包厢,固守一隅,体贴地慰藉着都市人疲倦的一颗心。至死不渝的爱情不凝聚其中,正如咖啡流行的味道,何必加糖何需加奶。春妮虽压根儿就不是都市人,但她和巴子已经生活在都市里,耳闻目睹,又在这个环境里漂洗,都市号角吹奏的旋律虽说不上高雅,也很想摸仿。
海滩上响起沙沙的脚步声,春妮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往这边走来。
她佯装什么也没听见,略略显喘的气息是她熟悉的,他没有惊动她,但她仍感受到自己心跳急剧地加快。
巴子双手抱住她腰,脸在她头发上磨擦,嘴角迎着头发辗转到耳边,温热的口气充满诡秘的力量贴耳吹起附近细茸毛,传播的空气缭绕游走在一波波神经纤维之中,她反弹似的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你才回来?春妮睁开眼睛。
让你一个人守在海滩,累吗?巴子把她拥进怀里。
对不起,我忘了给你做饭。春妮挣扎站起来,我们回家吧,你一定饿了。
我不饿,看见你就饱了,因为秀色可餐。
但我必须吃饭,他饿。春妮指指肚子。
巴子好一阵没明白过来,呆望着春妮,傻了似地,春妮已走远了,他也不知道。
你确定吗?这是他的第一句话,接着眼睛死死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她分明听到他心里的潮水前后翻滚,她分明听到他不敢相信的叹息声。
无论他如何反对,春妮无法不把真实告诉他,淡淡地说,结果,已三个月了。
巴子拥住她,春妮,苦了你了。
这苦,我吃得心甘情愿。
巴子坐在灯下,心情乱乱的,一天奔波下来,那情绪是懒散的,有气无力的,与早晨出门时形成了相反的对比——精力被榨干了。仿佛奔腾的骏马,跑了一天,吃东西的时候,却没力了。
春妮把饭端到桌上,他一点食欲也没有。
巴子,人是铁,饭是钢,你不吃,会倒下的。春妮把饭递到他手上,你心里着急,但不能急得不吃饭。工作只能慢慢找,又不是你选工作,是工作选你,急是没用的。
巴子放下饭碗,转身进了冲凉房,闭上眼睛,把一桶水从头上浇下去,恨不能把自己冲成一堆稀泥,冲走一切感觉,冲去所有的烦恼与不快。
晚饭后,山子来串门,手上拿着几瓶啤酒和下酒的花生。
昏暗的灯下,巴子和山子喝着啤酒聊天。一块方桌,两只杯子,便是一方单薄而简短的欢笑。这种娱乐像路旁的拉圾,在深圳随处可见。
巴子,工作的事有着落没有?
巴子摇摇头,一声叹息包容了无奈。
深圳每天都有新开张的公司,给找工作的人一个新的机会,离开家的时候是希望,回家的路上是失望。希望以后是失望。失望接着希望。好在新的一天,又会升起新的希望,但等待毕竟是焦急而饥渴的,它煎熬着人的每一根神经。
依我看,生存是主要的,工作是次要的。山子灌了一口啤酒,会生活的人,不在乎有没有工作,像我没有工作,不照样生活得有滋有味。巴子,听我一句劝,生活的门路多的是,要不,跟我们一起干,比上班强。
巴子看了春妮一眼,自顾自倒了一杯啤酒,封住了嘴。他知道巴子是干什么的。白天睡觉,晚上出门,没有工作,也有大把的钱花,这活他不会干,也不可能去干。巴子虽然没有多少能耐,但他有一个温柔多情的妻子作后盾,苦点累点无所谓,但要活得心安理得。
深圳是个年轻而美丽的都市,生活在这被鲜花装饰与点缀的环境里,失去理智让都市欲望把自己囚进高墙里去,太不值了。巴子和春妮私奔出来,是为逃避家庭的追逼,谋求自由。现在已经在这样自由的天空下生活了,就行了。眼下被现实围困住了,也只属一时。
巴子经历了无数个希望和失望的折腾后,依然没有找到工作,没有谁向他施一点廉价的同情。每天吃过早点,匆匆走出“难民营”,打着呵欠,睡眼惺松地走到深南大道竹子林的报摊前,买一份当天《深圳特区报》,如饥饿的人寻找面包一样搜寻报上每个广告。
巴子已经对人才市场的现场招工点不抱任何希望了,他在那里耗去了十多天的时间,什么也没捞到。况且那不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天南地北的求职者穿梭在每个现场招聘点上,奉献的是期望,回收的却是失望。狭窄的人才市场以宽厚的魅力每天迎接从全国各地奔来的成千上万的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他们把青春中最宝贵、最强劲的部分献给了这里,深圳以普遍高于内地的价格收留了他们在别的城市售卖不出去的青春和血汗。
巴子没有文凭、学业证书,只有选择工厂、企业下力气活的工种。巴子每到一个招聘点,他们都很认真地看了他的简历。我们回去再进行筛选,如果需要你,我们会主动通知你的,祝你好运。第一次听了感到舒服,第二次听了感到希望在即,听上更多次后,感觉是客话、套话,甚至是空话。这些天巴子一看到人才市场的现场招聘点,心里就像十五只桶吊水,七上八下,不知道哪只桶能打出水。事实证明,他不可能从人才市场把自己推销出去,只好离开人才市场,像所有求职的人一样,接着就是无尽头的奔波,从罗湖到沙头角,从福田到南头,从八卦岭工业区到上涉工业区,从南到西,从东到北,短短几天时间跑遍了深圳市。进了一道又一道门,看过一副又一副无表情的脸,手中始终捏着自以为能证明自己的各种材料,随时准备推销自己拍卖自己,有时连他都感到纳闷,到底是他证明了这些材料,还是材料证明了他?
因为没什么技术特长,只要是公司或厂矿,见门就进,得到的回答几乎都是意料之中的,或者说,我们不招工;或者干脆说不要。简明扼要,没有啰嗦的余地。只有在市工会看门的老头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似地说了句稍长的话,我们头儿开会,找工作去人才市场。他不耐烦地摆着手说,像你这样的人深圳太多了。
巴子走在斜阳里,烘干的天空里流动着几块去向不明的云彩,而斜阳仍如一个肝火旺盛,易动怒火的魔鬼,连最后那点淫威也要倾泄到大地上。
巴子穿过红树林,眼前开阔,海面淌过一丝风,淡淡的海腥味扑鼻而来,使他感到一种亲切感,而坐落在海岸上杂乱的石棉瓦棚上几缕炊烟静静升起来,巴子知道大部分人都在准备晚饭了。巴子急促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目光无力地游荡。他不想这么快就回去,他越来越怕回到“难民营”的家,害怕看到春妮典着肚子为他做饭,害怕春妮询问他的眼神。
巴子到海滩时,晚霞辉映着大海,温柔可人。巴子退掉鞋,坐在细软的沙滩上,将脚浸泡在深蓝色的海水里,贪婪地呼吸带有淡淡的海腥味的潮湿的空气。平时总是紧紧张张忙忙碌碌,似乎就没有这种独处一隅享受清静的机会。
落日的佘辉已消失在淡淡的暮色里,有微风拂面,海水荡起层层涟漪。这时,巴子感到身后有脚步走来的声音。当他感觉到有人朝他走来时,那人已停在他身后了。于是,他回过头,站在身后的竟是小红。
是你!他吃惊地望着她。
小红微笑着点点头。今天下班这么早,不回家守老婆倒有闲心独自享受这美景。
小红穿一套短短黑纱裙,丰满而不失苗条,白嫩的脸蛋,眼睫毛很长,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闪烁着梦幻般的光彩。这么美丽的女孩愿跟那个谈不上帅气的浪子,真是鲜花插到牛粪上。更何况浪子吃了官司,在牢里蹲着,鲜花似地小红还在“难民营”开着一间发廊苦苦地为浪子守着活寡,这就更让巴子不得其解了。
老板不守在发廊,独自跑到海滩,不是为这美景所动吧!巴子斜眼看了看小红。
还不是因为你点缀这片海滩,如果再加上一个我,这海滩不是更有情趣了。小红坐到他身边,眼睛看着闪着霞光的海面。
巴子看到小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有很多内容。她极有线条的腰肢,短裙下性感的双腿,让他的血液一下子仿佛被点燃了一样,心里乱乱的。
巴子,你这样看着我,叫我好不自在。小红移动了一下坐姿。
巴子如梦醒来,窘迫地移开眼光,而小红那张红得透透彻彻娇羞的面容总在眼前浮现。他没想到小红会用手指头戳一下他的鼻子,娇嗔地说,你们这些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吃着碗里还想着锅里。巴子感觉到女性肌肤的馨香随着她的手指在他身边弥漫开来,他能听到小红的呼吸声。再细看她,竟有泪水从腮上悄然爬过,而他眼角的余光竟在不经意间还看到了一点不该看到的小红充满诱惑的红内裤的影子。他的头胀大起来,心跳骤烈加快,他感到周身急流的血液一路跌跌撞撞,把他冲荡得没有半点自制力了。巴子在小红手缩回一半的当儿利索地抓住了她的手。小红完全不挣脱,脸微微一红,目光里闪烁着娇羞和惊喜。巴子一用力,一团滚烫的身子就倒在他怀里微微颤抖着。巴子一低头,嘴堵住了小红灼热的嘴。
巴子回到屋里,见屋里台灯亮着,桌上放着饭菜,两只碗筷工工整整放着,却不见春妮的影子。好一阵,才看见春妮倦缩在破沙发里睡着了。看来春妮等他好久了。他心怀内疚感,自己的女人长时间守在这么小的破屋里,没电视,也没什么朋友,寂寞已使她沉默孤独,而他又这样晚归。
巴子,回来了,春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巴子回过神来,只“嗯”了一声,没有看春妮,面无表情地坐到桌边。
我去把菜给你热热。
不用了,大热的天,热它干啥。
巴子看到春妮腰身明显粗了,身子也显得笨拙,这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巴子感觉不到一点要做父亲的喜悦。深圳不比老家,生孩子要的是钱花,他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有了这孩子,他该怎么办?他想过不要这孩子,但看着春妮任劳任怨的样子,他根本不敢说这话。
巴子,稍等,这里有一瓶酒,没有下酒菜,只当解解乏。春妮把酒拿上来。巴子一看是“白兰地”,心里就火了,这可是 10 元钱一瓶,他现在根本没资格享受这等待遇。
春妮,你又乱花钱了,我没工作,几个钱让你这样花了,明天该咋办呢?
巴子,你很累,喝点酒解解乏。我吃简单一点没啥,只要你心情好,快快乐乐,我不吃心也是甜的。今天你知道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也不能这样花钱。
今天是你的生日,连你都忘了。
天啦!巴子看着春妮,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他整天忙着找工作,哪还记得自己的生日!春妮牢记在心里,他倒还怨春妮乱花钱。巴子走过去搂住春妮,说,对不起,我心情太乱了。
巴子,现在我们还分什么彼此,什么都别说了,今天我破例也喝一口酒,祝你生日快乐。春妮把两只酒杯斟了酒,端起来:巴子,困难是暂时的,我相信面包以后会有的。只要我们俩和和睦睦快快乐乐,什么困难也不怕,明年的生日一定会比今天更好,我们干杯!
第 三 章
春妮咬着牙,移动着已经显眼的身子。她每向前跨一步,身子随着水桶摇晃而不能平衡,水桶里溅出的水湿了她宽大的连衣裙。到了门口,春妮放下水桶,望了一眼紧闭的门,长长叹息一声,无奈的目光朝红树林吐出的土路伸延。土路上不时有人朝海滩走来,近了,来的人面目越来越清晰,却不是她期待的人。她失望地摇摇头。
山子经过她面前时站住了,嫂子,巴子还没回来?
没有,春妮勉强笑笑。
嫂子,听狗子说你们房租还没交?山子点燃一支烟说,你们来这里住,是我引荐的,现在没了工作,没钱是不行的。
是呀,房租到期几天了,巴子还没找到工作,都快把人急疯了。
巴子回来了你劝劝他,在深圳不一定非要工作才能生活。我不上班照样没有饿着肚子,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只要能捞一把就冒次险也值。
山子,巴子可不能跟你比,他性格直,宁断不弯,他想做什么我劝不了,还是等他回来,你帮我说说。春妮无奈地叹口气。山子,你和巴子亲如兄弟,我们来这里住也是你牵线搭桥,还想求你去给狗子说说,房租等几天给,让他别把电断了,大热的天,没电,这房没法住人。
狗子把你们的电停了?山子睁大眼睛。
狗子今天来收房租,我没钱交,巴子又没在家,中午就把电停了。
不就晚交几天房租,也值得停电,还是老乡,他做得这么眼浅,我去找他狗日的算帐。
别别,你的好意我领了,这不怪人家,是我们理亏。
你甭怕,有我在,他狗子不敢乱来,你们是我引荐来的,不看你们,也得看看我,这事我管定了。山子说完气冲冲走了。
春妮看着山子远去的背影,陷入沉思。
春妮把水桶移进屋里,暮色涌动着,使她长长叹息一声,坐到沙发上,目光慵慵的。
巴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春妮不知道,巴子叫了她几声,她才大梦初醒一样慌乱地站起来,迎住暮色里巴子的视线,她只说了一声回来了,转身走出巴子的视线,去给巴子准备饭。
屋子漆黑,灯也不拉,你都在干些什么?巴子说完伸手抓住灯开管线,一拉灯,不见光明,再拉,仍没反应,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来到厨房,见春妮摸索着煮饭。煤气的亮光晖映着春妮毫无表情的脸。狗子真停了我们的电?巴子问。
春妮点点头,关好煤气,顿时屋里一片漆黑。
先买支蜡烛吧!巴子无奈地摇摇头。
春妮走出门,被外面射来的灯光刺激了眼睛,她迟疑了好一阵,才朝商店方向走去。
狗子打着酒嗝从商店出来和匆匆赶来的春妮相遇,春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陌生人似的走过去。小小的海滩上拥挤着几百号人,除了少量的外地人,这里大部分是浪子的乡党,不沾亲也带故的,为栖身拥到一起来。浪子出事后,这片用石棉瓦搭起的屋子交给弟弟狗子来经营管理。狗子和他们很少往来,见了面招呼也不打,而且心毒手辣,认钱不认人,这就使乡党们都恨他,骂他比浪子还狠。
狗子出门就进了小红的发廊。他看见两个洗发妹正和两个男人调情,男人的手不安分地摸在女孩身上的一个部位,女孩夸张的尖叫声叫狗子脸热耳红,屋里光线很暖昧。小红穿得很露,坐在沙发上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境界里修手指甲,但半天不见她动一下的懒散样子,很难掩饰她的心早不在她身上了。
狗子进屋她连头也没抬一下,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一样,使狗子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狗子看着小红失魂落魂的样子,心想,浪子也太不自爱了,这么好的老婆不守着,还与外面女人鬼混,把自己也陷进去了,丢下老婆守活寡。
狗子知道小红这骚娘们也不是盏省油的灯,说不准早背叛了浪子。她不像自己的老婆,一脸横肉,黑不溜秋,腰和屁服一样大,又凶得像母老虎,送人都没人敢要的角色。小红却不同,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跟了浪子几年,还跟姑娘一样,花蕾似的。此刻,她斜卧在沙发上,像条美人鱼,紧身的衣服匀勒着起起伏伏,圆圆满满的山脉。加上发廊的彩灯照着,上上下下都生着光彩。他妈的,女人和女人就是不一样,以前他只知道男人和男人不一样。有当官发财吃香喝辣的,有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背着太阳活受罪的。现在他突然发现女人和女人也是大不相同的,有的是鲜花,漂亮得人见人爱,有的是枯叶,人见人躲。沙发上卧着的小红分明是朵鲜花,谁见了都想采,浪子就是好福气,把鲜花一样的人儿弄到手睡了几年。这样的人儿,他狗子不说睡几年,就是睡一夜死也瞑目。浪子进去了,人去房空,把小红空下来,这样的主儿闲不得,一闲就有人钻空子。突然狗子生出一个想法,本是自家的东西,要别人沾上,拿去,那不太可惜了。外人甭说拿,碰也不能碰一下,他应该帮浪子守住这块玉石,这朵鲜花。但小红是一个人,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女人,他守得了一时,守不了漫长的岁月。唯有一个办法,就是让小红闲不下来,把她变成自己可利用的一枚棋子,由自己支派,别人看出什么破绽来,也说不起话,肥水不能流外人田。
有你这样看人的吗?小红抬起头见狗子色迷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心里就有一股火。她对这个小叔子很不感冒。当初浪子和她辛辛苦苦建“难民营”的时候,他还在老家,浪子让他来深圳是帮他忙,可后来浪子出了事,狗子便把这片房霸为己有,她钱得不到一分,还得受他的白眼。小红就自己开了这家发廊,不想理狗子。可这些天来,她一直发现狗子在注视着她的行踪,而且看出狗子想打她的主意,她知道狗子现在来发廊,绝不可能给她带来什么好事。
嫂子,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狗子朝小红走近。
有话就说,我听着哩,小红移开视线,离我远点。
就在这里?狗子看了看两个洗发男人和洗发妹,还是换个地方吧,这里说话不方便。
我做事向来光明正大,从不遮遮藏藏,有话就说,不会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朝我动手吧。小红一针见血,说得狗子很不自在。
这时,两个洗头的男人买单走了,两个洗发妹闲着坐到小红身边来,一起看着狗子。
嫂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狗子欲言又止,我是想找……
你不说我也明白,不用吞吞吐吐,小红打断他的话,你想找小姐换换口味,你屋里那料也够恶心的,我能理解。
小红朝两洗发妹使了个眼色,两小姐会意都点了点头,朝狗子走去。春儿、香儿,你俩好好伺候我们这位爷,说完又自顾自修手指甲了。
两女孩一扭一扭左右夹着狗子,嗲声嗲气,硬把他拉进后面的厢房里。狗子给搞得思维大乱,又不好撕破脸,尽管他拼命挣扎,但哪里经得住两女孩的诱惑。不几下,衣服就让她们脱了。狗子虽是好色之徒,但决不敢在老婆眼皮子底下玩小姐,慌乱中的狗子努力推开她们,逃也似的推开厢房门,夺门而出。
小红堵在发廊门口,看着狼狈不堪的狗子走过来,伸出手,给钱!
凭什么?狗子突然明白上了当,臭婊子,我跟你们没完。狗子气愤地往门外走。
想这么就走了,没门儿,小红既不拦也不挡,你走吧,玩了小姐想赖账,不给也行,我领着两位小姐上你家里要去。
狗子执拗地往外走,迎面一股凉风,吹得他打了个冷战。他这才清醒了不少,看出小红有意想让他下不了台。在老婆眼皮底下与发廊妹有染,要叫老婆知道了,他可甭想有好日子过了。现在让小红这样给耍了,有千张嘴也说不清呀。
你想怎么样?狗子跨出门的脚停住。
要钱,拿钱玩小姐,不给钱就叫白玩,小红不慌不忙地说,我的小姐也有人敢白玩,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嫂子,我并没玩小姐,是小姐玩我,你要钱我没有。
好吧,你走吧,小红转过身回到沙发上,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狗子走开了几步,才发现自己还光着身子呢。他是利索跑脱了,本以为小红这样痛快地放过了自己,可能到底还是怕他,却没想到自己的把柄还握在她手里呢。他此刻要敢倒回去取衣服,小红不敲他才怪。狗子干脆向前走去,这大热的天,光着膀子也没人知道内幕。他刚走到巴子门前,听见巴子在屋里说话,就推门进去。
巴子和春妮正在蜡烛下商量对策,见狗子推开门,吓了一大跳。
狗子屋里坐。巴子说。
这种邀请透着无奈和心虚。狗子没有进门坐,而站在门口,巴子,你房租超期几天了,也该交了吧。
巴子堆着笑脸,狗子,再宽限我几天,工作没找到。手头上没钱。
你没工作与我无关,但房租今天就得交,要不你今晚就搬出去。
狗子,你这样也太绝情了吧,不就两百块钱房租吗,宽限几天也不行,我这就给你搬。巴子一下冲过来,气凶凶地说。
附近家家的门开了,露出一张张脸,和一双双惊惧的眼睛。春妮瑟缩在房里。
巴子收拾房里的东西,狗子在门口看着。
山子走过来,满脸带着义愤,有多大的事值得你们大吵大闹的?巴子,你给我停住,我牵你来的,没经过我允许,谁想赶你走,没门,不就两百块钱吗,哼!
这一声“哼”山子觉得“哼”出了无比的威力,围观的人们也听出了力量,于是增了好大的精神,岁月轮回,怎么能预料出前面的事情在等着。
狗子眯着眼睛,打量着山子,阴冷地笑笑,于是山子的“哼”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了。哼什么,我们的事,与你相干?随后猛转过身,目光直视巴子,我怎么不讲情面了?出钱租房,没钱搬走,我还错了?
山子看着狗子,恼了,上前一步跨到狗子面前,暴跳地骂道,狗子,老子死都不怕还怕你不成?你要敢赶走巴子让他流落街头,我首先把你这一片房化成灰烬。不就两百元钱吗,今天我掏了。山子从身上掏出两张纸币扔到脚下,在深圳混,你不要欺人太甚,有你倒霉的时候。
狗子瞅瞅,笑了,弯腰拣起钱,山子,我佩服你的英雄豪气,不过你别忘了,深圳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世界,没钱,我看你能熊气。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里荡起巴子的哭腔,山子,谢谢你!
看热闹的人群中惟一匆匆离去的只有小红,她不是来看热闹,而是尾随狗子碰上的。
狗子一路走去,满肚子的不快。尽管和巴子无怨无仇,但他对巴子太不放心了。不难看出,小红对巴子有好感,他虽没抓住什么把凭,但他从小红看巴子的眼神中,看出了与看常人的不同。这让狗子看出了很多隐患和可能。他知道巴子从来都看不起他,这样的人留在身边,怎么也看不顺眼,他今天就是有心要赶走巴子,不让他再在自己面前晃悠,心里会觉得安然些,踏实些。谁知计划让半路上杀出的山子给搅黄了。巴子留在这里,威胁太大,但他还不敢跟山子撕破脸皮,山子是个亡命徒,他怕!今天虽收来了巴子的房租,可他已经秋风扫落叶,大失风景。这仇要报,一定要报!狗子恨得咬牙切齿,直到从路边杀出一个人,吓了他一跳。他没好气地想冲来人大打出手,但手在半空停下了。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小红。他一见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了,举在空中的手僵着。
你不是想打人吗,打呀!小红向他逼近。
狗子后退了两步,脚肚子转筋一样咧开嘴,笑比哭还难看。
狗子,这么威风的人,见了我吓得这熊样,成了缩头乌龟,你说,这事咋了结?
小红横在狗子面前。
什么事?狗子明知故问。
哈哈,你怎么这么快就健忘了,要不要我当喇叭,宣传一下才记得起来。狗子,甭装蒜了,你玩了我两个小姐屁都不放就溜了,想耍赖,我不怕。
嫂子,这事你我心里有数,你要钱就明说,你这样做不是敲人竹杆又是什么?
你他妈的搞明白一点,姑奶奶我有钱花。小红生气了,你说我敲你竹杆,不跑到你家,不在这大街上,怎么在我发廊里?我养的小姐是专门吃那碗饭的,你不跑进来,小姐会来你家拉你不成?
嫂子,什么都甭说了,把我衣服还给我,多少钱。
衣服我要还你,要说钱吗,你有钱就可以为所欲为?玩了小姐也就算了,但你老想打我的主意就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了。你把我当什么人,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我是你哥的老婆,他不在家,你就打嫂子主意,你还是人吗?
嫂子,我错了,认错还不行吗?这事你就不要张扬了,我心里有数,你说吧,多少钱,可以摆平?
狗子,我也不想跟你哆嗦,你玩了两个小姐,每人付一百元小费,你对我的非分之想,赔我精神损失费八百元,合计一千元,你不要说我不给你机会,少一个子儿休谈。
一千元,你不是敲诈吗?狗子大吃一惊。
心疼钱了?我欺骗也好,诈你也罢,你不给钱,我有说理的地方,要么我拿着你的衣服去派出所,什么结局你明白,要么我带上两小姐,去你府上向你老婆要,两条路,由你选。
你,你,算你狠,狗子气得直跺脚。
少废话,你是给还是不给,我不想哆嗦。小红有些不耐烦了。把声音放大了一倍,狗子你玩我小姐想赖帐,你今天不给钱就甭想回去。
你就甭叫了,我给,我给还不行吗?狗子哭笑不得,忙付钱换回了衣服,垂头丧气地走了。
巴子的心情本来就很糟,让狗子催房租一折腾,此刻心情坏透了。山子和一帮兄弟劝了半夜,仍感到心里塞了一团乱麻,几个哥们走后,巴子打发春妮睡了,自己关上门,独自来到海滩上,默默地望着黑黝黝的大海出神,
闷热的空气把夜点缀得更加寂静。好不容易等来一阵风,使平静的海面掀起层层涟漪,波浪疾驰着卷来。
月光下小红飞奔而来,气喘吁吁,乳房在胸前颤动。脸被毛毛汗包围,长长的头发随风飘荡。吱嘎吱嘎踩出一行歪歪曲曲的脚印,在沙滩上显得歪歪扭扭。
巴子,我看你心神不定地出来,想你就是来海滩上了,你这样失魂落魄的不会想不开跳海吧,我可救不上来呀。小红追上巴子,说。
小红,半夜三更的,你来干什么?别看我心情坏透了还不至于跳海,你放心,我不会死,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巴子面对小红苦苦一笑。
心情乱又不是我惹的,赶我回去干什么?小红站在巴子面前,仍气喘吁吁,我在别人眼里虽是个坏女人,但在你面前就能成调味品,可以调节你的胃口,信不信,我能让你心情马上好起来,重新焕发青春活力。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回去吧。
我就不回去,小红嘻嘻一笑,我要你觉得女人的珍贵,小红在巴子脸上亲了一口,
小红,我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哪还有心思儿女私情。巴子沮丧地说,我们还是不来往了吧,要是春妮知道了该有多伤心啊。
怎么,这么快就烦我了?不会吧!小红不气不恼,我可不是想破坏你的家庭,说实在的,就是想想你而已,春妮肚里有了,我是给她减轻点生活负担,她该谢我才对。你这个人两边受益,既守住了家,又偷了情,只是可怜我了,夜夜想着别人的丈夫,孤守空房。
小红,我对不起你。巴子把小红搂了搂,然后松开手说,我现在肩上担着责任,我们不能有什么结果的。
巴子,我又没有让你给我许诺什么,也不是没有男人了就无法生存,我是看上你的气质,一个男人缺少了气质还算男人吗?小红说,说老实话,我和浪子在一起,其实我并不爱他,我没有多少文化,但也并非浪荡女人,但我知道爱一个人就得为他付出,你是我第一个自己爱上的男人,但你先有了春妮,我也不能从她手里抢人,但在她孕育期间,偷偷借用你几天,也不过分吧!
小红,我们不要陷进去了,我们虽有缘,但没份,这段经历还是赶快放进人生旅途的回忆中去吧!
好了,我们这么纠缠下去没完没了,小红打断巴子的话,我知道你还没找到工作,手头上紧,你又羞于张口求人,出门求生存不容易,我这里有一千块钱,你先拿去用吧,算我借给你,等以后挣到钱了再还我。
小红!巴子感激地抱住小红递钱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大海的涛声稍稍收敛,连月儿也知趣地躲在云里。
然而,海滩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无法瞒住一双眼睛。
春妮在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巴子出去好久了还没回来,今天发生的这件事,对巴子的自尊伤害很大,他找不到工作,又受人这样羞辱,是铁铸的身子也会垮的,更何况巴子是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的躯身。巴子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他有思想,是一个个性很强的男子汉,要不是因为婚姻,他才不会来这个陌生的城市,过这种漂泊的生活。春妮担心,巴子会想不开做傻事。她不能没有巴子。于是,她悄悄出了门,到海滩上寻找巴子。春妮做梦也没想到,她那么爱他牵挂他,把心交给他的男人,会在他们一起生活了五个多月的时间里,如此困难的时候,还同另一个女人鬼混在一起,要不是她亲眼所见,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一事实。
春妮再也无法看下去,面色苍白如纸,摇晃的身子终于没有倒下去,她缓慢地挪着步子走上海堤……
回到屋子半天才哭出声来……
狗子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窝囊过,给一个女人敲了竹杆,让他输得那么惨还叫他说不起话,撑不起腰,他恨死了那臭婊子,却又奈何不得她。尽管如此,他也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这女人,就一直琢磨着治服小红的办法。狗子在屋里坐立不安,也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就在狗子唉声叹气的那一刹,突然眼前出现了小红那靓丽的影子。他一下开了窍,小红那么年轻漂亮,浪子不在身边,她能守住寂寞?甭看她对自己不怎么样,装出一副淑女的模样,那是她眼光高,看不起他。如果换一个顺眼的,她还能那么清高?狗子把“难民营”的男人一个个排了队,只有巴子最危险,今天没赶走巴子,留下了隐患,将会后患无穷。
狗子在“难民营”逛了一遍,来到发廊,见发廊门关着,又来到小红的门前,屋里没灯,小红不会这么早睡的。有问题,狗子刚冒出这句话,心想坏了,就匆忙往巴子家赶。赶到巴子家,门关着,屋里黑不溜秋,不时传出春妮的哭声,狗子不知道巴子家发生了什么事,不会是他逼房租逼出人命来了,正在狗子胡思乱想时,听到有脚步声,看见两个人影子一前一后从海滩上冒出来,朝“难民营”走来。
近了,狗子看清了走在前面的是巴子,后面的正是他到处寻找的小红。天啦!狗子睁大眼睛差点叫出声音,这对狗男女真不出他预料,这么快就勾上了。显然他们不是第一次相会,要是初次,他们不会这么明目张胆相伴而行。狗子联想起春妮的哭声,春妮一定是知道了他们的私通,要不春妮怎会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在房里哭呢,看来事情比他想像的要糟得多。狗子真想跳出去抓住这对狗男女,但他还是忍住了。这样做,只能把事情闹糟,因为他并没抓住两人在一起的勾当,拿不出任何把凭,抓也是白抓,说不准还把自己陷进去。狗子知道,他们那种关系有了一次,就有二次,三次,只有当场抓住他们,才能治服他们。狗子看到巴子和小红只相互摇摇手就各自回家了。小红走了几步回过头,见巴子进屋了,才回了自己家。
狗子尽管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小红回头的神态,依恋不舍的样子,知道他们已非同一般了。这一发现叫狗子想不明白,小红怎么就看上了巴子。巴子有什么好,要钱没钱,不就比他多读了几年书,人长得周正一点,除此之外,巴子有啥资格把这好事给占了。
狗子想了半夜,也没想出小红喜欢巴子的理由。
第 四 章
巴子的快餐店办起来了。巴子办这个快餐店不是服务“难民营”,而是专卖人才市场。这一段时间,巴子泡在人才市场,工作没找到,倒发现了一条真理,像他这样一没文凭,二没技术,三没关系的求职者,等于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瞎撞。闯深圳没工作的人太多了,他们为了求一份职,从早奔波到晚,吃最便宜的饭,一分钱掰成两分来花。没有几个求职者装着大把的钱,挥金如土,都是在尽量节省开支,吃住没讲究,求职为谋生,谋生为吃饭,民以食为天,他们每天怎样节省都得吃饭,周围的餐厅,酒楼多如牛毛,他们能勉强消费的只有快餐,五元一份,而且菜饭粗糙,不吃又不行。
巴子这一发现,让他多了一个心眼,找不到工作,做快餐卖,也能生存。于是巴子不再把时间消耗在找工作,跟春妮一商量,做起了快餐。
巴子和春妮在家里做好饭菜,全部装进饭盒,由他驮到人才市场卖。
人才市场人来人往,每天簇拥着众多的求职者,他都觉得很多相识的人,可今天他成了另一个人,让那些认识他的人,不得不朝他投来倾佩的目光。
巴子的饭盒装在纸箱里,用单车驮到人才市场,纸箱上写了两个大字“盒饭”明码标价元。一到人才市场,他把单车停好,打开纸箱里的饭盒,让人知道里面的饭菜。
巴子只知道这生意肯定有市场,却没想到他刚一亮饭盒,求职者们就围住了他,不一阵他的盒饭就被抢售一空。
因为第一天,巴子摸不清行情,不敢多做,只装了五十个盒饭,能卖出去就卖,卖不出去也亏不了多少。然而出奇的顺当,让他有了第一次成功的喜悦。
巴子路上细算了一下,五十盒饭的本钱七十元,每盒饭卖 3 元,五十盒饭卖出去,他净赚八十元,这样算下来,一个月就能赚二千多元,比一些白领工资都高,是他打工挣的几倍,如果再增加盒饭,下午再去一趟,远远不止这个数。巴子越想越激动,信心十足。
巴子走后,春妮忙着收拾屋子里的东西,手在忙着,思绪没停。她说不清巴子今天能给她带来什么消息,假如做快餐能行得通,肯定比上班强。按巴子的思维发展,说不准哪一天真能发达起来。在辛勤的后面,带来经济效益,这是每一个人初创业时所向往的。春妮似乎有某种不易捉摸的力量在驱动,那就是成功。春妮在成功的喜悦的幻觉里有一种神秘感拨动着她的好奇心,而且还有一种诱人的魅力。春妮觉得这是一次机会,也是一次向命运的挑战。
小红进来了,春妮也不知道,直到走到她面前,才猛然抬起头,看见一张可爱的脸儿微微仰着,小巧秀美的鼻子翘着,目光里似乎隐含着一种不屑的神色,尽管她的脸上板板的一点表情也没有,嘴角里却隐显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这副矜持的神态,不管如何努力要人相信她本来就是这样,春妮还是觉得她是在有意的造作。
春妮,你们真做起快餐了?小红看着摆着的盆盆碗碗明知故问。
你怎么知道?春妮惊奇地看着小红,但很快明白了,巴子什么都告诉她了。春妮此刻的心境和情绪,让小红给搅坏了,心开始乱起来。
小红什么时候走的,春妮也不知道。此刻她很想洗头,连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她心里一烦就想洗头。
洗完头,春妮坐在镜子前梳头发,镜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影像;一头乌黑柔美的长发,披在肩头,飘逸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脸庞红润,眉目清秀,一种希冀和得不到满足的激情在眼睛里燃烧。这是谁?是春妮吗?怎么会这般妩媚,这么动人!春妮,你在我眼里是最漂亮的……突然她想起她和巴子的第一夜,巴子吻着她的嘴唇说的这句话,脸上热辣辣的,感到一阵羞涩。已失落了的少女的柔情和青春活力,此刻又在心头涌起,在体内荡漾。春妮突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自从有了孩子,她把所有的柔情都给了肚里的孩子,却冷淡了巴子,并且不注意自己的形象,让巴子看到的是一个懒散的女人。春妮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似乎头一次发现自己很美。她原来还是美的!自我欣赏还不够,还要让喜欢她的男人也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忽略了,也许让巴子厌烦了,才被外面的女人钻了空子。男人犯这样的错误,也许也不能全怪男人好色,是女人没有拴住男人的心。
春妮坐在屋檐下,看着平静的海面闪着明亮的涟漪,有渔船在轻轻荡漾,显得那么自然和谐。海岸上那一棵棵红树,摇着嫩绿的叶片,在轻轻起舞,大概正在做着美丽的梦,梦见了柔和的音谱,敲动的旋律。不知是因为洗了头,找出了巴子出轨的原因,浑身感到轻快了,还是由于眼前的红树林摇出的舞步的旋律,触动了心头的什么,春妮默默地依在门前,久久凝视着通往外界的那条黄泥小路,希望巴子能快点出现……
万事开头难,巴子的快餐生意比他预想的好得多,他从五十盒饭增加到一百盒,还不够卖。他虽累,但觉得这样累下去值。每天一百多元的净收入,玩命也干。
巴子累,春妮比他更累,要做饭、洗菜、炒菜,这一摊子够她承受了,况且她还有四个多月的身孕,她从早忙到晚,一坐下来全身散了架似的。
午后井台上,太阳毒辣地烤着。
春妮弯着腰一下一下吃力地扯着井绳,等满满一桶水露出水面,春妮气粗了,脸张得绯红,细细的汗珠凝聚一起挂在额头上,掉在水桶里,发出叮叮的响声。春妮把扯上来的一桶水倒进另一只桶里,长长出了一口粗气,眼睛盯在水桶里欢跳的水,痴呆地思索一会儿,叹息一声,又把手上的空桶放进井里,井绳在她手里滑动,滑动,她也像下落的水桶一样,像在一个长长的隧洞里挣扎。她几次险些昏倒,努力用手支撑着井口。
这一切逃不过无聊的小红坐在发廊里从玻璃门望出的眼睛。小红明知道春妮恨她,但她还是毅然绝然地跑出门向井台冲去。
春妮,怎么你挑水,巴子呢?
春妮转过头望小红时分散了精力,吊了一半的一桶水拼命往下坠,等春妮回过神,满满的一桶水又掉进井里了。春妮擦去额头上的汗,用手指将垂在额头的头发拨开,注视了小红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打水。
你呀!疼男人要有个尺度,本该男人干的活,咋不让他来,巴子也真忍得下心,一个大肚婆还挑水。小红不由分说,抓住井绳打起一桶水。
巴子也够累的。想挣口饭吃,干点事不容易。春妮很心疼地说。
要容易,都发财了。小红拿过扁担,挑起水走了。
小红……春妮在后面边叫边追。
小红放下水桶,看见巴子躺在床上睡着了。她很想发火。春妮忙拦住她,大热的天,骑着自行车卖盒饭,够他受的,你就别怨他,让他歇歇。春妮拿来凳子,小红,你坐。
小红回过神,目光有些慌乱,她没坐,而是蹲下来拉过洗菜盆洗起来。
小红……春妮有些过意不去。
你歇着,我闲着也没事,帮你洗洗菜总比你挺着个大肚子利索。
春妮没有拦她,只用眼睛看着她,真挚地现出感动的笑。
菜洗好,小红把菜放在案上切好。
春妮感激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小红,突然她意识到什么,忙过来对小红说,你一走大半天,发廊有生意咋办?
没事,中午一般没客人,做我们这一行的,只有靠晚上。你也怪不容易的,要是浪子不出那宗事,你也不会自己出来奔生活。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只有硬撑。干发廊正规挣不到钱,只有歪门邪道了,不怕你笑话,我是吃的两小姐用身子换来的钱。
人家说,深圳好挣钱,我看还不如在家里种地,虽然苦点累点,没有这里这样紧张。有工作担心炒鱿鱼,没工作又怕没饭吃。
俗话说,下力不挣钱,挣钱的人不下力。我们这些人生就苦命,你看一夜之间深圳多少老板发了财,可又有多少人为钱而死。钱是好东西,多了还想多,挣了还想挣,其实钱多了是个害,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么拼命值吗,能维持生计就行了,不要强求自己,也不要委屈自己,平平安安比什么都强。
我真羡慕你的直率,敢做敢当,不像我什么都怕。
有什么好怕的,只要不犯法,活得自然,快乐就行。
他们正谈得欢,巴子醒来,看见小红先是一愣。
愣着干什么,人家小红今天为我们忙坏了,你也不说句谢话。春妮看着巴子说。
都当老板了,不亏是深圳速度,一日不见刮目相看。小红很大方地说,我今天是来实习的,哪天混不下去,投奔你,也得先有个手艺。
甭笑话了。巴子脸一红,不自然地走出门。
深圳的夏天比在火炉里蒸着还热,有钱有地位的人享受空调。“难民营”这帮穷哥们无法想像那种冬暖夏凉的滋味。狗子在石棉瓦屋里吹着电风扇,无论站着、坐着、躺着,都感觉风扇吹在身上,像一股热风,越吹越热。俗话说心静自然凉。狗子凉不下来,因为他心里有事,此刻心急火燎的,坐立不安。他已经到海边上转了两趟了,小红那个贱货还呆在巴子屋里不出来。他心里那个气,真不知该怎么发泄,他只好跑到商店拿来冰冻水,一口气灌下去,也只能管几分钟。小红那贱货不仅与巴子有一手,还跟春妮来往得亲亲热热,他不知道那婊子养的安的啥心。越是这样越让狗子放心不下。狗子说不清自己哪根神经出了问题,他从心底骂自己不是东西,又不是自己的老婆跟人鬼混,管那闲事干什么。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说服自己。他每天从早到晚都在监视着小红的行踪,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大热的天,狗子在屋里坐不住,不看见小红,他就无法安宁。宁肯自己辛苦,也要弄清小红的下落。习惯成自然,监视小红已成为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了。狗子两口子一向钻进钱眼,被大家称为守财奴,狗子爱财如命,可为了小红他开始宁肯放弃赚钱的时机,对这样一个他想得到又不可能得到的女人过于“关心”,到底居心何在?老婆让他进货,他都找各种理由不去,恐怕他一走,小红就会在这期间投入哪个男人的怀抱。他知道自己愿意看着小红,尽管她不喜欢他,甚至讨厌他,不正眼瞅他一眼,但他还是希望看到她的一举一动,看她脸上的一笑一颦。只是他的心情越来越坏,整日烦燥不安,有事没事往外跑。
好多个白天,狗子看见小红都往巴子家跑,连自己的发廊也无心打理。他无法弄清,巴子有什么吸引力,让她这样,甚至不顾一切。他倒不担心小红在白天里会发生什么事,春妮在家,她想和巴子有什么,首先春妮就不会答应。可怕的是晚上,所有男盗女娼的勾当都发生在夜晚,黑夜能遮盖一切。每天夜里,他都要转悠到看清小红熄灯睡了,他才回家,即使这样,他中间还要起来看几次。
这些天,听说巴子弄起了快餐,整天在外奔波。他不想知道巴子能赚多少钱,他只希望巴子越忙越累,他就越放心。凭他的想象,再精灵的男人也经不住整天的劳累,疲倦了就没有多少心思去想女人偷情了。
也许是一个星期天,他发现了异常,小红从巴子屋里回来,关了发廊门,独自在海滩上转悠了很久,看样子情绪不佳,最后沮丧地回了家,关上房门在屋里又转了几圈,坐到床上沉思。这一切,狗子是从小红后窗上看见的。后窗虚掩着,虽说有窗帘,两边接头处刚好有那么一截没拉住,屋里的内容他看得清清楚楚。
小红不时朝窗口望去,他以为小红发现了他,他连大气都不敢出,躲到窗下,他这才发现小红窗外防蚊子的窗纱什么时候取了,现在不说挡蚊子,连人也挡不住了。只需内窗闩一松,人可以自由出入。况且后窗面对的是一片树林。以前,狗子只注意了前边的门窗,死死地关着,却忽略了后窗,莫非巴子晚上等夜深人静从后窗爬进去?看来,小红这贱货,早看出他在监视他,来了这一手。
小红在床上坐了一阵,打开前门,像要出门。狗子顾不了多想,忙转到前门,门关着,听屋里的动静,像有两个人的走动声,门关得死死的,看不见屋里的灯光。狗子忙转到后窗,见窗户打开,灯亮着,就是不见人。狗子像明白了什么,一定是巴子来了,小红害怕有人看见,开门打探,让人发现了,也只能说明小红还没睡,巴子趁机从后窗户爬进屋,要不刚才窗户关着,怎么这下开了?狗子仔细听了一阵,像冲凉房有水声和说话的声音,没准这对狗男女就在冲凉房里,说不准用水声遮人耳目,他们也许正在干好事。这么想,他顿时浑身的血液直往上冲,一种强烈无比的捉奸欲望敦促他从窗口跳了进去,捉奸要拿双!
这会儿他才明白自己是怎样地恨着小红这个贱货。
狗子正欲行动时,却看见小红穿着睡衣从冲凉房出来了,他忙蹲下身子,四处并没有巴子的影子。小红走到窗前,在关窗前,一瓢水不偏不斜全泼在他头上。他没防小红会来这一手,也无法躲闪,就成了一个落水鸡。他气得咬牙切齿。但又不敢声张,只好蹲着,用手擦去脸上和头上的水。小红又把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回到了床上。屋里灯还亮着,却没有动静,好半天狗子才敢站起来,小心翼翼把一双贼眼投向窗户,透过那没有拉严的窗帘向里望。他看见小红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薄如蝉翼的睡衣里内容很清晰,细白的腿交替着,窄窄的三角裤,遮住诱人的内容,再往上看,两座山似的乳房无遮无盖。狗子的眼睛盯着小红的胸部看了很久,直到喘不过气来。妈的小红,床上床下都那么诱人,狗子这么恨恨地想。后来狗子觉得没必要再这样等下去,因为小红换了个姿势已睡着了。尽管换那个姿势轮廓仍然明朗,他很乐意继续看下去,但他听到好几家的闹钟都已经响了,新的一天来了,大家要为新的一天开始奔波了。小红是个没事人。没事就好,他也该回去放心睡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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