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巴子刚回来的时候,碰见山子几个哥们每人提着几瓶酒过来,不由分说拉住巴子就往海滩上走去。
巴子,听说你当快餐老板了,还亲自出马,也够辛苦的,和我们哥们去轻松轻松。坐在沙滩上,山子甩给了他一包“ 555 ”烟,每人一瓶酒,点着烟,云天雾地昏昏糊糊喝起来。
山子,你也笑话我了不是?像我这样的老板,你不也占一个吗?我是生活所迫,找不到工作,才想出这门道,弄几个钱吃饭,想发财是不可能的,巴子说。
巴子,我并没笑话你,当初要是听我的,可能也用不着像你现在这样辛苦。虽说我们哥们干的活不能光明正大,但你明白,像我们工作找不到,闲着一天要生活,也就只能歪门邪道了。你也看出来了,现在的世道,胀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有权有势的人贪,无任何本事的下苦力,我们连下苦力都没人要,总不可能饿死在异地他乡?人老实了不行,连警察都是吃柿子找软的捏。来,哥们喝酒。山子有些醉了。
巴子,我们从小就在一起,无论是过去或现在,我都把你当兄弟。在你走投无路时,我邀请你入伙,你拒绝了,现在看来,你做对了,你甭以为我们吃香喝辣有多好,其实是在玩命。我也在想,做一单大活,解散了这帮哥们,回家种田,或者安分守己找个事做。但我们运气不佳,失手了,还惊动了警察,这次我们命大逃脱了,下次就很难说了。
山子,好兄弟,快松手吧。巴子听到山子的话吓得直哆嗦。
松得了手吗?这一年多来我们过惯了这种生活,一松手喝西北风去。
山子,凭我们的交情,听我一句劝,现在松手还来得及,我虽说赚不了大钱,只要不出意外,养活几个人还行。几个哥们不如跟我干,辛苦一点,也不至于担惊受怕。
晚了,现在真的晚了。山子狠狠灌了一口酒,最近常有一种找不到自己的感觉,我搞不清自己到底是哪里人,自从干上这一行后,就发现没有了归属感,一步走错,就甭想回头。前两天失手后,我就知道这帮哥们把路走到了尽头,无论如何,我也走不出去,走不回家了,这辈子大概就这么完了……
巴子手托下巴,静静听山子诉说,他注意到山子眼睛已经红了。他还在不停地往嘴里倒酒。他不想去挡住他,只是静静而伤感地看着他。说心里话,山子的这番话,每一句都敲击着他的心。出门在外,谁不想挣个亮亮堂堂,干一番事业,回家光宗耀祖。可深圳不给他们机会,把打工人只当是一个讨生活的,任由人捏,任由人摆布,自己的理想、自己的自由控制在别人的手里。有头脑、有魅力又能怎样,还不是一种零件,早在制造时已经给它确定了用途和位置,而零件本身是无权选择的。山子走到今天这一步,全部是他的错吗?巴子想,不全是,是生活逼到这一步。此刻山子心里的悲伤与伤感,他心里也有。
巴子,好久我就想跟你一起唠唠,不管你对我怎么看,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没有能把你拉下水,是你有眼光。说真的,我俩兄弟是两个境界的人。我这一辈子甭指望什么了。你呢,虽说也是一条贱命,可与我相比,还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狱。你应该把生意做下去,好好待春妮,你们这是一个家,你和小红那层关系,玩是可以的,可别当真,也别玩出火,女人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好,知冷知暧,外面的就是一个新鲜,不会给你带来好处的。也许我真是喝多了,说酒话,但也是大实话,你要想想,小红对你好,即使不图你什么,让狗子知道了,他又会怎么样呢?狗子这人心毒手辣,别让他抓住什么,玩到他嫂子头上,他会轻饶了你?
多谢山子提醒。巴子听山子说出他和小红之间的事,尽管感到惊讶,还是明白了一个道理,要得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巴子喝完酒,大伙散了场,他趁着酒兴和夜色来找小红。
巴子的到来,小红并不感到惊讶,她看到巴子一脸的沮丧,也感觉到了巴子来的目的。小红知道他和山子在一起喝酒,他们所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巴子敢这样闯进她的屋里,说明巴子听进了山子的话。她很理解巴子此刻的心情,也知道他们之间总有这样的一天。但巴子坐了好一阵,沉默无语,她看出他有难言之隐。其实,巴子说什么她都能承受。巴子沉闷了好久,终于抬起头,小红,我和山子喝酒了。
我知道,小红说,男人在一起喝喝酒不是很正常的吗?你来找我就是想告诉我这些?
山子可能要出事,我有一种预感。巴子伤感地说。
其实巴子你也不必太悲哀了,山子的路是自己走绝了的,你也经历了走投无路,但你经住了诱惑,选择了光明。即使你用心劝说他,他也不悔改,也罢,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过程而已,结局都一样,人都得死,只是在这个过程之中,人与人之间的体验并不相同,所以才有了不同的人生。
巴子震惊了。他怔怔地打量着小红。应该说小红是美丽的。她有南方女孩苗条修长的身材,肤色白皙,更有北方女孩的胆量和智慧,美丽的大眼睛闪着动人的光泽。这一瞬间,巴子简直感到小红的美是一种残酷。
巴子,你今天敢这样来找我,肯定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你说吧,我能受得住。小红看着巴子。
巴子欲言又止的样子,很让她难受。
巴子抬起头,看见泪水从小红的腮颊上悄然爬过。他顿时手足无措,过了一会儿,他走过去,把小红搂在怀里,对不起小红,我心里也难受,可我没办法……。
小红伏在他怀里哭得非常委屈,巴子一阵心酸,他何尝不知道分手的滋味?好一会后她擦了擦眼泪,止住哭声说,其实以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我们好过,曾经拥有过,我已经对以后没有什么奢望了。你我都知道,这一切从一开始就都是暂时的……嗨,说这些干什么,高兴点,我说巴子,想吃点东西吗?我们喝点酒?
小红从巴子怀里跳开。巴子看小红忙着。小红开了一瓶酒,倒了两杯,又拿过几根火腿肠,两人坐下喝了起来。巴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小红的眼睛,突然他从小红的眼睛里看到了春妮的影子,他的心颤粟起来,产生了强烈的自责。春妮实在是一个很温柔、贤慧、善良的女孩。他知道春妮有多在乎他。但他仍禁不住小红那勾魂的媚眼。
他们说不清谁主动,两人就相依相偎着躺在床上了,便又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两人调情正浓时,巴子突然抬了一下头,发现窗帘没有拉严,总觉得有一双阴森森的眼在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小红说巴子,怎么啦?巴子突然说不行了。小红极不情愿地扭过头顺巴子的目光看出去,看见窗户外面映着一个黑影,想到狗子跟踪她的目光,心里一惊,示意巴子别出声,轻轻跳下床,拉窗帘时,仔细看了一下外面,什么也没有。小红回到床上拉过巴子,想重新找回感觉。这时候却听到笃笃笃的敲门声。他们两人的动作僵持在了那儿。她忙放开巴子,赤着脚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见一个黑影,正是窗户外见到的模样。小红有几秒钟的时间里脑海里一片空白,愣了一会儿,她才赶紧悄悄对巴子说:可能是狗子。别怕,先穿上衣服。
巴子还是头一次经历这阵势,十分慌乱。小红套上裙子,等着巴子把衣服穿好。
你从窗上跳出去。门外的人抓不住你,就奈何不了我。小红去开窗户,才发现外面用铁丝绑上了。看来,狗子是想来个铁定的捉奸拿双。但他没有想到,小红早有准备,她把窗户下的一块玻璃取掉,巴子刚好能钻出去。小红眼看着巴子逃走了,又安好玻璃,才懒洋洋走到门口问,谁呀,半夜三更的,我都睡了。
睡了也得给我开门。果然是狗子,话来得很冲。
凭什么?小红就是不开门。
就凭你屋里的男人。狗子用脚踢着门。
放你娘的屁,我屋里能有什么男人,你要找不到,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小红正准备开门,却又想她不能这样便宜了狗子,你先去找两个人来作证,我才会开门。
狗子的踢门声早已引来了好些看热闹的,他就叫了两个人到他跟前来,他今天要好好羞羞这臭婊子,出口恶气。狗子太熟悉小红住房的结构了,这里除了他自己住的,就只有小红这间住房是砖墙,而窗户他已牢牢捆死,鸟都飞不出去,别说一个人。
小红打开了门,见狗子手上握着一截十八号的钢筋,准备好了要对付屋里的男人。
狗子进了屋就直冲睡房,可屋里却没人。他又找了厨房和冲凉房,哪里也没有。狗子该找的地方都找了,连床下都用钢筋戳了几下,他又跑到窗口,见窗户仍原封未动的死死绑着。这人会飞了不成,狗子自言自语。
小红一直站在门口,看狗子在他屋里翻箱捣柜,狠不得挖地三尺地仔细地找。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人,影子都没有。
难道是我眼睛看花了?狗子想。他看到床前的火腿肠壳,这分明就是两狗男女吃的,还有那两只酒杯也在,可人怎么就不在了呢?
狗子,半夜三更你老躲在我房前屋后,就是想给我栽赃,想陷害我,你所说的男人,现在你要给我找出来。好在你叫了两个证人,你男人没找出来,你说该咋办?小红一步一步逼近狗子。
狗子后退着,没忘了眼睛在屋里四周搜索,直退到墙壁,狗子再没退路了。
狗子,你他妈还是人吗?小红利索地给了狗子两耳光。
打得狗子眼冒金花,愣了好一阵,狠狠瞪了小红一眼,算你狠。告诉你,久走夜路会碰到鬼的,说完气愤地走了。
狗子,记住,你今晚还没给我个说法。小红追到门外,朝狗子的背影狠吐了一口,我也告诉你,我们没完,等着给你算帐。
太阳无遮无拦地从天空肆虐地一泻而下,好像只要有一个火星整个城市就会熊熊燃烧起来;空气里因充斥着各式汽车的尾气而黏稠涩重,大街上各色行人就在这黏稠涩重中来来往往。巴子汗流满面地驮着一大箱盒饭奔波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各式各样的汽车在马路上来回流动,一个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用小巧玲珑的手机打电话,身边坐着漂亮的女人,他们的生活似乎永远在靓车、美女、酒楼之间旋转。今天是星期一,许多夹着廉价公文包,在烈日下行色匆匆的工薪阶层,悠闲打着太阳伞的摩登靓女,高跟鞋很有节奏地敲打着地面,还有新旧不一的单车,和一辆辆锃亮的小车相映成趣。这个世界多么的不公平啊,巴子想到有钱的人越来越有钱,没钱的人永远没钱。是这样的吗?谁决定了一个生下来就可以住别墅吃山珍海味,另一个就注定了一辈子贫困潦倒,忙忙碌碌拼命地奔波?
巴子赶到人才市场,好些等着吃他盒饭的人正在东张西望,巴子刚放好车,陆陆续续的人就朝他奔来,满满一纸箱饭盒,没要一个小时就售完了。他的盒饭大都是找工作的人买了的,也有过路人和周围建筑工地上的民工,虽谈不上物美价廉,最起码数量足,价格比饭店的同类快餐便宜。他不图赚客人多少,要让人吃得满意,找工作的人大都刚来深圳,又没有多厚的底子,自然要为长远打算,吃住都不讲究,吃饱不饿肚子。巴子知道这些来自五湖四海的求职者,无论文化高低,出生贵贱,在这里都是平等的,像家里的牛马市场,是牛是马拉出来溜溜,先走的总是优秀的,但毕竟是少数。没把自己推销出去的人还得连续在人才市场碰运气,去去来来,来来去去,民以食为天,他的生意自然就有市场。尽管他辛苦,人晒得像非洲人,但这是他没有工作的生存之道,也当成一种事业。万事开头难,有了这样的开局,他就要好好做下去,往大里发展,眼下,他已经请了两个人来市场帮忙外卖。市内的三大人才市场,都有他卖盒饭的人,而且都能达到预想的效果。生意买卖讲的是公平、合理,要的是坦诚。他知道很多老板都是从最艰苦的地步开始的。他也算过一笔帐,能这样长期卖下去,是能发点小财,经过这一段不长时间的摸索,他想把快餐店开到人才市场周围,既方便他们少跑路,再往大的做,多请一帮人专门外卖。他不仅面向人才市场,还有很多闹市区、建筑工地、工业区、火车站、汽车站这些流动人口稍稠密的地方。
巴子边走边想,越想越兴奋,当他来到上海宾馆,每天同另两个伙计汇合的地方,发现只有川子东张西望等的有些不耐烦。一问,才知道他们早卖完了盒饭,另一个伙计有事先回走了,留下川子等巴子,要不一会穿帮了会让巴子久等的,巴子这才发现天都快黑了。
川子返回“难民营”途中,在红树林地段突然被几个不明身份的人拦截,不明不白地给揍了个半死。
本来巴子和川子是一道返回的,那时天刚刚黑下来,到了竹子林,巴子突然记起春妮让她买一批快餐盒,明天就不够用了,所以巴子让川子先走的。
等巴子从竹子林市场驮着一大叠快餐盒穿过红树林,突然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他人和单车摔在地上。爬起来才看到是一辆单车横在路中间,细看,竟是川子的车,装饭盒的纸箱踏得稀烂,却不见川子。他叫了几声也没反应,过了好一阵才听到一声呻吟,跑进树林,见川子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已经奄奄一息了。
原来川子这顿打是替巴子挨的。几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一边揍他一边乱骂,打的就是你这个骚鸡公,自己有老婆还占别人老婆。这一拳是替浪子打的,浪子的老婆你也敢日,叫你沾花惹草,阉了你狗日的……巴子背回川子,川子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好在这伙人以教训为主,没有阉他,也没有要他的命,只留下了皮肉之痛。
巴子知道这是谁干的,他几次想去找狗子算帐,都被小红拦住了。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小红说。
亏了川子,这个刚从四川来的小伙子是巴子在人才市场认识的,他找了半月工作没着落,又没钱吃饭,巴子收留了他,是个人勤快,能吃苦的好人,最不惹事生非,却平白挨了顿冤枉打,很久也没弄明白这伙人打他这么狠,差点要了他的命,到底因为什么。
只有巴子知道川子是替他挨的这顿饱揍。
从此,巴子恨死了狗子。至于要不要和小红保持那种关系,他还没多想。他现在渴盼的就是报复,为了被冤打的川子。
于是,巴子公开往小红家里跑,只要有小红的地方都能看到巴子的影子。
狗子一直没有放弃监视小红。只要狗子能看见,他就故意和小红亲亲热热说说笑笑,狗子在一旁把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又奈何不得。
巴子觉得十分畅快。
巴子的用意在狗子身上起到了效果,可在春妮身上却起了反作用。“难民营”这片天地,只要有点风吹草动很难遮住人耳目,别人怎么传言就由别人说了。春妮为这事整天愁眉苦脸。家里虽已请了几个洗菜做饭的,可没有春妮的操办还真不行,她不动手,可以用嘴,监督别人做,活多而杂,一道工序错了,就会影响全盘的生意,甚至砸他的牌子。可因为小红的事,春妮在床上躺了下来,几天下来饭菜弄得一塌糊涂。
春妮嘴上不说,闷在心里,称病自然是在警告他,但是,他只向她宽厚地一笑。虽然是有意做给狗子看的,并且他也确实是在小心翼翼地努力与小红保持距离,可频繁接触之下,心底里涌动着羞于启口的渴望还是强烈了起来。
小红像有心灵感应似的,当着狗子面,与巴子配合得十分默契,毫无顾忌地对他热情,落落大方,但一旦只剩下他们俩人单独在一起,就会觉得尴尬,觉得有好似历经长途跋涉后的疲乏,生怕自己的什么举动会给对方造成不可挽救的伤害,所以总也是小心翼翼地保持距离。两人似乎都想到了一块,应该用干活来填补这怅惘和难堪,常常是同时伸出手去端盆,拿刀或收拾东西,结局是对看着哑言失笑。
他们都在担心着什么。
也都在企盼着什么。
要来的就让它快一点来吧,不管是幸福还是灾祸,只要是必须要来得,巴子在心里呼唤。
巴子回到家已经天黑了。近几天的生意都不顺,很疲,原因是在人才市场里多了几个卖盒饭的,把他的生意给抢了,直到人才市场关门,他纸箱里的饭盒还剩下多一半。他又跑了几个建筑工地、工业区,推销到快天黑,饭盒还剩了些,他只好疲倦地来到汇集地点。从表情上,看出川子和另一个伙计,也糟到同样挫折,他们回到“难民营”,巴子刚架好车,春妮匆匆从屋里跑出来,急急忙忙地说:山子出事了。巴子愣了好一阵,才醒悟过来,急问,是什么时候?
人刚抓去,春妮说,你们回来就没碰上?
我倒看见了两辆警车从身边一忽而过,我怎么知道是抓的山子他们。
来的人都穿的便衣,谁也不知道是警察,抓山子时,他们正在吃饭,一个也没跑掉,春妮说,山子对我们有恩,你看能不能想办法救救他们。
凶多吉少,巴子摇摇头,他们具体干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来抓的?深圳这么大,又没有那方面的熟人,很难查到下落的。
唉……春妮叹息一声,独自回屋了。
巴子看着春妮粗壮的背影,眼前忽然一黑,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大汗淋漓,他忽然被一阵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如果当初他在走投无路之时也入了伙,今天抓走的就不仅是山子他们几个了。好险啊!好人坏人只差一步之遥,他要当初不拒绝山子的邀请,现在春妮进屋的步伐就不会这么稳了,说不定正哭得死去活来。话也说回来,当初他身边要是没有春妮,巴子说不准也就入伙踏入那个黑道了。现在看来,还是春妮救了他一命,以后真要好好地善待春妮,才对得起她啊。
巴子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像累瘫了一样,半天没动一下,也没说出一句话。其实,他这不是累的,而是被吓的。
一连几天,巴子吃不好,睡不着,生意也做得一踏糊涂,一有时间,他就到处打探山子的消息,却没任何结果,附近好几个派出所也去打探了,他们都没有抓人,看来山子真的犯大事了,重到什么程度他说不清,但这绝非一般的案子,要不怎么连派出所的人都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巴子无意中在《深圳法制报》上看到了消息,深圳市罗湖公安分局在最短的时间内破获一起特大拦路抢劫案,以山子为首的七名犯罪团伙全部落网。巴子拿着报纸差点昏倒,看来山子他们要把一生中大好的时光消耗在囚室里了。
巴子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万万没想到山子真的走上了不归路。作孽呀,家里还有老母在盼着他回家呢。
巴子回到家里,见春妮紧紧关着门,身子筛糠一样缩在沙发里。
出什么事了?把你吓成这样子?巴子吃惊地看着春妮。
刚才警察来查户口了。春妮像有了庇护伞,胆子大了不少,她说好多公安和保安啊,凶巴巴的,真是吓死人了,要不是小红来报信,说不准我们都关在派出所里了。
巴子一听到查户口,自己也胆怯起来,这些天不知怎么了,市区也到处查户口,好几次要不是他眼睛精灵溜得快,说不准就被抓住了。
现在连这“难民营”也无法回到以前的宁静了。巴子就有些担心,深圳可能要把他们当难民一样往外赶了。
狗子把“难民营”近几天所发生的事,归总于山子。自从山子从“难民营”被抓走后,三天两头就来警察查户口,使平静的“难民营”再无法回归以前的宁静了。好些怕查户口的人,都陆续退了房,搬走了,突然几天,“难民营”空出了不少房,这对以出租房为生的狗子来说,简直是在从他身上割肉,一片一片地割。别人走他心疼,可巴子反而听说赚了些钱,却不走。他是多么希望巴子能立刻离开“难民营”,从此不再出现。这几天,查户口查得很紧,小红干脆关了发廊门,生意也不做了,在巴子家帮忙。自从发生了小红屋里那事和川子被打两件事后,狗子想巴子和小红不会放过他的,但目前为止,他们倒也并没有做什么报复的事,也没有再看见巴子和小红钻树林,或躲进房里私会。只是他们两人公开地在他眼皮底下又说又笑,互相调情。他们这样做估计是在刺激他,让狗子虽有满肚子的怒火,却抓不住他们什么把凭,奈何不了他们。
小红很早就回到屋里,也不知道在家干什么。天刚黑,狗子看见小红走出门,与他碰面时瞟了他一眼,神情很古怪。他觉得十分可疑,也顾不上多想,悄悄尾随小红而去。暮色笼罩着“难民营”,海啸声和人的杂闹声,仍无法掩过自己老婆的骂声。她在骂狗子吃里扒外,家也不顾了,整天这溜那逛。小红苗条的身影在前面不很宽的路上隐隐现现,到了红树林跟前,小红回过头看了看,就钻进红树林里。可等狗子也跟进了红树林里,却什么影子也看不见了。
娘的,黑夜里一个女人钻这么茂密的树林里,能有什么好事,狗子在心里骂。狗子知道,这茂密的红树林树大林深,别说钻进一个人,就是钻进一头大象也难捕捉到它的踪影,况且又是黑夜,伸手不见五指,要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再说这树林子里,一向不是干净地方,小红胆子再大,不可能独自钻进去的,一定还有另一个人,他不知道会不会是巴子。这贱货,选择这种地方,狗子就是有十双眼睛,也无法寻她。
尽管狗子知道在这树林里想抓住小红十分渺茫,但他仍不想就这样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把握,他也要碰碰运气。狗子在地狱一样的树林里摸索着,不知该往什么地方走,他只好静下心来听动静,睁大眼睛四周观望,可什么也没看到,倒是听到前边传来小红吃吃的笑声。他看准方位,慢慢摸过去,好像两个人的声音,快乐上了一样发出呻呤。狗子说啥也要抓住他们,捉奸拿双,看他们还能挣扎到那儿去。他静下来,策划着如何得手。这对狗男女不是省油的灯,几次都让他们溜掉了。狗子在地上摸着一块石头握在手上,他们肯定进入了那一种境界,世界不存在了,快乐冲昏了头脑,将可能降临的灾难抛到了九宵云外。狗子摸过去,只见一片开阔地,见星光下,小红躺在地上,让他目瞪口呆的是,地上只有小红一人。
你怎么只一个人?
谁说的,不是还有你吗?小红娇嗔地说,你不是人吗,我等你好久了。
等我?狗子疑惑地望着小红,你不是又想诈我吧。
看你说得多难听。小红不气不恼,你这样看得我好难受,过来呀,不是想玩我吗?我今天满足你一次。
你能这样待我好,太阳会从西边出来了。狗子嘴上虽这么说,心里还真想扑过去,明知小红可能在耍什么花招,却还是说了一句,小红,你要不是我嫂子,该多好。
害怕了吧,怕浪子出来不放过你吧。你白天黑夜用眼睛瞄着我,怕我偷男人,爬我窗台,追我到海滩,又追到这红树林里,不就是想捞我的便宜吗?狗子,今天我把话明说了,我喜欢男人,但不是你,是巴子,你处处与我和巴子作对,但你是捞不到什么好处的,话说好了,我给你,是我玩你。小红骂着,骂过又吃吃地笑,笑得身子在地上打滚,裙子退到腿根。
狗子给骂蒙了,但他明白了一件事,小红想用她身子换回她的自由,不要他将来再干涉她的自由了。狗子毕竟是狗子,浪子的女人怎么说也是自己家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巴子凭什么要插一足?巴子能骑,我狗子凭什么就不能骑了?狗子两眼痴痴地盯着地上小红尖挺的胸脯,脑袋突然闪开了一道缝,明白了什么似的,顿时全身都抖动起来,眼睛瞪得吓人。
你想让我怎么着?狗子向前迈了一步。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只允许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答应你,只要给我一次我也满足了。狗子什么也没多想便迫不急待地朝躺在地上的小红扑过去。小红乖巧得像只猫,扭着身子等着他。
这是一个闷热的夜晚,但是因为狗子一直想拥有的女人终于得手了,狗子因此而感到阵阵深秋般的快意。狗子退掉衣服,看着这朦胧而又暖昧的夜,觉得生活该改变了。事情并没有结束。不,我要的不是一时的快乐,而是永远,狗子想。
就在狗子快要接触到小红弹性的身子之际,小红一个转身,让狗子扑了空,狗子还迷在秀色可餐的思绪中,小红已抓起他的衣服,说了声“拜拜”,消失在树林里了……
巴子刚支好车子,见三个人朝他走来。今天没有别的快餐摊档,他想,这生意一定很快就能卖出所有的饭盒的。三个人只朝他纸箱的盒饭看了一眼,并没买饭盒,他正在琢磨是不是便衣警察时,两个顾客来要盒饭,一忙就把那三个人给忘了。等他忙过一阵之后,那三个人还站在他周围,他这回知道了,三个人是冲他来的。虽然是冲他来的,他也不需要害怕,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无论什么样的结局,他都得平静。于是他仍然像第一次卖盒饭一样,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上帝的恩赐。
人才市场他竖起的这道风景,已经载满了他的悲欢苦乐,他被城管收过饭盒和单车,被警察查过户口,还被其它快餐摊档威吓过,但他仍在运作,因为除了这条路,他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今天已到了这一步,他没办法,为了生存,才孤注一掷。他最担心的是政府不让他乱摆设摊档影响城市尊容,因此,经常面临警察、城管、交警、巡警和保安的扫荡,轻者罚款,重者没收所有用具,遣送出特区。这对他这样生活在深圳最底层的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晴天霹雳,所以,一看到警察、城管、保安他就跑,可今天看来是跑不掉了。是祸躲不脱,在巴子一箱盒饭卖得差不多时,三个人围住他,其中一个亮出证件,我们是警察,他预料到他们是便衣警察,也就很平静地说:三位警察,你们也看到了,我不是坏人,来深圳几个月找不到工作,才想出这个办法,求生存。要说罚款,我卖了多少钱都给你们,求你们不要抓我,放我一条生路。我家里有老婆,身怀六甲,我一天不回去会急死她的。巴子说完把身份证和钱交给警察,身份证是我唯一的证件,实不相瞒,我没有暂住证,没工作办不出来暂住证,如果你们信我的话了,我把身份证压着,回去按排一下跟老婆说一声,来取身份证,你们再抓我,也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也说不清是他虔诚的态度,还是警察开恩,他们就没抓他,只说,今天我们不抓你了,也不罚款,你有难处,但我们执法人员也有难处,光讲了人情,这世界不乱套了。我们相信你一次,以后别让我们再碰上你,最好,你在这周围租个门面,正经做生意,我们会为难你吗?
警察说得对,为什么不找个门面呢?但这门面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况且租金贵得吓人。
对于小红和巴子公开调情的挑衅,狗子是一筹莫展,怒形于色,大有秋后算总帐的架势。可红树林一幕之后,狗子竟然一夜之间来了一个大转弯,这是小红和巴子所始料未及的。
首先,小红琢磨狗子不会轻易放过她,就有些害怕了,她怕狗子恼羞成凶,跟她玩命。这世间,不怕讲理的,就是怕玩命的,命都不想要的人你还能奈何他不成,所以有好几天,小红整天忙在巴子家,天黑回家再不出门了。但现在,狗子无事到处走走,竟也到巴子家去帮忙,叫小红看着很不安逸。并且,见了小红,他嫂子长嫂子短的,压根儿就好像他们之间就没发生过任何事,一脸巴结的笑容,那样子真叫小红琢磨不透。
这一切也难逃巴子的眼睛。狗子不仅对巴子一家好,还经常帮春妮干些力气活,像自家兄弟一样,没事时捏上两瓶酒和巴子称兄道弟,一醉方休。狗子越对他好,巴子心里越觉得不是滋味。他多次想阻拦狗子,狗子总是说,我们老同学了,亲如兄弟一样,还分什么彼此。但巴子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玄机,狗子能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目的和用意,别人他不了解,狗子他太了解不过了,尽管他也把他当兄弟一样看待,常常用捉摸不透的笑脸回应他,以掩饰他惶惶不可终日的矛盾心情。说句内心话,虽说他此刻对小红有一种不可遏止的觊觎,但可怜得如一只狗的狗子也叫他于心不忍。
谁知,狗子竟会来上这么一手。
那天下午飘着细雨,把闷热的空气给降下来了。巴子去人才市场后,雨更大了,这样的天气,他的生意自然好不到哪去,回去得自然晚,到了竹子林,见狗子站在路口,他身上淋着雨,手上拿着伞,一手柱着一根钢筋棍,像在等人似的。巴子本想绕过去,狗子朝他走来,把伞送到他手上。我想你没带伞。狗子说。巴子接过伞,看见狗子自个儿在前边走了,巴子看见狗子手里柱着的钢筋棍,头皮一炸,好家伙,要来的真的就要来了,于是硬着头皮推着单车上了路。
走了几步,狗子停下,等巴子。巴子到了跟前,狗子什么也没说,把钢筋棍甩给他,自己推上巴子的车子就走。
你累了一天,我帮帮你,才来接你的。
听了他的话,巴子心里顿时泛起了一种酸涩的味儿,手上的钢筋棍沉甸甸地增加着份量。他怕一时控制不了自己脆弱的感情,略点了一下头,跟在他身后。
走进红树林,又听到狗子在前面颤着嗓子叫了声:巴子!
巴子抬头望着狗子。
狗子脸色十分苍白 ,嘴唇哆嗦着,站在那里双手扶着单车一动不动。巴子走过去,狗子突然放开车子,双脚一软,猛地一声跪在地上,眼泪籁籁地往下落。
巴子,我对不起你,为了私心,我在你最困难的时候逼着你交房租,其实我是想赶你走,离开这里,那天我请了两个人,是想揍你一顿,让你死心,可在红树林揍错了人,这一切,我都只是为了一个人……狗子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为谁?巴子吃惊地望着地上跪着的狗子。
为我哥哥浪子!浪子现在牢里,受着苦。我知道小红对你好,但我又不想看到小红在浪子不在时背叛他,才出此下策。你知道浪子出来没了名誉,也没人看得起他,我想留住小红,以后他们仍是一家人……
巴子眼前迅疾地闪过几串火星,闭上眼睛,镇定住自己乱麻般的情绪,觉得好受些了。
我一直想报复你和小红,但我又不是小红的对手,只有求你了,不要跟小红往来,怕以后甩不掉她,会毁了你和你的家庭。小红虽年轻,心恨手辣,到时候怕你吃亏。
至此,巴子才真正明白了狗子半路接他送伞的真正目的。尽管他早想报复狗子,今天看在他虔诚的份上,原谅了他。这一切都来源于小红,如果他不和小红染上那层关系,狗子不会对他这样做,况且狗子虽带有私人的情感,最起码讲出的话是真的。为了哥哥的老婆,他狗子也愿意给人下跪,这样的兄弟情份感动了他。巴子扶起狗子。很感动地说:狗子,我为浪子有你这样的亲兄弟感到高兴。你放心,我决不再做对不起你和你哥的事了。
巴子很晚才回来。
没拉灯,屋里洞一样黑。巴子背靠在床上,哧地打着打火机点烟。神经质的火焰一跳就灭了,墙上巴子的影子跳跃着随即消逝,黑暗中只留下一闪一闪的红色,把巴子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春妮摇着扇子,一股风,使巴子急燥的心稍平静了一些。
巴子,你又去市里找店面了,春妮边摇着扇子边望着闷闷的巴子。
嗯。巴子深深吸了一口烟。
巴子在卖盒饭的同时,也在找店铺,他在市区转了好几天,都没适合的位置,他只好又回到人才市场对面。那是一片商厦,大都是卖服装鞋袜和化装品的。酒楼、宾馆、比较远,唯有两家饮食店,但生意很淡,他看中了其中一家,店主想转让,但转让费贵得吓人,为此他来过三次,蹲在前面一口接一口地抽烟。
你决定了,真要搬到市里?春妮小心翼翼地问。
巴子喷着一口烟雾,一动没动。
房租那么贵,现有的几个现钱亏进去咋办?
巴子看了看春妮,仍没说话。
半空中的红色仍然一闪一闪。映着巴子脸上的冷峻,黑暗分外地沉重了。
巴子!春妮用手抚着巴子的胸膛。
嗯。巴子鼻子嗯了一声,还是没说话。
听我一句话,手头上这点活儿干着,能有几个收成就甭想心高,我们只有这命,不去冒那风险……再呆几个月,我们还是回家生孩子吧,到那时家里也拿我们没办法,赔补一下房子,种几亩田地,不是也很好吗?春妮说出这话,连自己也吃了一惊,虽说到深圳不是很久,经历了这几个月,她也对深圳有了感情,不想回去,可她心里的顾虑不仅仅是这些,她一时不想去戳穿它,让她在心里装着,可眼下,巴子要把快餐店搬到市里,生意往大的做,她不是不想成为腰缠万贯的老板娘,而是怕钱多了,巴子异想天开……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我们这样躲躲藏藏做什么生意,现在深圳给了我机遇,冒险也得试一试。巴子肯定地说。
“钱够花就行了, 多了是害,浪子就是一个例子。”春妮终于有勇气说出这番话,这已经很不容易了,她压在心里都好多天了,不敢说。
浪子是他,不是我。
黑暗中划出一条弧形抛线,烟头落到地上,溅起零散的火星,立刻灭了,黑暗复又统治一切。
巴子,春妮把身子支起来,看着愣愣怔怔的巴子,叹了口气,把到嘴边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缄默地缩回身子。
你有话就说,我听着哩,巴子又点燃一只烟。
你有远大的想法我支持你。春妮偎在他身边,缓缓地说,这是你看中的事业,男人不仅要有家,事业相当重要。你跟小红……好,我是知道的,我说过,爱是不可能强求的……我爱你,正因为出自真心,才不顾一切跟你私奔出来,要说我想束缚你也不是没想过,那只能把事情搞复杂,我要的是你的心,你拥有了我还和另一个女人往来密切,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希望你好好选择一下……
春妮说这话时,肩头一抖一抖的,哭得凄静了,沉沉的,像到了世界的末日。巴子没想到春妮会给他说出这番话,而且一切都没能瞒过她的眼睛。春妮涕泗滂沱的哭泣,使他脑子乱如麻,春妮对他这么好,可他背叛了她,一种巨大的内疚感突然萌生,他转过身,很认真地把春妮搂在怀里,什么也没说。
窗上的月光渐渐白昼一样明亮,照在床上这对人,不时刮来一阵腥味很浓的海风,使屋子一下轻松起来,巴子也因此头脑渐渐清晰了。他要离开“难民营”不仅为自己的事业,更为春妮,只有这样,才能让小红收心,不再纠缠他。
巴子决心已定,躺不住了,翻身起床,拉开灯,收拾房里的东西,春妮呆在一旁眼泪汪汪瞅着。
屋子外面,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大大咧咧的敲门声,将夜渲染得更加凄静。
公安局突然来查户口了,正在制造着令人恐惧的慌乱……
小红无意中从巴子门前听到巴子和春妮的对话,使她心里酸得要命。她这个不愿意公开的角色,以为能瞒住春妮,没想到春妮早知道了,而且春妮一直保持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沉默姿态,让她心里更难受。都是女人,为什么春妮能做到坐怀不乱,跟她还称姐道妹?换了是她,她小红能这样平平静静吗?小红觉得内疚,心里就难受,虽然在很多时候,她也不想这样做,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因为巴子太优秀了,女人能在一个优秀的男人身上得到满足,死也觉得不遗憾。
小红回家取出一部分积蓄,她要帮巴子开店。她这样做不是帮巴子,而是为春妮。这一段时间以来,她分享着巴子,自己的快乐建立在春妮的痛苦之上,她没有别的办法弥补对春妮的伤害,这不足道的钱,就算对春妮宽容的心一种真诚的报答。她正准备出门,就听到警察来了,忙装上钱,拼命地往红树林跑,她不能让警察抓住,因为身上这么多钱,要给春妮的,若让警察抓住,很难说再能回到她手里,她说啥也要保住钱。
小红钻进红树林,远望到“难民营”乱成了一锅粥,哭的、叫的、奔跑的,打破了夜的沉静。小红看到陆续也有人向红树林里跑来,她想巴子和春妮肯定跑出来了,要是能碰上巴子和春妮就再好不过了。
小红一直躲在树林里看动静。“难民营”那里晃动着灯火,警察吼着追着,这样折腾,抓住的总还是少数。小红经过惊魂的一幕之后倒觉得蛮有意思的,呆在死寂的“难民营”,面对的都是无趣的事,而这与电视里的老故事打游击战差不多,那时的人都那么聪明,现在的人和那时的人不同的是,这不是战争,掉不了脑袋,但也必须采取你查我跑,你走我回的战略,尽量保住经济不受损,人不遭精神打击。
小红正在有趣地思索着,见不远处的树摇晃了一下,一个人影向她这边靠来。她赶紧把身子藏在树林丛中,那边的人影一步一步离她很近,是一个男人。她想走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睁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快到眼前时,她看清了来人,原来是巴子,她差点叫出声,只小声叫了一声巴子,巴子走过去,原来是小红,此刻他心里只有春妮,他从窗户把春妮架出去,让她一直往红树林跑。等他带上钱跳出去,就再没看见春妮了。巴子准备走开,小红已经抓住他的手,巴子,现在我们倒像一对战壕里的战友,闯深圳真有趣,我当了一回电影演员。
巴子没心思跟小红耍贫嘴。你看见春妮没有?她身子不方便,我要去找她。
我看见了,她已经躲在前面去了。小红分明是在撒谎。
你看见了,不会骗我吧。
看把你担心的,人家早躲好了,再说警察是查户口,又不是抓逃犯,不会搜山的。犯不着这么紧张,春妮精灵着哩。
我能放心吗,一个大肚子,要是遇见坏人怎么办?
你越说越玄乎了,我让两个小姐陪着她,你还不放心。
小红这么一说,巴子再没什么说的了。
巴子,上天都这样安排了,你不顺从我,也得顺从天意。我知道我们可能只有这么一个晚上在一起了。你就陪陪我吧。
巴子怔怔地看着小红,想明天就离开“难民营”,只要春妮没事,他倒想和她话别。
小红主动偎进他怀里。他搂住她,两张嘴迫不及待迎合在一起。
月光穿过树叶空隙,躲躲闪闪……
一条黑影跳到他们身边。
巴子惊得跳起来。
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也太狂妄了,树林里这么多人,你们也敢在一起风流,黑影说着,一棍子打下去,说是迟那时快,巴子伸手一把抓住,才没有落在小红头上。
巴子看着狗子,尽管身子直哆嗦,手上的棍还抓在手里。
狗子,你想怎么样?
怎么样?警察还没有走,我让你们吃官司,才对得起浪子。狗子咬牙切齿。
狗子,你眼睛睁大点,老娘愿意的事,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冲我来。小红站起来,横在他和巴子的中间,你敢伤害巴子一下,我跟你拼命。
好呀,我就要伤害巴子。狗子说着用劲夺回棍子,朝巴子身上打去。
小红见狗子动了真格,拼了命地把狗子推开,捡起地上一个纸包,朝巴子抛去,巴子你快走,这个包交给春妮,就算我对不起她的补偿,好好侍春妮,把快餐店做到市区去。
巴子抱着纸包傻了一样愣着。
快走,找到春妮马上离开这里,千万甭回去取东西,警察还等在那里。
巴子捏着纸包,只好离去。
狗子从地上爬起来,见巴子跑了,他回过神来,只见小红凶巴巴与他对立着,气得他一棍打在小红的腿上,小红只觉一阵钻心的疼,摔在地上。
狗子冲过去骑在小红身上,尽管小红手脚并用,也没能把狗子从身上掀开。
狗子,你给我滚,我会杀了你。小红无力地挣扎着。
好呀,你杀我呀,狗子骑着小红,经过了一阵拼搏后,他倒要看小红有多大的能耐,能把他杀掉。现在小红落到他手里,甭想逃脱,他想把他所受的耻辱一并还给小红。他撕开小红的裙子,手伸了进去。
小红也顾不得脚疼了,拼命用手抓着狗子,她的力气从凶狠到无力,但狗子想轻易进入她身子,也是不可能的,她又咬又抓,狗子几次想下手也劳而无功。
婊子养的,你杀不了我,我先杀了你。狗子在拼命还击的同时威胁她。小红寻死也不让他得逞。
狗子,你再不放开我,你甭后悔。
我悔什么?狗子眼光凶恶,手在小红身上抓着。
王八蛋,你不该得的,死也甭想得到,小红手在地上摸着,她摸到一块石块,便捡起直朝狗子脸上狠狠打去。
石头太小了,并没起到什么作用,倒把狗子激怒了。
我要你死,狗子的双手朝小红的脖子卡去。
小红绝望了,她在挣扎的同时,知道今天可能完了。因为她力不从心,狗子的手卡住她喉咙,她越来越没力气了。可就在此时,狗子的手忽然松了。
我不让你这么快死,我要痛痛快快先干了你。狗子说着把整个身子压到了她身上。
你休想,小红拼命用手抓他的脸、脖子,身子扭曲着反抗着。
狗子仍没法得手,气极之余,双手朝小红脖颈使劲地卡着,卡着……
小红开始还有声音,双手拼命地抓着,到后来就不见她动了。她的脸在笑着。狗子松了手,小红瘫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跳出了云层,照着小红笑着的脸。
真浪,死了还笑,狗子很轻松地脱了小红的衣服,然后压下去,一脸的满足……
巴子当天夜里和春妮离开了“难民营”,春妮对小红交给她的钱揣揣不安,巴子为急着定下人才市场对面的饮食店还差几千块钱正发愁,这钱正好解了巴子的危,巴子盘下了铺面,第二天借用饮食店里的用具,开张营业了。还是做快餐,既迎接顾客上门用餐,也仍然外卖。川子和两个伙计以人才市场、工业区、建筑队为外卖点,春妮成了老板娘,整天忙着收钱算帐。巴子既要掌管全盘的工作,又要下厨亲自动手炒菜,为做出合众人口味的饭菜,他一遍遍地尝试,一遍遍地推陈出新,有时也会浪费很多菜,有时候熬大半夜。他的宗旨很简单,给顾客吃就跟在家里给亲戚朋友吃一样地做,让每个吃过他盒饭的人都满意。
久而久之,一传十,十传百,他的快餐竟很快卖出了名,每天等候买他盒饭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排队,巴子便取消了外卖,扩大阵容,大商场、工厂、公司也有来他快餐店订盒饭的了,几个人送还忙不过来,巴子的生活总算可以说衣食无忧了。
人才市场,这个充满生机的地方,成了巴子生命中悲欢交集的地方,永远地烙在了他的记忆里。巴子把自己的快餐做出了品牌,做出了南来北往人人都爱吃的好口味。民以食为天,深圳酒楼、饭店多如牛毛,为方便快捷,只有吃快餐,方便面一样,拿来就可以吃,又能为图填饱肚子高消费不起的中低层人士解决温饱问题。
巴子整天只有忙,从早忙到晚。没时间会老乡,没精力去想小红。春妮也没好好休息,整天典着个大肚子忙得不可开交,请来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自己的工作。只有关上店门,才能让自己坐下来,但那已是夜深人静了。一天的劳累,容不得去想什么,疲惫的身子已无法抵挡瞌睡的袭击。
巴子和春妮都瘦了好几斤,做老板真累,这么不容易,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和马虎。
巴子觉得那些挣大钱的人活得很轻松,他这个小小的老板却只有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说的是贪财之人。他没必要贪什么大财,但他想让很多在人才市场出售不出去青春血汗的打工朋友也都能吃上一口饭,就想到将来多开几家快餐店,解决十个八个找不到工作而又渴盼工作的人。他的这一想法得到春妮的大力支持。将来第一个快餐分店,他想应让小红来经营。
巴子和春妮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到公园转转,放松放松。巴子提意到“难民营”走走,他想会会老乡,看看小红,把自己对将来的打算告诉她。
他们坐车来到竹子林,沿着一条黄泥小路往前走,前面是大片红树林了。穿过红树林,大海到了,可让巴子吃惊的是,海岸上不见了缕缕炊烟,杂乱无章的石棉瓦房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走错了方位,找错了地方,可那山依旧,大片的红树林依旧,就是不见了那大片的石棉瓦房,那曾经热闹、收留过很多人的“难民营”居然不见了,他俩觉得像做梦一样。
巴子,这是怎么回事?春妮拉住巴子问。
巴子摇摇头。这块曾经熟悉的地方已成一块平地,地上还留着石棉瓦的踪迹和曾被人踏出的路,一些刚刚种上的草隐藏了昨天的故事,被植上的树也摇曳着昨日的风景。
巴子叫住几个正忙着种草植树的工人。
老乡,这片房子怎么就拆了?
听说是非法建筑,一个月前让警察、城管强行拆了,还死了一个人。
谁死了?原来住的那些人呢?
听说是房东的女人,挺凶的一个女人,赖在房里不肯出去,她不让人拆,死也不让,警察给她带上手铐,她趁警察不注意,自己跑回房里去,等推土机一片乱推,在清理工作时才发现人被砖头砸死了,还有一些人跑的跑了,警察抓的抓,遣送的遣送走了。
我能在你们刚种上草的地方看看吗?
你看吧,但不要踏了草,刚种上的,经不注踩。
我会小心的。巴子说着,也许他在回忆过去的岁月,又故地过滤了一遍。
他们转了大半个时辰,园林工人不时抬头看他们。
巴子看了一阵海,转身朝山上的红树林走去。
喂,你们不能进红树林。一个园林工人叫住巴子和春妮。
为什么 ?巴子站住不解地问。
那里面闹鬼。
闹鬼?
是的,听说红树林里面死了一个女人,被人杀死后还强奸了,公安局来人抓住了凶犯,听说已叛了死刑了。后来这里就没人敢进红树林了。这可是轰动一时的事情,你们怎么不知道?
那个女人是谁,是不是叫小红?
是说叫什么红的,才 20 多岁,年轻漂亮得很。凶手没抓住时,这里一到天黑就有一个女鬼披头散发,哭哭泣泣到处蹿,好多人看见过,后来公安局来人,抓住了凶手,女鬼才没出来了。不过,这片红树林倒安静了,偷情的男女现在都不敢进红树林了。
巴子听得身子直发麻,他明显感觉春妮抱他的手抖得厉害,她害怕冷似地抽着鼻息。他俩缓缓退到海滩上,站在沙滩上,巴子双眸盯着远处的红树林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双眼含满了泪……
(完)